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之行
二0一三年五月，应我地谭老板邀约，一行四十多人，到青海省天峻县木里镇(祁连山南麓)承包开采露天煤矿。二十六日清晨，阳光明媚。大伙儿心怀憧憬，十几辆小车，从故乡神农溪出发， 翻越神农架，绕过车城十堰，横贯秦岭，放眼关中大地，饮马黄土高原，亲临黄河水，领略一派异样的北国风光，于二十七日下午到达西宁。
次日上午，谭队从西宁某公司，接过十五辆矿山专用小型宽体车，虽是小型，但对于开惯常规车型的我，有点望而生畏，好在前有小车带队，辆辆相接，西出西宁，沿三一五国道进入风光旖旎的湟水河谷，蜿蜒迂回，缓缓而上。历经三个多小时，才爬上青藏高原。眼前豁然开朗，空气清晰，视觉高远。万里无云的蓝天，一望无际的草原，安逸悠闲的牛羊群，跟着长得像小狮子一样的藏獒以及骑着马儿的牧羊人，远方皑皑的雪山，在阳光的照射下，明朗而又清透，好像近在咫尺，作为长期生活在群山峻岭中的我，久抑的心一下子变得无限宽广而又愉悦舒畅！雪山下嵌着一块大大的蓝宝石，毫无疑问，那是神往多年的草原明珠-青海湖。我不由地加大油门，可惜这台最高时速只有四十五公里的矿山机械，就像一只狂奔的蜗牛，这恰好让我有更多精力欣赏这难得的美景。
突然，前方的公路上出现一群藏民，推着两辆小车，一辆是毡布木架什么的，一辆是锅盘碗盏，前面有三个行长跪礼的人，两眼凝视前方，一起一伏，虔诚得旁若无人。相距不远，又有一群藏民，同样如此。在这茫茫的大草原上，他们来自哪里，又朝拜何处，能得到什么？不由地让我这个来自内地的汉人即好奇又好笑。
渐渐的，离青海湖越来越近了，远远看见湖边的山垭处，经幡飘扬，人头攒动。当我们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观赏湖光风景时，发现许多藏民在湖边跪拜，还有老人站在那里，手转经筒，口中念念有词。哦，原来行长跪礼的人是来朝拜青海湖的。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藏民；他们那别具一格的服饰，粽红色的脸庞，粗造黝黑的双手，和身上散发出的牛羊味，以及没有任何经济收益的朝拜，我真的有点不可思议。
无暇陶醉于这广袤浩瀚，美妙绝伦的湖景，使命在身，我们不得不继续驱赶蜗牛前行。可再眺望皑皑的雪山时，照就远得不知在何处，一直到天黑也没能追上它。当到达距离西宁三百余公里的天峻县城时，已是银河静淌，繁星满天的午夜。由于人车劳顿，我们无心欣赏这草原小城的美丽夜景，草草地入住了预定的旅店。
第二天接继续前行，走天木公路，沿布哈河北进，渐渐的驶入了祁连山的怀抱。 山峦连绵起伏，没有任何树木，只有刚刚苏醒的小草。海拨越走越高，坑坑洼洼的砂石路还有积雪，路边还有几辆去年遗弃的运煤卡车。当我们爬上海拔四千五百多米的木里垭时，已经是一派银装素裹的苍茫大地。公路突然下行，蜿蜒盘旋，小心翼翼。抵达木里镇兴青集团公司聚夫更矿区时又是日落黄昏。
到达驻地，先遣后勤人员已经烧好锅炉，各个房间开通了暖气。遗憾的是三个女炊事员初来乍到，不了解高原缺氧的习性，折腾了一下午，脸上染得像花猫，硬是没把饭做熟，最后只好吃了些泡面，饼干了事。第二天清晨，有十多个人出现了高原反应；恶心、头痛、气短，呕吐。领队急忙分发红景天，葡萄糖等，以缓改症状。但到下午，还是有两人被送进了医院。
