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简易古诗助读·盛唐诗歌（十七）
高全成
唐代诗歌
【文学常识简介·唐诗】唐诗是我国文学史上的一座高峰。唐诗一方面继承汉魏以来的五、七言古体诗，并使之更为完善；一方面在梁陈诗人对诗律研究和创作实践的基础上创造了律诗和绝句这两种新诗体，从而扩大了诗的表现范围。唐代诗人辈出，灿若星辰，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就是杰出代表。无论从思想内容或艺术技巧来看，唐诗的成就都明显地超越了前代。
盛唐诗歌（十七）
杜甫四首
【作者简介】杜甫（公元712年——公元770年），字子美，河南巩县人，因曾居住长安城南的少陵以西而自称少陵野老，后人称为杜少陵，又因曾做过检校工部员外郎被称为杜工部。杜甫出身于世代“奉儒守官”的家庭，祖父杜审言是著名诗人，武则天时做过膳部员外郎；父亲杜闲做过兖州司马、奉天（陕西乾县）县令。杜甫自幼好学，知识渊博，颇有政治抱负。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二十四岁的杜甫在洛阳举进士不第，次年开始漫游齐赵。三十岁时又回洛阳，天宝三载（公元744年）杜甫（33岁）在洛阳与李白相识。后寓居长安近十年。天宝五载（公元746年）至长安，次年杜甫（36岁）又一次参加考试，但在奸相李林甫把持下竟无一人及第。直到天宝十四年（755）杜甫（44岁）才被任为河西尉，但他拒绝了这一直接压榨百姓的官职，不久又改授右卫率府胄曹参军（杜甫所任的参军，是掌管兵甲器杖及门禁锁钥的正八品下的小官）。安绿山陷长安后，被困城中半年，只身逃至凤翔（县名，属陕西省），谒见肃宗，任左拾遗。不久，因上书营救被罢相的房琯，被贬为华州（陕西华县）司功参军。后弃官入蜀，筑草堂于浣花溪上。一度入剑南节度使严武幕府任参谋，被严武表荐为检校工部员外郎（虚职）。晚年携家岀蜀，病死于由潭州往岳阳的一条小船上。一说死于耒阳（县名，属湖南省）。
杜甫的诗，对人民的苦难寄于深切同情，许多优秀作品，艺术地显示出唐代由开元、天宝盛世转向分裂衰微的历史过程，因而被称为“诗史”。杜诗继承和发展《诗经》以来注重反映社会现实的优良文学传统，成为我国古代诗歌艺术发展的又一高峰。宋以后，杜甫被称为“诗圣”，他的作品对后代诗歌创作产生了巨大影响。有《杜工部集》。杜甫与李白双峰并峙，世称“李杜”。
1、望岳
【题意简释】杜甫以《望岳》为题的诗有三首，先后描写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和南岳衡山。这首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736年）的《望岳》诗，是杜甫青年时创作的描写泰山的名篇。岳，高大的山。此指五岳之尊的泰山。
【背景简介】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735），诗人到洛阳应进士，结果落第而归，开元二十四年（736），二十四岁的诗人开始过一种不羁的漫游生活。诗人北游齐鲁时，远望泰山，深受触动，满腔之激情发而为此首千古名篇。
【内容简介】这首五言古诗通过描绘望中所见的泰山和将来登顶所见的景象，热情赞美了泰山高大巍峨的气势和神奇秀丽的景色，表达了对祖国山河的热爱之情，流露出诗人青年时代敢攀峰顶的无畏精神和卓然独立的豪迈气概。
【原文】
岱宗夫如何（1）？齐鲁青未了（2）。
造化钟神秀（3），阴阳割昏晓（4）。
荡胸生层云（5），决眦入归鸟（6）。
会当凌绝顶（7），一览众山小（8）。
【译文】
五岳之尊的泰山，到底怎么样呢？（它）横亘在齐鲁大平原上青苍一片，连绵无尽。
大自然把神奇秀美的景色都会聚（它一身），（它）把山北、山南的同一时段分隔成黄昏和清晨两个明暗迥然不同的世界。
升腾的层层云气，涤荡心胸；入林归巢的飞鸟，使眼角（几乎）瞪裂。
一定要登上泰山最高峰；举目纵观周围那些（平时高耸峻峭的）山峦，（相形泰山）都变得矮小了。
【注释及有关提示】（1）岱宗：对泰山的尊称。岱，泰山的别名。 夫（fú）：句中语气助词。 （2）了（liǎo）：结束，完毕。 （3）造化：指大自然。《庄子·大宗师》：“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如今把整个浑一的天地当作大熔炉，把大自然当作高超的冶炼工匠，那么驱遣我到哪里去而不可以呢？”） 钟：聚集。 神秀：形容词用作名词，神奇秀美的景色。此处的活用与“将军身披坚执锐”（《史记》）中之“坚”与“锐”的活用相同。 （4）阴阳：阴，指山的北面；阳，指山的南面。这里指泰山的南北。 割：分。 昏晓：黄昏和早晨。（5）（6）：五、六两句都是主谓倒装兼使动用法，即，“生层云使胸荡，入归鸟使眦决”。此两句中的“生”“入”都是动词作定语，分别修饰名词“云”和“鸟”。“生层云”，不是动宾关系“升起层云”，而是偏正关系“升腾的层云”；“入归鸟”，不是动宾关系“（眼底）收入归鸟”，而是偏正关系“入（林）归（巢）之鸟”。 决：断，断裂。 眦（zì）：眼眶，眼角。
