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杨富安
小杨,你去调查一个叫黑娃的人。下午上班,领导交办给我一个任务。
这天,阴风怒号。那里,山大,路远,沟深。
我到时,暮色降临,空中开始飘落雪花。
大山深处,路的尽头,两户房舍坐落在山脚下。一户人家,房舍破旧,大门紧闭,房前屋后杂草丛生,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树枝。另外一户人家,窗户里发出微弱的亮光。
我停好车,走近这户人家。一只黄狗,冲我汪汪直叫。
大门开处,一件红色的鸭绒袄闪现在我眼前,一张圆润的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大嫂,请帮忙打听一个人,好吗?
谁呀?
一个叫黑娃的人。
哦,是他,有什么事吗?
我是税务局的,他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
她见我穿着整洁的税服和标有“中国税务”字样的小车,就招呼我进门。
她家,三间土房,厨房里电灯昏暗,一股炒菜的香味钻进我的鼻孔。
她拿来一个板凳,我坐下。又端来一盆木火,火势正旺,放在我面前。
外面,黄狗停止了狂吠,地上一片银白。
饿了吧,先吃饭。她从厨房里端来一碗饭,递到我手上。
我坐在炉火前,吃着久违的酸菜面,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看样子,今晚你必须在这住下了。我一边吃着饭,她一边肯定地说。
我感到疑惑不解。
她看出我的神情,向我娓娓道来。你找的黑娃,在前面山沟里住,要翻过对面的山坡,走到沟底才能到达。他已经40岁了,还是光棍,在三个月前出门了。这里先前有十几户人家,因为自然条件太差,有能力的搬到镇子上和城里去了。那一家老人去年去世,现在就剩我一户人家。你看,外面天色已黑,雪正大,开车路滑危险。你不在这住一晚,难道还要去别的地方?
我一时语塞,只好听从她的安排。
我坐在火边,她不住地添些干柴,火光映照她的脸庞红扑扑的,显出青春的气息,一双娇媚的眼神不时抛向我。
你们城里人不烤这个吧?
不烧木柴,冬天有暖气。
城里真好。她的脸上拂过一丝羡慕的表情。
一个念头滑过脑际,我到她家里一个多小时了,怎不见家人呢?
女儿去年考上省城大学,儿子在县城中学读高中,丈夫出海打鱼,三年前不幸遇难。家里就我一人,靠种地和卖些山货维持生活,供两个孩子上学。
我从她简单的叙说和家境中意识到,她是个贫苦的女人。
夜深了,你早点睡。我刚才把上屋房间整理了一下,这张床还算干净,好久没人睡了。她说着,红红的火炭盆端进上屋,床前,放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
我睡在床上,难以入眠。她的房间里,传来一些响动,是她在洗澡的声音。
黑暗中,她来到我的床前,披着红色的鸭绒袄,露出洁白光滑的胸脯。
怕你冷,来给你暖暖脚,行吗?她幽怨的问话,敲打我的心房。
山村的雪夜,特别宁静。这屋里,只有我和她。外面,雪花簌簌地飘落。
我身子翻动了一下。你回去睡吧,小心感冒。
我即将入睡时,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时隐时现地从里屋传来。
第二天,我回到单位,发现车上多了一双崭新的棉鞋。
又一个冬天,我因工作需要,去了她的村庄。她家门前长满杂草,大门紧闭,门上的锁,锈迹可见。几年前种的田地,已经荒芜。那一户人家,房屋坍塌。草丛中,一只野兔蹿进山林。
我站立在寒风中,凝望着枯树上一只鸦雀,飞向天空。
回来的路上,心想,她去了哪里呢?我不知道,只怨自己当初没有留下她的手机号码。
车翻过几道山梁,在山谷里慢行。
窗外,树木萧条,溪水叮咚,寒风呼呼地刮着。
前边,一群山羊挡住我的车。我下来,给赶羊的老人递上一只烟,问,大叔,这个沟垴那户人家搬哪去了?
你问的是那个寡妇人家吧?
我说是的。
她呀,进城了。去年,儿子考上大学,就走了,至于说在哪个城市,我也不知道。
大叔说完,走了,车后羊羔的叫声在空谷里回荡。
回到办公室,点上一支烟,望着脚上暖和的棉鞋,我的思绪难以平静,那个雪夜红绒袄的形象再次浮现。
此时,我的眼睛湿润了。她走了,还会回来吗?
作者简介:
杨富安,男,陕西商洛人,现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精短小说学会商洛分会长,商洛市写作学会秘书长,《秦岭文化》责任编辑。曾在《散文》《散文选刊》《百花园》《小说月刊》《微型小说选刊》《作家报》和中国作家网、散文网、金麻雀网刊上刊发文学作品100万字,多篇作品入选年度精选集并获奖,出版有散文集《总有一朵花为你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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