第二天， 我除了一点轻微的气短外，没什么大反应。中午，吃了一点夹生伴熟的饭后，爬上驻地旁一个高高的山岗上，放眼四周；原来木里镇是一个南北见长，东西略窄，地势南高北低的巨大山间盆地，中间一条清澈的小溪缓缓流淌，逶迤延绵的祁连山围绕在周围。盆地中全部都是简易的钢构工棚和砂石公路。周边是一望无际的采煤矿区。大的，小的，站着的，跑着的，各种奇形怪状的铁疙瘩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灰飞雾绕，一片繁忙的景象，虽然与周边美丽的景色有点不搭调，但其壮观的场面相当震撼人心。
天突然阴了，一片乌云压来，不一会儿就雪花飞舞，我急忙下山。雪，一连下了三天，将整过的群山、草原、矿山覆盖，就连驻地工棚就差点压塌。
不知什么原因，我们的工地还不能开工。无奈煎熬，一天，我们相约几个好伙伴，走出矿区，亲吻刚刚生机勃发的草原。艳阳高照，白云悠悠，各种小草劲相芬芳，有的刚长出叶子就开花，有的干脆出土就开花，因为它们知道，生在高原，上帝没有给它们太多的时间，必须在短短的三个月内完成一次生命的轮回。我刨开一颗小草，土里根茎的长度至少是地面上茎枝的十倍，还有开在崖头上的雪莲花，生命都是那样的顽强而又美丽。一群叫不出名字像鸭子的鸟儿在悠闲的觅食，成群的野羊在一边吃草一边警惕的看着我们，当我们慢慢的靠近时，它们拔腿就跑了，还有一群壮硕的牦牛在自由的打闹。高处美丽的雪山润育出一条条涓涓的小溪滋养着这广袤的草原。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那样的和谐！
我们从另一个方向往回走，当走到矿区边缘时，看到一个牧羊人在整理路边因挖机扎坏的草甸，长长的伤痕，他用手一块一块的扶平。公路上，还有两个牧民在用编织袋捡拾运煤车洒落的煤块，一位老人站在路边就像一尊雕塑望着矿区发呆。他们个个表情凝重而又无奈。我不由的心头一阵酸楚；如此大范围的草原都被挖没了，还在乎这点草坪吗？身处如此丰富的矿区，烧煤还需要在路上捡拾吗？
天突然阴了，一片乌云压来，不到十分钟，豆大的冰雹“噼里啪啦”的砸来，我们抱头往回跑，三位藏民却仍在若无其事的做他们的工作。
经过近半个月的等待，终于开工了。各种机械一齐上阵，把地表长着草甸的沃土和石块拉走卸在它处又把另一片绿油油的草甸埋葬，虽然有点于心不忍，但一车车的优质煤又着实叫人心慰。海量的煤炭拉到储煤中心再通过大挂车和火车运往全国各地。
一天中午，队上来了一位镇干部，说是要叫两台车给藏民搬家。队长按排我和另外一名司机由他带路前往一个弃土场前缘的藏民家中。途中，干部嘱咐我不要和藏民交谈，一是语言不通，二是他们个性怪异，还说这家藏民不会生活，这次征用他家草场，补了三百多万，还有自已的牛羊可以卖近两百万，完全可以在西宁买一栋别墅，全家过上幸福的都市生活，却他们偏要赖在这草原上不走，尽给我们找麻烦。说话间，车已到了藏民的住处。说是搬家，根本就没有像样的家俱家电。无非就是一些毡子，帆布，木架子，大大小小的桶、盆和大包小包的编袋。
全家五口人，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奶奶和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还不够学龄的孩子，对于我们的到来没有任何表情。而是木讷的做着上车准备。中年汉子示意我把车开到牛羊围栏边，当我开过去后，发现我要装的是一群小羊糕和牛犊，可能是因为途中有一条无桥小河的原因，所以小牲畜要用车拉。它们那憨态可掬的样子一下子就打动了我的心！我主动下车，一个个的往车上抱，这时，中年藏民对我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当到达目的地后，我又帮着一个一个的往围栏里抱，这时中年藏民双手抱拳，对我做了一个面带微笑的感谢动作！
