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祭母》(原创)
文 /西江月

路灯昏黄,细雨蒙蒙,携妻来到东岗母亲的墓前。空气湿冷,就像我此时的心情。
正月十六是母亲的忌日,十三年前的今天,她永远离开了我们。想起她老人家,就有种难以言说的痛楚。
像那代农村妇女一样,青年时代先后经历了土改、合作化、统购统销、大跃进和三年困难时期。新社会提倡妇女解放,社会地位提高,但体力劳动比旧时家庭妇女重多了,男耕女织变成了女子既耕且织。记得那时男子还能干点出力小的相对技术性活,妇女其实是生产队一线生产的主要承担者,春种秋收,夏耘冬藏,纺织饲养,相夫教子,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多子女拖累,营养极差。这代农村妇女,多数身体严重透支,往往四五十岁身体就垮掉,六、七十岁就凋谢了,活到八十的极少。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我们兄弟五人,特别能降饭,本来精打细算的母亲,却常怀断炊之虞。荒春之季,青黄不接,母亲常尽我们父子吃饱之后才揭碗盛饭。母亲心灵手巧,能纺能织,能剪能缝,为了让一家老少能站在人前,隆冬之时,冷如冰窖,我们总是在母亲纺车的嗡嗡声中睡去醒来。酷夏之午,人困马乏,我们瞌睡得睁不开眼睛,母亲总是精神抖擞地上机织布,嘭嘭的机杼声至今犹在耳边。腊月间母亲踩缝纫机的哒哒声就是我们的入眠曲。

贫贱夫妻百事哀,那个年代才能体会什么叫日子难过。天天的嗷嗷待哺,年年的捉襟见肘,困顿的生活把父母亲曾经的恩爱消磨殆尽。青黄不接,一锅锅的旱烟难解父亲的郁闷,他无法排解,有时就埋怨母亲不会过日子,母亲自然不接受。父亲抠门、强势、暴躁,母亲刚强、认理,不屈服……母亲啊,您遭受了太多委屈和苦难!
一个是手艺精湛的能工巧匠,一个是勤劳节俭的持家能手,日子竟然过得这么不堪!那个年代的宣传是“大河不满小河干”,而常识是小河的涓涓细流才能汇成丰沛的大河,小河都旱干了,大河也就见了底。可悲的是,这类明显违背规律的说法人们竟深信不疑,他们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使一家人的日子越来越困窘,一个家庭的矛盾往往折射出社会的病症。母亲啊,太冤枉您了!

钢铁也会疲劳,况乎血肉之躯,可怜母亲五十多岁就积劳成疾,几乎三年两头住医院,病痛折磨得她几乎脱了形,直到把她的生命耗尽。后来政策变了,日子好过了,但母亲却没了。母亲最后的日子是在我们新落成的楼房里度过,睡着席梦思,吹着大空调,可惜她都不一定知道。母亲,您的命运太苦了!

母亲曾回忆她还是姑娘的时候,特别是她上学时有趣的事:某某老师讲书好但是个结巴嘴,几个已婚的女同学挺着大肚子上学,爱搞笑的某某男生,自己被选上学习委员,老师如何夸奖自己。她也挎过带花边的书包,就像豫剧《朝阳沟》银环背的那种款式(后来成为我上小学时的书包),这大概是她姑娘时代唯一的留念。显然,姑娘时代是她一生的高光时期,也是她最幸福的人生阶段。还提到最要好的闺蜜何景蘭和张玉焕,说到这里又面带哀伤,人家都参加了工作当上了国家干部,而自己因结婚早而失去了好的前途,早已和她们断了联络……
母亲记性极佳,思路清晰,说起话来不慌不忙,有条有理,有骨头有肉。生产队时一家人一年的工分和分配账目,她只凭口算就一清二楚,连队里的会计都佩服。
命运、机会永远是不均等的。
在坟前伫立良久,母亲那坚毅、慈爱、从容的样子还是那样清晰,她似乎还在温暖着我们,宽慰着我们。
走出墓园,才发现雨已停了,乌云也褪了些,天际似有熹微之光,心里也明朗了许多。
2022.正月十六
于西峡五里桥北堂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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