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尼国际诗歌节特刊

美国诗人路易丝·格吕克 (Louise Glück)202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瑞典学院将2020年度诺贝尔文学奖颁给格吕克的理由是，“因为她那毋庸置疑的诗意声音具备朴素的美，让每一个个体的存在都具有普遍性”。本文选译了格吕克的一首题为“Aboriginal Landscape 原住民景观”的诗歌，对这首诗歌的内容背景、写作笔法、构思特色、人物刻画、情景意象等方面进行了解读。

美国诗人路易丝·格吕克 (Louise Glück)

【原住民景观】

作者：路易丝·格吕克
汉译：张立中
 
你踩到你父亲了，我母亲说，
事实上我正站在正中央
那草床，修剪得如此整齐，本来可为
我父亲的坟墓，虽然没有墓碑这么说。
 
你踩在你父亲身上，她重复道，
这次更大声，这让我开始感到陌生，
因为她自己已经死了；连医生都承认。
 
我稍微移到一边，到那里
父亲的墓后，接着母亲的墓前。
 
墓地一片寂静。风吹过树林；
我可以非常微弱地听到 几排墓外哭声，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狗在哀嚎。
 
最后这些声音减弱了。闪过我的脑海
我不记得 我曾被带到这里，
现在看来是一个墓地，虽然它本来可以
只是我心目中的墓地；或是公园，或不是，
或花园或凉亭，香气扑鼻，我意识到，带着玫瑰香味 ——

空气中弥漫着生活的甜蜜，
正如俗话所说。在某一点，
 
我突然想到我是独自一人。
其他人去哪儿了，
我的兄弟姐妹，凯特琳和阿比盖尔？
 
这时候，光线已经暗了下来。车在哪里
等着带我们回家？
 
然后我开始寻找一些其他选择。我感觉
我心里滋生烦忧，在走向，我会说，焦虑。
最后，在远处，我认出了一辆小火车，
停了下来，似乎在一些树叶后面，列车员

靠在车门框上，抽着烟。
 
不要忘记我，我哭了，奔跑着
在交错情节中，有许多父母亲 —
 
不要忘记我，终于走到他身边，我哭了。
女士，列车员指着轨道说，
你肯定意识到这是终点，轨道不会延展更远。
他言语严厉，眼神却慈祥；
这鼓励我更加努力澄清我的意图。
但他们要回去，我说，指出
他们的倔强，似乎他们之前经历过如此往返。
 
你知道，他说，我们的工作很困难，我们面对
太多的悲伤和失望。
他用越来越坦率的目光注视着我。
他补充说，我曾与你一样，爱上了动荡。
 
现在我对一位老朋友说：
你呢，我说，既然可以自由离开，
你有没有不想回家，
不再看看这城市？
 
他说，这是我的家。
这城市 — 这城市就是我消失的地方。
 

Aboriginal Landscape
BY LOUISE GLÜCK
 
You’re stepping on your father, my mother said,
and indeed I was standing exactly in the center
of a bed of grass, mown so neatly it could have been
my father’s grave, although there was no stone saying so.
 
You’re stepping on your father, she repeated,
louder this time, which began to be strange to me,
since she was dead herself; even the doctor had admitted it.
 
I moved slightly to the side, to where
my father ended and my mother began.
 
The cemetery was silent. Wind blew through the trees;
I could hear, very faintly, sounds of  weeping several rows away,
and beyond that, a dog wailing.
 
At length these sounds abated. It crossed my mind
I had no memory of   being driven here,
to what now seemed a cemetery, though it could have been
a cemetery in my mind only; perhaps it was a park, or if not a park,
a garden or bower, perfumed, I now realized, with the scent of roses —
douceur de vivre filling the air, the sweetness of  living,
as the saying goes. At some point,
 
it occurred to me I was alone.
Where had the others gone,
my cousins and sister, Caitlin and Abigail?
 
By now the light was fading. Where was the car
waiting to take us home?
 
I then began seeking for some alternative. I felt
an impatience growing in me, approaching, I would say, anxiety.
Finally, in the distance, I made out a small train,
stopped, it seemed, behind some foliage, the conductor
lingering against a doorframe, smoking a cigarette.
 