当我们把车卸完准备回队时，中年藏民不可谢绝的倔强的往我驾驶室里塞了一个编织袋，面色和悦的挥挥手，叫我快回。我没开出多远，好奇的打开编织袋，里面是一支风干耗牛腿，至少三十斤。我停下车，依窗回望，他们全家人在忙碌的搭着毡房，天也快黑了。此时，我回想起他们那种无奈的表情和干部的那句“藏民不友好”的话语，再看看这价值千元的牛腿，我真的五味杂陈，思绪万千！
一天傍晚，我最后一个下班，当我开出工地驶上回驻地的公路时，已是夜色茫茫。突然我从后视镜中发现车上备胎掉了，我急忙停车下来观看，原来是锁止挂钩脱落。可我怎么也不能把这三百多斤重的备胎抬起来，然后插进挂钩，前面的工友早已跑得无踪无影了，在这离驻地还很远而又荒无人烟的野外，我不由的害怕起来，正想着怎么办，突然一个骑着马儿的牧羊人出现在我面前，他看了看我的情况，毫不犹豫的跳下马，双手搂起了半边备胎，我赶紧插入挂钩，当我把备胎摇到位后再回过头时，他早已跨上白马，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我连忙大声呼喊“谢谢你了”！他只是回头微微一笑，然后挥挥手，示意我快回。
人心都是肉长的，藏民明明知道因挖煤而毁坏他们的草场，并且也极为怨恨，但在我需要帮助时，他们却以怨报德，不声不响，伸出援手。我边开车边望着夜幕中还隐约可见的他和他的牛羊群，不由的心灵震撼，热泪盈眶！
这一夜，又是大雪纷飞。我也无法入睡，翻来覆去的思索；我何苦要千里迢迢，跑到这个环境艰苦的地方，为了几两碎银，干着即违背藏民的意愿又有损于自然生态环境的事，天天遭受内心的煎熬。凭俺的手艺，内地哪里就能挣钱！第二天(七月二十日)清晨，我毫不犹豫的打包行李，踏着厚厚的积雪到镇上车站买了开往西宁的车票。
由于积雪很厚，客车出站没走多远就要套防滑链，好在车上有两个热情的藏民小伙子帮忙。当车爬上木里垭时，放眼望去，茫茫雪路还不知到何处。车子缓缓下行，许多落槽的背阴处，积雪深不可测，司机不敢贸然前行，这时，又见哪两个藏民小伙子，勇敢的下车，用腿去丈量积雪的深度，以增加司机的把握性。就这样，走走停停，上上下下，客车终于下到了浅雪区。这时，司机在一处宽敞的地方停下来，说叫大家上厕所。一片旷野，那来的厕所？男人到很随意，车上五个藏族妇女也自如的以身上的长裙作遮挡很快解决了问题。可是还有三位短衣的汉族妇女急得团团转，这时只见五名藏族妇女手拉手，叉开双腿，用长裙围成一个半圆，让三名汉族妇女解了燃眉之急。全车的男人们都投去赞赏眼光，无不为这尴尬的场景而心生敬意！
不足一百七十公里的路，车子走了近八个小时，于下午四点，才驶出祁连山，到了天峻县城。吃了点快餐后，又继续前行，这时客车像脱缰的野马，在宽敞的公路上风驰电掣的驶向西宁。
我依窗回望，美丽的祁连山渐渐远去。回想起这次为期五十四天的打工之行，一路的所见所闻，真叫我心潮涌动，思绪万千。顾此失彼的煤矿开采叫人即心慰又心痛，五味杂陈。特别是淳朴而善良的藏族同胞，他们那种淡泊名利，天人合一，崇拜自然、道法自然的人性美德，对我这个唯金是举的人儿是一次巨大的心灵洗礼，更让我先前对藏民的鄙视而无地自容。
再见了，祁连山，再见了，永生难忘的藏民朋友！
作者: 向光辉，网名若愚，男，五十六岁，高中文化，土家族，自由职业，湖北巴东人。虽然喜欢钞票，但更崇尚文学。曾在《齐鲁文学》《中国乡村》《天府散文》《你好巴东》发表多篇散文和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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