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萌徽州
汪晓东
一声鸟啼唤醒黄山早晨,几声蛙鼓报告惊蛰已到徽州。
虎年春惊蛰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们趁着薄薄的烟雨出门,透过稀疏的阳光,登上同事的那辆黑色越野吉普,载着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安排的工作任务,穿过轻纱缥缈的丰乐平川,拐进黄山余脉丰乐河畔的坑上,在该村党群服务中心广场停下,但见新徽州“创意黄山”的文化场景:
一座由废弃茶厂改建的湖畔艺术馆蓦然耸立眼前,特别是艺术馆大门两侧,酷似城里悬挂的红色标语,恰到好处地顶天立地而来——
热烈祝贺西溪南镇坑上村湖畔艺术馆开馆;
热烈祝贺“你好,徽州1981”摄影展开幕。

这鲜红鲜红的标语,仿佛昭示的是:这里艺术馆才开馆时间不长,这里的摄影展也刚开幕不久……
“喂,请跟我来——”一声略有磁性的男中音响起,瞬间敞亮着我们的耳鼓,循声张望那位被人称“把水稻种到茶棵山的人”,已接过我们手中的行囊,领着我们登上坑上村中巷弄。
说是巷弄,其实便是粉墙黛瓦下错落而至的村中便道。这种便道,沿山势高低而变化,先由平缓伸至后来的陡坡,但都是新铺的水泥路面。门前屋后略有少许装饰,但井井有条看不出有明显的造作。因前排的屋后与后排的屋前,恰到好处地形成攀沿而上的便道。这种便道一律地使用当地建筑材料,并且带有某种想法,颇有艺感地一直伸进茶棵地里……这恐怕要感谢那名由深圳到此定居并在这里引领当地山民“变废为宝”,巧用废弃的徽派建筑材料和徽州人家过时的日常用具,打造出“生态坑上”美丽村庄的“坑爹”。“坑爹”是个微信号名,微信号的主人名叫张成刚。他早年在深圳电视台工作,曾以摄制“非遗”节目而出名。他垂爱黄山风光,钟情徽州文化,从开放的都市来这里筑巢定居,艺术装扮丰乐河畔的山村家园……潜移默化中,坑上村民的生活方式也在悄然改变之中——眼下的徽州农民,早已不满足于衣食住行的现代化,而在追求着精神生活的多样性。
我思忖着这些,不经意间居然来到了茶棵山腰,“坑上生态康养山稻园”标识牌映入眼帘。这个园的主人,便是我早年的朋友,几年前回到故乡,弄了个乡间民宿,利用旧住房、菜园地和承包的茶棵山,借丰乐河沿岸的山光物态,特别是坑上村鸳鸯湖里的鱼翔浅底、草长莺飞的自然生态环境,居然打造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项目:有吃的,一个餐雅致的餐饮包间;有玩的,一条幽静的观光走廊;有住的,四五个标准间;还有一个会客座谈的厅堂……关键并不在这些,而在于这个项目位于茶棵山与村居的无缝对接点——升高是茶园、松林、竹地;下降是民宅、是邻舍,都是乡里乡亲的人。他的姐姐,一个不见老态的山里女子,打理着这里的日常……而他专心于读书,写诗作画,偶写的书法,竟被人视为“宝贝”,软磨硬泡之间,被他人据为己有,说是“做个纪念”。那些拿去做纪念品的人,大都是他多年在各地工作的同事,抑或是生活中结识的“铁杆兄弟”。这些兄弟才不问你汲取了多少黄山山水的精华,接纳了多少书法名家的功力,“反正,这幅归我!”对此,他颇有几分自得,或许是他这些年来业余临摹、法书前辈作品的自豪吧。