Do not forget me, I cried, running now
over many plots, many mothers and fathers —
 
Do not forget me, I cried, when at last I reached him.
Madam, he said, pointing to the tracks,
surely you realize this is the end, the tracks do not go further.
His words were harsh, and yet his eyes were kind;
this encouraged me to press my case harder.
But they go back, I said, and I remarked
their sturdiness, as though they had many such returns ahead of them.
 
You know, he said, our work is difficult: we confront
much sorrow and disappointment.
He gazed at me with increasing frankness.
I was like you once, he added, in love with turbulence.
 
Now I spoke as to an old friend:
What of  you, I said, since he was free to leave,
have you no wish to go home,
to see the city again?
 
This is my home, he said.
The city — the city is where I disappear.
 

时代变迁与生命回归
 
——读译路易丝·格吕克的诗歌
 
张立中

 Time Changes and the Return of Life
--- Reading and Translating Louise Glück’s Poems
 
Zhang Lizhong

Abstract: The American poet Louise Glück won the Nobel Prize for Literature in 2020. The reason why the Swedish Academy awarded the Nobel Prize for Literature in 2020 to Glück is, "Because her undoubtedly poetic voice has the simplicity of beauty that makes the existence of every individual universal". This article selects and translates a poem entitled "Aboriginal Landscape" by Glück, and interprets the poem's content, background, writing style, conceptual features, character depiction, and situational imagery.
 
美国诗人路易丝·格吕克 (Louise Glück)202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在此之前获得国家人文奖章、普利策诗歌奖、美国国家图书奖、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和博林根奖等美国主要文学奖项。她在2003年至2004年荣任美国桂冠诗人。
 
瑞典学院将2020年度诺贝尔文学奖颁给格吕克的理由是，“因为她那毋庸置疑的诗意声音具备朴素的美，让每一个个体的存在都具有普遍性”。瑞典学院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主席安德斯·奥尔森在揭晓奖项得主时说：“格吕克所有的作品都以追求清晰、孩子和家庭生活为特征。与父母和兄弟姐妹的亲密关系一直是她的核心主题，即使她的个人背景很重要，格吕克也不能被看作是一个纯粹关注自己的诗人。她在宇宙、神话和古典动机中找寻灵感。她的作品涉及到了一个宏大的话题，即社会的激进变化是否来自于深刻的失落感。在这个充满了各种不同声音的世界，这层思考尤其珍贵。”
 
格吕克出版了12部诗歌集和一些关于诗歌写作和评论的散文集。在她的诗中，自我倾听自己的梦想和幻境，在面对自我的梦想和幻境时，从神话和古典图案中汲取灵感，这些图案出现在她的大部分作品中。格吕克一般被认为是自传诗人，其作品以强烈的感情著称，在对现代人生活及自身个人经历进行沉思时，常以神话、历史或自然作为意境，探索主题广泛，内容主要为刻画创伤、欲望和自然的各个方面，其主要特点是坦承表达悲伤和孤独的情感。
 
凭借 The Triumph of Achilles 《阿喀琉丝的胜利》(1985) 和 Ararat 《阿拉若山》(1990) 等诗集，格吕克在美国和全球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读者。正如《纽约时报》书评所说：“没有哪个美国诗人如路易丝·格吕克那样能更好地将我们如此深入地带进我们的本性之外。”《华盛顿邮报》也这样评论：“有少数在世诗人的新诗总让人感觉渴望去读，路易丝·格吕克当居榜首。”
 
格吕克不仅被生活中的挫折和变化所吸引，她更是一位追求激进变革和向往生命回归的诗人，一直坚持在深深的失落感中向前迈进。在她获得普利策奖最受赞誉的作品The Wild Iris《野鸢尾》（1992 年）诗集里，“Snowdrops雪花莲”这首诗就生动逼真地描述了冬天后生命奇迹般的回归：“没想到能活下来/大地压制我。我没想到/再次醒来，感受/在潮湿的土地上我的身体/能够再次回应，记住/过了这么久怎么再打开/在冷光中/最早的春天/害怕，是的，但又在你们中间/哭是冒险快乐/在新世界的狂风中。”
 
