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画的是时间（随笔）

文／陈振家

这篇散文，是想谈一谈我绘画的体会。我认为：我画的是时间。时间只有在大把大把的浪费之后，才突然显出它的珍贵。

时间是最难描绘的，它是一切，但同时，它什么也不是。我说我画的是时间。也许，谁也不会相信。你不相信，他不相信，但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相信。这个人，是谁呢？你懂的，就是那个绘画的人，那个没有崩溃的我。你自己相信自己，这就够了，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那你就别画啦。

书法与绘画的意义。老子在《道德经》里面说：大象无形。这不是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最难画的画是什么呢？最大的境界是什么呢？最美的图画是什么呢？就是无形大象呀。

为什么中国画那么强调留白呢？你懂的。对于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来讲，对于一个濒临死亡的人来讲，最好的境界就是无，也就是时间。一个婴儿获得了时间，一个频临死亡的人也获得了归属，这就是永恒。对于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来讲，浮一大白。是最美的，这就是时间，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这就是李白对于时间的感慨。我说我画的是时间，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理解，如何反过来理解？与其说我画的是时间，不如说是时间在画我，我永远是被动的，而时间则是永恒的，也是主动的。时间也可以是短暂的。时间可以沉默，时间也可以饶舌，它可以嫉妒狭隘，也可以博大精深。它以他特有的宽厚，如同菩萨一样，俯视着我。

绘画与书法，表达是执笔人的情怀与格局，故事与阅历。中国画的绘画有三个层次。谁都知道：书画同源，谁都知道绘画、书法就是中得心源，外师造化。因此，中国画的三个层次，它必然要经过这三个阶段。第一，画中国画的人书法一定要好，写字一定要好，如果连字都写不好，他的画，肯定画不好。书法是具象与抽象的统一，有字有音有形有意，只有把字写好了，你的基础才打好了，你才能绘画。第二个层次就是线条与空间的层次：一个绘画的人，一个能写书法的人，必然是在纸上，在墙上，在一个物体上进行绘画，你不能在空中绘画，也不能在水上绘画，只有在一个物体上绘画，画出你的线条，而且在一定的空间里进行布局，让你底下的一笔一画，每一个景象，都要达到一定的惟妙惟肖的层次。第三个层次是什么层次呢？第三个层次就是心灵的层次，这个层次更高。你的绘画，你的书法，如果表达出你心灵的境界，表达了你的格局，表达了你的阅历，表达了你的感受，表达了你的喜怒哀乐，表达了你的情怀，表达了你的梦想，表达了你所尝过的酸甜苦辣，表达了你的直觉，那么一定是不朽的。

这里有一个故事，中国有一个伟大的画家，上个世纪50年代还活着，黄宾虹。此人在晚年的时候，他的眼睛，他的双眼，几乎全部瞎了。有一段时间，他只能凭着极其微弱的视力进行创作，他只能看见一线光明。他在这一段时间的绘画和书法都离开了过去的习惯，笔画很短促，笔画之间没有联系，好像解散了，移动了。然而，他却画出了最伟大的作品，他的绘画现在很难找到哦，很难买得到哦。瞎子绘画，他花尽了他一辈子的经历，他用漫长的七八十年的时间，花了千张万张几十万张画，然后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才是精品，真品，极品。许多画他自己都烧掉了，我自己烧掉的，丢掉的，丢到我们门前的垃圾堆里面的，也很多的。

有的人偷懒，他信奉参禅，所谓的无执，故无失，这里的执是执着的，值这里的失是失落的失，你不执着也就没有失去。嘿嘿，这就是很滑头的办法，画画可能还是需要有一点痴迷。还是要花时间，一笔一竖，一横一波三折，一勾一勒，一撇一捺，东一下，西一下，东一拨，西一拨，今天，明天，后天，总在那里画，只要功夫深，铁杆磨成绣花针，苦是苦，但是也是乐在其中也。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书法它有俯仰高低，其中有生命的高级形态，和清浅之处的安宁。书法写了几千年，但它仍然有后发优势，对对书法，要是写的好，会是一种享受。所以中国的书法在当代文化当中，依然延续着，还没有寻找到一种当下的语言和思维方式，他还处于空白的地带，因此你在现代语言中，找到自己的笔墨绘画，便是幸福的。

画者，是天下变通之大法，这一个观点是清朝的伟大画家石涛提出来的。时间是有先有后有中间的。就像一座山，有山峰，有山脚，有山腰一样，时间是按顺序来进行的。

绘画是有时间的，音乐的时间同样也是一种观念上的时间。如果我们很少注意到这一点的话，那是因为我们的生命和意识更多的受到时间的限制，而不是空间的限制。

我们总是在一定的时间里面进行活动，这就是生命的弹性和特征。如果我们看那些杰出的书法家，看弘一法师的书法的某些作品，他的魂竖撇捺，线条是十分缓慢而且均匀地推进的，就像他的呼吸是那么样的均匀，那么样的从容不迫，就像他的生命。已经缓慢下来了，变得十分的安详自在，是匀速的运动，与正大庄严宁静是等价的。

时间与绘画具有同一的性质，都是四通八达的，都具有生命力。每一幅画就是一个生命单位，有血有肉，有筋有骨，同时也成为一个上下相望，左右相近，四偶相招，大小相符，长短阔狭，临空变适，四方八面环拱中心的空间单位和时间单位。作品也就显得很神秘。

古印度的《奥义书》认为：宇宙乃一大生命体，海德格尔认为万物皆流变真理，也就幽深玄奥，深不可测，宏大而遮蔽，人类只能诗意的栖居，也就是老子所说的大道至简。而我们每一个画家所画的每一幅画，便是这一大生命体的一个细小的部分。

宇宙与时间是不可能穷尽的。每一个画家都不可能那么贪婪。他只能够用运一种办法，叫做以小喻大，一叶知秋，借一斑可窥全豹。

时间与空间都是联系在一起的，不可分割的，分割它的从来都是人。这就是诗意，这就是大块假我以文章。

所以，杰出的艺术作品，它的功能是唤醒幻觉，使人们如痴如醉，浸润其中。哲人有言：大的快乐来自对美的作品的瞻仰。

时间对于人类的生存是一个秘密，动物是没有时间意识的，只有人类有时间意识，时间是物质的。又是精神的，也可以这么说，时间既是人类的欢乐之源，又是人类的烦恼之源。

艺术家的绘画，就是在时间的圈子里跳舞，跳出美妙的动作、美妙的节奏，说出美妙的肢体语言。

我们常常说，一幅好的美术作品是神品，是极品，也就是说，它是超越时间的。杨振宁曾经形容大物理学家狄拉克的理论，是＂性灵出万象，风骨超常人。＂所谓的性灵，是指直接的、原始的、未加琢磨的思路。

艺术作品确实具有某种神秘性，其神秘性就来自于时间。禅家是最善于推敲时间的，他们可以面壁十年，一动也不动，也可以认为一切都是机缘，除了机锋机缘，什么都没有。

日本禅师铃木大拙终生研就灵魂出窍的现象。他认为人们的智慧常常会从科学的、精致的网缝中溜走。而美妙的美术作品就是在这样的夹缝中产生的。

作者简历

陈振家，男，湖北汉川人，民间学者，武钢文联作家画家，深圳东方艺术研究院院长，著有《中国故事海》、《邓小平智源》、《大国崛起》等书，中国集邮中心画家。

主审签发/德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