我的奶奶
刘影
我奶奶是个小脚女人,个子不高,皮肤也偏黑,但说话的嗓门却特别大。凡事要是给她占着理,那一定是得理不饶人的。我小时候不懂,不知道为什么奶奶总那么强势,等长大了才知道,原来我爷爷死的早,在我爸四岁的时候,爷爷就病故了,留下我奶奶和三个孩子,孩子都还小,最大的6岁,最小的才3岁,一家四口的吃喝拉撒就只能靠我奶奶砍竹子、做筷子来维持了,家里没个男人,若嗓门不够大,人不够强势,那是会被人欺负的。女本柔弱,为母则刚。因此我一直坚信,在结婚前,我奶奶也应该是一个温婉的小家碧玉。
我是被奶奶带大的。听我妈说,小时候的我爱哭,谁哄都不好使,唯有我奶奶。她总会一只手把我揽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拍着我的背,嘴里轻声地唱呵着:崽俚仔唉,莫怕哦;崽俚仔唉,莫闹哦,买个糖瓜给你吃哟!每次我哭得最凶的时候,都是奶奶哄好的。小时候的记忆比较模糊,但印象最深的,就是奶奶的笑容和她给的糖瓜,那笑容,很暖,糖瓜,也很甜。
到我六岁的时候,我就上小学了。男孩子嘛,皮得很,不爱学习,最讨厌写作业,所以学习成绩也好不到哪去。每次出成绩单的时候,我爸都会把我关在家里,准备给我吃“竹筝炒肉”(脱了裤子用竹条打屁股)。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努力挣扎着跑开,躲到我奶奶身后。奶奶可护着我了,往我爸跟前一站,两手一伸,眼一瞪:你要作系哩?个是我孙仔,你敢?因为有了奶奶的呵护,所以我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现在想想,真的好怀念。以至于有时候回到老家,我都会望着奶奶生前用来做筷子的竹条发一会儿呆。
上中学以后,我渐渐懂事了,也变得爱学习了,尤其是喜欢闲瑕时写一些文字。我还记得,当我写的文章第一次在景德镇日报上发表的时侯,奶奶她高兴得合不拢嘴,虽然看不懂我写的文章(奶奶是文盲),但她还是很为我高兴,她跟我说:孙崽呀,你写的字见了报哇,这是天大的好事呀,这就像过去那个读书人哪,名字上榜哩!我告诉你哦,凡是名字上了榜呀,那就是祖上都有光呀,这一天哪,一定要吃蛋炒饭,这样才会有好意头哦!孙崽,你等着哈,我这就给你做去!那天奶奶做的蛋炒饭,是我记忆里最香最好吃的一次。
18岁高中毕业,我就去广州读大学了,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家。而且我爸妈和奶奶也分开住了,我总是回我爸妈家,只有在大年三十晚上,全家人团聚吃年夜饭的时候,我才会去奶奶家。奶奶每次见到我,都笑得特别开心,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别人都问我学习成绩怎么样,唯有她,总问我吃的好不好?住得惯不惯?每次见我都说我瘦了,我吃完饭走的时候,她总会从屋里追出来,把一大包土鸡蛋往我怀里塞,那大包袱里面,还偷偷藏着几百块钱呢。我也从不客气,拎起包袱就往外走,每当这个时候,奶奶都在家门口站着,看着我走,有时候我走的远了,回头一看,她还在那朝我招手……
到了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奶奶不知从哪听说我谈了个女朋友(后来就是我老婆),就叫我爸跟我说,年前一定要把女孩子带回来给她看看。我跟她说,我和人家女孩还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呢,咋带得回来嘛?可她还是不甘心,老是问我,这女娃哪的人呀?多大年纪呀?长啥样呀?我给她烦得没办法,只好答应带张照片回家,记得那年三十晚上,奶奶一个人躲在虚掩的房间里,戴着老花镜,拿着我给她的照片,对着灯看了老半天,嘴里还一个劲儿地说:好,好,真好…。我在门外是又好气又好笑。可当时的我,绝对想不到,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奶奶了。
奶奶是年后走的,脑溢血。走得很突然,没有一点征兆,头天晚上睡下去,第二天就再也沒起来。我当时正在论文答辩,等我知道消息赶回去,已经是奶奶走后的第二天了。出殡的时候,我作为长孙,手捧着奶奶的遗像走在前面,扛棺材的和送殡的队伍走在我后面,奇怪的是,我一开始并没有哭,只是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可等到地方了,准备给棺材填土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捧着奶奶的遗像嚎啕大哭,这时候,天也下起了雨,雨水伴着泪水,流到我嘴里,又咸又涩。后来,我听我爸说,整理奶奶遗物的时候,我给她的那张照片怎么也找不到,不知道奶奶究竟把它藏到了哪里…
没有奶奶的日子里,我总爱回奶奶家,坐在她常坐的摇椅上,眯着眼睛抬头看天,天空偶尔有白云飘过,看得久了,就变幻成奶奶的样子,仿佛在说:崽俚仔,莫怕哦,崽俚仔,莫闹哦,买个糖瓜给你吃哦…
作者简介:
刘影,男,江西省景德镇市景德镇日报常驻作家。热爱文学,酷爱写作,文风朴实无华,感情细腻真挚,其创作的作品《拥抱》《责任是一座山》《送别》《生命的意义》等均在省市级报刊上发表,其中作品《拥抱》荣获亲情类征文大赛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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