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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子、背篓、父亲和酒
文/巴山谣
一晃父亲已经离开我们21年了，每每想起父亲的音容笑貌，想起父亲的酒盅，想起父亲的烟斗，想起父亲的鞭子，想起跟父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万千思念潮涌而至，禁不住潸然泪下。
父亲是一个典型的庄稼汉子。浓眉大眼，一脸的刚毅神情，身体却比较单薄。爷爷奶奶过世的时候，父亲才12岁。那个时候农村有早婚的习俗，也就是这个年龄，差不多大的母亲嫁给了父亲。还是孩子过家家的年龄，他们两人就相依为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儿育女，一起撑起这个家。
斗转星移，日月轮回，这样平凡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几年。这时父母的膝下已经有了六个孩子（本来是七姊妹，大姐在一次山洪暴发时被冲走了）。农家的日子愈发过得艰难了。
现在想起来都不敢相信，父母亲那么单薄的身体，是怎么养活了我们六个孩子的！
及至十岁左右了，跟父亲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都在我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而变成了如今长长久久的回忆……
一顿鞭子，严父的“家法”留下心灵的创伤。
父亲母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父亲性格暴躁，非常严厉，母亲则性格温良，慈祥可亲。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他们都信奉农村传统的教育方式，那就是“棍棍棒棒出好人”。于是我们小的时候可没少挨父亲的鞭子。
记得有一次六月天，骄阳似火，地上的沙子都晒得烫脚。我们四个男孩子“杠祸（打架）”了，父亲不问青红皂白就令我们四个跪到堂前地上，大中午的直晒得浑身冒油，身子下面都湿了一大片。也不知过了多久，父亲下地干活去了，母亲才敢叫我们起来。这时我们的脚麻了都爬不起来了，母亲一个一个的拉我们，沙子都嵌入我们的膝盖里面去了。
这可不是最残忍的惩罚！最残忍的惩罚是父亲的鞭子，也就是他常说的动用“家法”。记得我小时候很调皮，是接受“家法”最多的。放牛吃了庄稼要挨鞭子，学校打架了要挨鞭子，跟母亲顶嘴了也要挨鞭子。
多少次白天被父亲打得身上冒血珠，晚上母亲又掌着油灯给我在身上擦酒精。严父慈母一目了然！那个时候我时常暗暗地憎恨着我的父亲！
一个背篓，融化了我和父亲的“冰山”。
再艰难的岁月它都会过去，因为时间它不会停。一晃我十四五岁，上高中了。大哥早早辍学下地种田了，我脚下还有四个弟妹，我们五姊妹都在读书，父亲的压力可想而知了！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那个时候比较知事（懂事），为了减轻父亲的压力，给自己买一点学习用品，每个星期天我都带着背篓在学校下面的河里给建筑工地背石头，一个立方可以挣9毛钱。
一次，我把家里的一个最好的背篓带到学校去了，那是父亲花八元钱去买的一个新背篓，巧的是带去没两天，我还没背一次呢，就被别人偷走了！这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个晴天霹雳。怎么好向父亲交代呢？当时我是高二下了，已经要预考了。
我内心十分焦虑和恐惧，觉得把家里最好的家当给弄丢了，无法面对父亲的责怪！于是我动了个心计，给父亲写了一封陈情书。书中跟父亲讲了背篓丢失的原委，请求父亲原谅我的过错，并请求在我高考之前不要责骂我、打我，让我有一个好的心情迎接高考，高考以后无论怎样骂我打我我都心甘情愿！
