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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之《庚娘》
伊帆伊帆
庚娘是《聊斋》中一个少妇,非妖,非仙,不过是“丽而贤”,却在一连串的劫难中手刃仇敌、冷静自救,蒲松龄把她比作英杰。
庚娘是太守的女儿,嫁给了河南中州的大家公子金大用,她的故事从躲“流寇之乱”开始。流寇之乱,即明末李自成农民起义。南逃途中,遇到一个少年,“亦偕妻以逃者,自言广陵王十八”。金大用乐意结伴,庚娘却有警觉,她悄悄告诉金大用:“勿与少年同舟,彼屡顾我,目动而色变,中叵测也。”女性对微表情的捕捉往往是精准的。待王十八找来大船,殷勤地安排这那,金大用不忍拒绝,还以王十八也带着媳妇自我宽心。两家人一同上了船,庚娘与王家媳妇倒也谈得来,王十八与船工更是熟络得很。

不多会,天黑了,船也不知走了多远,“金四顾幽险,颇涉疑怪。顷之,皎月初升,见弥望皆芦苇。”寥寥数语,画风已变,危机暗伏字里行间。金大用多少有点疑惑,但还是接受王十八的邀约出去看风景,不料瞬间被王挤落了水,听到动静出来的父母也先后被船工用船篙击落水中。“母出时,庚娘在后,已微窥之。”待真的直面家人尽亡的噩耗,庚娘冷静下来,只是哭——公婆都没了,我可到哪安身啊!哭是真哭,话却是假的,只说公婆,不提夫君,先让歹人放松戒备。冯镇峦评:此等识见局度,男子中亦少。但明伦也赞:警变非常,仓促中能定大计,非智勇兼备者,不能为此,文亦传得真神出。铸雪斋本无名氏评:神笔。
庚娘的反应正合王十八心意,于是他力邀庚娘跟他走,“女收涕曰:‘得如此,愿亦足矣。’”两句话,庚娘就让王十八不设防了,即便当晚求欢不成,也接受了她的托辞。王十八回到媳妇那里,两人半夜吵闹起来,媳妇知晓他的恶行,嚷着死也不做贼人的老婆,“王怒吼,捽妇出”,捽(zuo):抓、揪。只听得扑通一声,媳妇也落水了。

王十八把庚娘带回金陵家中,面对母亲的疑惑,就轻飘飘一句:那一个淹死了,这是刚娶的。进屋他就想侵犯庚娘,庚娘笑着说:“三十许男子,尚未经人道耶?市儿初合卺,亦须一杯薄浆酒;汝家沃饶,当即不难。清醒相对,是何体段?”一番话有里有面,以柔克刚,让对方拒绝不得。酒菜摆上可就由不得他了,“王渐醉,辞不饮。庚娘引巨碗,强媚劝之。”一会功夫,便烂醉如泥。
庚娘吹灭烛火,“托言溲溺出房,以刀入,暗中以手索王项,王犹捉臂作昵声。庚娘力切之,不死,号而起;又挥之,始殪。”庚娘一路被王十八挟持,不太可能有更充分的准备,她大概率是去厨房摸了把菜刀。“力切之”,全然不是痛杀仇敌的既视感,更足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的行动力。庚娘再拼命“挥”刀,方才还“捉臂作昵声”的王十八瞬间毙命。待王母听到动静过来,“女亦杀之”,已经杀红眼了,哪管那许多!王十八的弟弟十九赶来,估计刀也卷了刃,庚娘无法自刎,“十九逐之,已投池中矣”。这一段描写一气呵成,惊险刺激,又真实可信,让人读来紧张、痛快又心疼。

众人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庚娘的绝笔信,“备述其冤状”,恐怕她在船上就写好了,庚娘没打算偷生,她早已做好了拼死报仇的准备。“群以为烈,谋敛赀作殡。天明,集视者数千人,见其容,皆朝拜之。”民众都很感动,集资厚葬了这个刚烈的异乡女子。庚娘的故事这就结束了?蒲松龄搁笔不提,却另起一章把读者视线带到金大用溺水的河面。
金大用没有死,他漂到淮河获救了。有个姓尹的富人做善事,专门安排人搜救落水者。金大用父母溺亡,也相继被打捞上岸。很快又有个女子被救,自称是金生的媳妇,“生挥涕惊出,女子已至,殊非庚娘,乃十八妇也。”剧情继续翻转,王十八媳妇死活要跟金大用,金以居丧、报仇推辞。尹翁代为收留了女子,并帮助金生安葬了父母,“妇缞绖哭泣,如丧翁姑”,缞绖(cui die):丧服。
金大用想去广陵报仇,“妇止之曰:‘妾唐氏,祖居金陵,与豺子同乡,前言广陵者诈也。且江湖水寇,半伊同党,仇不能复,只取祸耳。’”但明伦赞:止金数言,老成持重。金大用一筹莫展时,地方上传来庚娘复仇的事迹,金大用更不愿接受唐氏——“家有烈妇如此,何忍负心再娶?”正巧,尹翁的老朋友副将军袁公路过,看中金大用,“请为记室”,记室:武馆的幕僚。金大用算是入了武,随后在平叛中跟着袁公立了功,“授游击以归”,游击:从三品武馆,在参将之下。

归来后,金大用与一直等待的唐氏成了婚。婚后几日,他们去金陵省视庚娘的墓,路过镇江时,“漾舟中流,欻一艇过,中有一妪及少妇,怪少妇颇类庚娘。”船疾驶而过的瞬间,少妇也看见了金大用。拿不准,也不敢追问,金大用急忙高呼:“看群鸭儿飞上天耶!”对方很快高声回应:“馋猧儿欲吃猫子腥耶!”这是金大用和庚娘的闺帷密语,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暗号一对,奇迹出现了,果然是庚娘!但明伦赞:天外飞来,事奇文亦奇。不得不服蒲松龄的文字结撰功力,构思与点染哪哪都妙不可言,细微之处也绝不含糊。
“唐氏以嫡礼见庚娘”,一句话连接起曾经的因果前缘,庚娘说“不图吴越一家矣”,两个聪明女人成全了戏文中大家最愿意看到的美满。蒲松龄执意描画好了双美和谐的团圆场景,才倒回去交代庚娘的由来。原来,庚娘并没有死,她在棺木中苏醒了,要不是有不良少年眼馋丰厚的陪葬来盗墓,她可就真成《妖猫传》里的贵妃了。活过来的庚娘为了避免再被伤害,首饰全部送给盗贼,还自愿落发为尼。庚娘再次以坚定的柔软保全了自己。盗贼哪敢把庚娘卖到尼姑庵,他们把她送到了镇江的耿夫人家,一个善而富的孤老太太,果然喜欢庚娘,“以为己出”。母女俩这是刚从金山回来,“金乃登舟拜母,母款之若婿。”后面无需多言,自然是两家亲如一家,花好月圆,人间上上签。
蒲松龄最后说:“谈笑不惊,手刃仇雠,千古烈丈夫中,岂多匹俦哉!”匹俦:配得上。他给予庚娘高度礼赞,在行文叙述中则充满悲悯和怜爱,这是小说离奇的情节之外最动人之处。蒲松龄之前的拟话本小说和历史传说中不乏女子被拐落难、最终复仇的故事,不同的是,蒲松龄让笔下的弱女子完全依靠自己的才智报仇雪恨、全节全义。所谓勇敢,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对恶势力坚决说“不”,放在封建社会的女子身上,这是蒲松龄超时代的先进思想,是他的可爱之处。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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