在诺贝尔奖评委会官方网站上，选载了格吕克的五首诗歌代表作，“Aboriginal Landscape” 是其中的一首。我把这首诗歌翻译成中文，诗的标题为：“原住民景观”。诗人以这个标题设定了此诗内容的背景，印第安人是美洲原住民的统称，所谓“原住民景观”就是关于印第安人的一道风景线。虽然诗中没有明确是否出现的人物都有原住民的背景，但读者会相信，或者会设想，在原住民景观里的墓地，埋葬在那里，一定归属于原住民的族群。
 
作为读者，我对这首诗情有独钟，主要是每一个移民国家都存在着原住民族群与移民族群之间冲突和理解的现实与挑战，我移民到澳洲生活了数十年，耳闻目睹了许许多多关于原住民族群与移民族群之间不断纷争与和解的事件，所以一读此诗就被诗人触及的话题所吸引。身在美洲的格吕克所描写的原住民景观，是与澳洲和其他移民国家共情和普适的。而最令我疑惑和深思的是，诗人笔下的景观不是赏心悦目的山水，而是荒凉孤寂的墓地，读者不由发问：诗人为什么要聚焦于原住民墓地呢？
 
对于这片墓地，诗人用梦幻的笔法，构画了似真非真的存在和变迁。通过与已去世的母亲的对话，母亲的一句开场白“你踩到你父亲了”，读者一开始就被这种梦幻的存在所震撼，诗人以非凡的想象突出了亲身体验接近死亡魂灵的主题。站在没有墓碑的父亲坟墓上，听到周围哭泣声和狗叫声，此时诗人却闻到了玫瑰的甜蜜香味，令人不由想象墓地的前身或许是公园、花园或凉亭。社会的变化，人生的失落，虽然触目可见，但又那么变幻迷离，捉摸不定，令人彷徨不安，更令人感到孤独凄凉。此时此景，自然想到兄弟姐妹和亲朋好友，此时此刻他们又在哪里？
 
正在遭受悲伤和孤独的双重折磨时，一列小火车出现了,一个列车员靠在车门框上，抽着烟。回归的希望出现了，诗人向着小火车奔跑。这时还出现交错的情节，许多父母亲出现了，生命回归显灵了，这是现实与梦幻的交错，也是生存和死亡的交错。这个列车员背景不明，“言语严厉，眼神却慈祥”。诗人感到墓地里的人似乎都起死回生了，都要回归城市。列车员只得无奈地表示无能为力，连连说道：“我们的工作很困难，我们面对太多的悲伤和失望。”不言而喻，列车员的道白深切地蕴含了人们对现实的愤慨和抨击。
 
这个幽灵般的列车员还向诗人宣称：“我曾与你一样，爱上了动荡”。列车员怎么会爱上了动荡？诗人是否也爱上了动荡？这些疑问只是一团迷雾，漂浮不定，诗里行间是没有答案的。诗人笔锋一转，一位老朋友突然出现，当诗人问他难道不想回家，再看看这个城市，老朋友的回答很坚定，但更令人意外：“这是我的家。这城市 — 这城市就是我消失的地方。”
 
整首诗以母亲的话开场，以老朋友的话结尾，这样首尾呼应，让读者回味无穷，再三反思。特别是老朋友掷地有声的回答，他以墓地为家，对让他消失的城市耿耿于怀，真正道出了原住民迷失于现实变迁的矛盾心态。
 
作为译者，我在反复品读这首诗英文原文时，特别对“conductor”这个词如何汉译产生了猜疑和想象。因为这个英文词有两个主要意义，一个是音乐指挥，一个是检票员。我猜疑，诗人选用这个词来表现的人物不一定就是检票员或列车员，尽管列车员的身份与小火车的出现更为符合，但也不能排除诗人见到的是一个音乐指挥，他独自或带着乐队在旅行中。我想象，如果把“conductor”理解为音乐指挥，这首诗就会产生另一种新奇的意境。这种模棱两可，或者是一语双关，也许正是诗人巧用语言的奥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