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惊 蛰
荣根妹
初春的一个晚上,初中同学相聚。见到薛老师的第一眼,真希望认错了人。昔日的年轻英俊已被岁月篡改的面目全非,脸部由于太过饱胀红润,显出一份庸俗的红光满面。眼神倦怠,似乎整个人萎顿于软绵绵的眼帘下昏睡沉沦。其实也还只是五十来岁的一个人。
久别重逢,酒是少不了的。酒一多,一切便朦胧起来,彼此借着酒兴忆这说那。那些被岁月冷落了的往昔,在酒精的炙烤下鲜活重生,仿若昨日。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木然坐在新学期的教室,如一株无知无觉的植物,移植在哪儿都行,每天无非就是上学读书,放学回家吃饭睡觉。而生活,在一万次重复后,也还有出其不意的大不同。
上课铃声里薛老师走进教室。那一刻,全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又似乎有谁在我脑门上拍了一下,将我从沉睡中拍醒。我醒来了,也看见了。全班同学都在看,那么英俊帅气的一个人简直就是电影海报上的明星。如果说其他老师是平铺直叙的记叙文,当年的薛老师无疑是最华美的诗歌,描摹出一片亮丽的校园生活。
流行的喇叭牛仔裤,将双腿修饰得分外颀长,上身一件格子衬衫,外面罩件灰绿色夹克衫,简直像一件艺术品完美无瑕。脸部五官硬朗,现在看来像极了黄晓明。那节课上的我恍惚又专注,时而身在其中时而身在其外,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多少次课堂提问,想举手回答,可一双手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动不了。我不停搓手,像未遂的罪犯,焦灼,又无奈。
第一次月考后,薛老师让全班为第一名同学鼓掌。原来考第一就可以让薛老师注意到。我似乎窥见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使我感受到了内心世界的不平静和有希望。
从早晨到黑夜,枯燥的政治题已然幻化成薛老师,这样便可“相看两不厌”了。黑笔、蓝笔、红笔一遍遍划过书本,各种颜色的线条一步步拉近了与薛老师的距离。即便梦中也一股脑子全是薛老师和政治题目,还装模作样看起《新闻联播》。家人惊诧,甚至是害怕,对着我问这问那,好像我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发起了高烧。
月考成绩公布的那一节课,于我而言,像朝圣者等待佛祖的一眸青眼。薛老师开始说话了:这次月考总体成绩不理想,但个别同学进步惊人,下面请荣同学站起来。我憋红了脸,低头慢慢站了起来。薛老师仍在说话:荣同学满分,这是我们政治教研组商量后给出的分数,课后传阅试卷学习下。接着薛老师竟说:下面请荣同学说说学习心得。竟然还要说学习心得,那不就是要说出极不光彩的秘密,我紧张得眼泪汪汪。薛老师看出了我的窘追,示意我坐下。好几天的时间,一直恨自己没出息,错失了让薛老师对我刮目相看的机会。
但从此以后,生活一下子饱满结实。每次政治考试都满分,其他学科成绩也直线上升。还摇身一变成政治课代表,帮助薛老师收发作业。每次靠近、简直抑制不住内心的欢喜,却又被与之而来的紧张扰乱、不是笑得很不自然,就是碰倒桌上的茶杯,或是落下了东西。薛老师许多场合不吝言词地表扬,这对一个少女怀有的隐而不宣的感受,已经足够。这种情愫源自生命最初的悸动,是生命的惊蛰,唤醒沉睡的激情,生命变得生机勃勃起来。后来看到“教育是一种唤醒”,深以为然。从来如此,唤醒心灵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犹如春天里一声惊雷,觉醒了一个人深藏的生命意识。
多年前别后,我们忙碌在各自的命途上。命运于我不好不坏,许多时候,只是做着一些重复许多遍还要继续重复的事情。薛老师的生活却平淡都不能,妻子车祸瘫痪在床,儿子总惹是生非,扰扰人世二十多年,已经物是人非,无语无泪,不如饮酒。
敬老师酒,多少都一饮而尽。这么多年喝了多少的酒,可有几杯是心甘情愿的。老师簇起满脸皱纹高兴地说:一直记得你,每次考试120分卷子都想给你150分。酒已多,眼神已迷离,脚步已歪扭,说了一遍又一遍再见,却无人先走。还是让老师先回,当年我们把背影留给老师,今天就让我们目送老师的背影。
生命本是长长的月台,相遇和别离远在一往情深之上。当相遇和别离已成寻常事,情感的浓度被慢慢稀释,甚至被彻底瓦解。时至今日,并非拒绝一往情深,只是早没了情感生发与孕育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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