而他,我们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结识,时在古徽歙县,他任职共青团歙县县委,我在县教委从事《歙县教育志》编写工作。可能是当年的文化饥渴,把我们紧紧箍在一起,或小酌畅饮于县城阳和门边的小酒楼,或闲话在县文化馆门前的油煎毛豆腐摊前……我还记得,当年我俩合资购买《拜伦诗选》、泰戈尔的《游思集》的情景:肩并肩走进许国石坊侧的新华书店,尔后各自拿本诗集,握手言定:“周末交换哈”。
“走,上山看一下。”他领着我们拾级而上,但见山稻禾杆茬根尚在,绻着枯黄,而碧绿如缎的茶树,一垄又一垄的绿色,犹如大海翻滚的波涛伸向远方,明处发出绿光,暗处留有褐色。那茶树叶的肥壮自不待言,惟每垄之间竖着黄牌,提醒着人们这是在生态灭虫。黄牌是生态灭虫的利器;每垄之首,还有微信号头像的认领牌,也是特别地醒目。那一片茶棵山,每垄也才十余米长,茶树也就小孩般高低,但“每年认领费1600元”,自采代为加工,可满足认领人一家老小亲力亲为的乐趣,和城里人“绝不与农药化肥残留为伍”的精致主义生活者味蕾的满足……

过茶园踏上平台,我们在四个供小憩的圆木凳坐下,点燃一支香烟,吸着带有花木味道的空气,那份心旷神怡的感觉真是难以言表;极目远眺,湖光山色,蔚蓝的天空泛着明晃晃的光芒,水天一色,很是养眼;不远处,粉墙黛瓦间那齐整整的高高 “马头”,一律地坐北朝南,好生神气,仿佛旧岁书生,饱读诗书、科举致仕的豪情张扬;也仿佛是徽州童子科举落第,背着行囊走出大山经商的壮举定格;更多的是扎根山乡靠徽州山水养育,赓续血脉的豪情写真……或许这些,是旧日风情的片段,早已成为遥远的过往。而当下山民,因为互联网时代的到来,“乡村振兴”劲鼓的擂响,特别是黄山市委“创意黄山、美在徽州”的倡导,城市资源反哺乡村的风口, “农旅融合”恰似春风拂面,这里的电商不断交换着人流、物流和资金流……灵光的他,不仅知“春江水暖”,更懂“城里好、乡下好”的玄机,居然在承包地茶棵山上的空地间,栽下水稻改良的旱稻:“春挖(春天松土)、夏管(拔草)、秋收(手工脱粒)、冬藏(新谷碾米、待用)”。
一年中的春华秋实、阳光雨露、辛勤劳作都凝聚在不多的深山珍珠米饭中。
这山稻园里有越野的吊床,床线系在一棵棵松树与毛竹之间;有浪漫的摇椅,安置在茶山向阳的平缓处;更有墨绿的栅栏,圈起属于坑上生态山稻园的雅趣:或读书、或拉琴、或荡秋千,或登高游览……
当他美滋滋地说叨,如何选种、如何除草、如何脱粒又如何碾米时,已是午饭的时间。

“快下山吃饭喽。”他的姐姐吆喝的声音,如是暖融融的山风吹来,带着山稻的甜香沁人心脾……餐厅里书法是最好的装扮。餐桌上摆满新鲜的青菜萝卜、腊肉炖春笋、茶干炒野蕨、鸳鸯湖里早晨才打捞上来的鲫鱼、还有隔壁村竦塘的青椒炒小黄牛肉,让同行的我们大快朵颐起来……推杯交盏间,有人如此介绍起 “他与新四军”:
一是他在职时,赞助当地出版《新四军与皖南岩寺》宣传画册;
二是他在业余,收集整理他父辈祖辈如何成为新四军黄山游击队堡垒户的点点滴滴;
……
嚼着山稻米饭,又香又黏又甜,有人笑言;“你还以为在职啊?一是二是的”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言归正传,我们此行踏访的任务,即是在此挂牌—— “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老同志活动基地”。于是乎,我们一行齐心协力地将铜匾钉在民宿的南墙上,在午时阳光的照耀下,灼灼发亮……
哦,对了,“坑上生态山稻园”的主人名叫方文广。
记得他曾对我说,人生无非如此,前面三个“不害怕”(不怕年龄、不怕孤独、不怕失去),后面三个“不后悔”(不悔出生、不悔过往、不悔选择),努力做个有益于人的人。
是的,山间清风迎面来,洞中泉水流不尽。我想,文广兄弟就是一个有情怀的人、有境界的人,还是一个有诗书、有故事的人……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1962年7月出生于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现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副会长。中国散文诗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并有3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