我当时在住校，没有回家。信是请一个同学带给父亲的。这是我给父亲写的第一封信，信带回去以后，我就一直心怀忐忑的等待着结果。
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多少年过去了，我跟父亲多少次见面，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个话题！
这一年我也很争气，在家乡罗溪高中180多个考生中，就我一个人考取了中专。父亲高兴的合不拢嘴……
感谢这个丢失的背篓，它彻底改变了我对父亲的看法，慰平了父亲的鞭子给我造成的心灵创伤，我和父亲的心贴近了！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和父亲发生过冲突，有的只是越来越对父亲的体谅、理解和感恩！
一斤白酒，我让父亲老泪纵横。
土家族以豪爽好客而闻名，向来就有“进门一杯酒，出门酒送行”的习俗。家里来客人了，如果没有酒喝，那可是没有面子的事。
父亲向来好酒，只要手里有一点闲钱，他都会把酒坛子装满。只要家里有酒，任何人到家里来，他都会满满的盛上一碗酒，以酒代茶，毫不吝啬。
我参加工作以后每次回家都要和父亲斗上两碗，看着父亲古铜色的脸上黑里透着红，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着开心的笑，我就开心了，我觉得既使喝醉了陪哈父亲也是应该的。
但就是这一点小爱好，在我们小的时候，对于父亲来说，大多是奢望！
记得12岁那年，我在读初一。农历的四月初六是父亲的生日。我放学回家把把父亲的所有酒罐酒瓶都看了一遍，全部空空如也。我想我这么大了，一定要做一件感动父亲的事，不能让父亲过生日没有酒喝。
于是我放下书包，扛着锄头和背篓就到山上去了，挖了两个小时的花栗木疙瘩，背到家不远的榨油厂去卖了一块一毛钱（一分五厘一斤），用九毛钱给父亲打了一斤酒。
晚上母亲做了几个好菜，上桌了，我把那一斤酒拿出来放到父亲面前，父亲大吃一惊，高兴的语无伦次。嘴里唠叨着，还是要养儿子啊，我没有白疼你们啊！我看的出来，他在倒酒的时候已经老泪纵横了！
多年以后，每当回忆起这件事情，父亲总是说他过生日从来没有哭过，就是那一次！
我后来想想，我们常常因为别人的某一个善举，或者是某一个善意，甚至是某一个善意的谎言而感动，我们为什么不能多做几件让父母感动的事情呢？
一番苦心，病榻前的告诫让我受用终身。
黑暗的日子终究会过去，因为黎明它要来。渐渐地孩子们都长大了，都成家立业了，父亲肩上的担子也轻许多。随着岁月的流逝，过了叛逆期的孩子们，有了孩子的孩子们也都渐渐地懂得了父母亲，与父母越走越近，眼看着幸福的大门已经为父母亲打开。谁曾想？天道不公，父亲得了直肠癌，那年他才65岁。
经过一年多与病魔抗争和煎熬，父亲败下阵来。他骨瘦如柴，病入膏肓。在病榻前，我和他讨论了很多问题。其中有一个问题是至今我也无法回答他的。父亲说：我一直不明白，你们拿工资的干部、工人、教师、医生都可以退休，我们这些修地球的国家什么时候能制定一个退休政策啊？我无言以对，无可奈何回答他这个问题。他最终带着这个疑问到马克思那里报道去了。
在弥留之际，父亲告诫我两句话：一句话是“胡子上的饭吃不饱”，第二句话是“一辈子的饭不要一顿吃了”！我明白父亲的意思，前一句话是叫我不要占小便宜，后一句话是叫我不要贪。
这么多年来，我不论在哪个岗位上工作，都一直记着父亲给我的告诫，不贪不沾，认认真真做事，老老实实做人，并将这两句话作为祖训传之后人，传承下去。
人们常说父爱如山，其实父亲的爱比山高，因为他无私，因为他深沉，因为他坚韧，因为他博大。
我们感恩父亲，不仅仅是生生不息的生命延续，更应该是代代相传的精神传承。
叩首父亲！您天堂安好！等到父子聚首日，儿子再陪你酒一盅，歌一曲。
作者简介：巴山谣，湖北恩施州作协会员，《世界文学》优秀签约作家，土家族，一个爱好文字与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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