【阅读笔记·秀美之景 陶醉之人】
五、六两句，由上四句描写泰山的博大巍峨，转入描写泰山的缥缈秀美。缭绕于山间、冉冉上升的白云和倦飞于林间、愈飞愈远的归鸟这两处精妙之笔，点染在磅礴雄浑的水墨画中，不仅使画面灵气飞动，而且把作者心胸激荡的豪迈情怀和伫立久望的专注神态也都惟妙惟肖地凸显出来。诗人以奇妙之笔把秀美之景与观景而陶醉之人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使诗歌产生出与泰山本身价值相吻合的自然与人文的双重不朽的艺术价值。
（7）会当：唐人口语，“一定要”。 凌：升，登上。 （8）一览：举目纵观。 小：形容词意动用法，以为矮小。
【诗句简析】
首句：照应题目，点明所望；开门见山，提出问题，振起全诗。
第二句：一箭双雕，既点明泰山正当古代齐鲁两国边界的地理位置，又以一个广袤（mào）的背景展现泰山全貌，突出其大，从总体大观方面回答了首句提出的问题。
明人莫如忠认为杜甫此句诗无人能及——“齐鲁到今青未了，题诗谁继杜陵人？”。
清人施补华说：“‘齐鲁青未了’五字，囊括数千里，可谓雄阔。”如果坐实看，无论是立足齐鲁的“远望”之说，还是走出齐鲁“还能望见峰顶青”之说，都不能“囊括数千里”，除非当代的航拍。其实，这是心胸博大的诗人的一个超凡的想象之景。
今人木心盛赞说：“这是全唐诗中最奇句。”
三、四句：用夸张的手法极写泰山之美、之高。
五、六句：以“层云”和“归鸟”的具体形象表现泰山雄奇之中的秀美，显现出诗人“构图”的匠心。
最后两句：写诗人从望岳产生了登岳的想法，以想象之景、对比之法，突出了泰山的高峻无比，也表现出青年诗人虽然考场失意，但是仍然不怕困难，雄视一切的心胸和气魄。此两句，言简意赅，所透射的敢于进取、勇攀高峰的精神，千百年来一直在鼓舞着人们勇往直前，因而广为传颂，历久不衰。
【艺术特色简介】
（一）构思独特。诗人以类似知识问答的形式，从大到小、从面到点逐一描绘解答“岱”之为“宗”的问题，逻辑谨严，无懈可击。
（二）以诗题中的“望”字统摄全篇。先是望其连绵无尽，次是望其巍峨高大，再是望其神奇秀美，最后是将然的“凌绝顶”之望。全诗字面上没有一个“望”字，而给人的感觉却全是“望”之景及由“望”而生之情。谋篇和笔法的艺术确是精妙奇绝。
（三）景情互映。山岳之大气，激诗人之豪情；诗人之豪情，发山岳之灵光：景情互映，物我合一。
2、房兵曹胡马
【题意简释】房兵曹：姓房的一位担任兵曹的官。兵曹，兵曹参军的省称，是唐代州府掌管军防、驿传等事的小官。 胡：指西域。
【背景简介】杜甫善于骑马，也很爱马，写过不少咏马诗。此诗大约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当时杜甫在洛阳。
【内容简介】这首咏物言志诗，借胡马的骨相神态比喻自己的抱负，反映了青年杜甫锐于进取的精神。
【原文】
胡马大宛名（1），锋棱瘦骨成（2）。
竹披双耳峻（3），风入四蹄轻（4）。
所向无空阔（5），真堪托死生（6）。
骁腾有如此（7），万里可横行（8）。
【译文】
房兵曹的这匹胡马是产自大宛国的名马，（它的身架）由像刀锋、棱角一样的瘦骨构成。
它的双耳如同斜削的竹片一样尖锐；（它奔驰起来），四蹄生风，像飞行于空中一样轻。
（这匹胡马）所向之处，不论多么遥远的道路，都不觉得空阔辽远；真可以把生命托付给它。
（这匹胡马既然）有如此奔腾的能力；（那么，你真可以凭借它）横行万里（建功立业了）。
【注释及有关提示】（1）大宛（yuān）：汉代西域国名。 （2）锋：刀剑等兵器的尖端，泛指器物的尖端或锐利部分。 棱（léng）：器物的棱角。 用锋与棱的比喻，精准地描写出此马神峻健悍之状。 （3）竹披双耳峻：常式句为“双耳竹披峻”。竹，竹子。披，劈开，此指削（xiāo）。峻，高峭，此指尖锐。 （4）“风入四蹄轻”一句，照应上句写“耳”，本应写“蹄”，却写风入四蹄，别具神韵。从骑者的感受说，当骑着马风驰电掣之时，好像马是不动的，而是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闪，风也向蹄间呼啸而入。 （5）所向：奔向的地方。 无空阔：没有空阔辽远，即不论多么空阔、不论多么辽远，胡马都不觉得空阔辽远。 这句不仅承上句的“风入四蹄”进一步写其跑得快，还写出了它一往无前的勇敢精神。写到这里，人们领悟到了，看似写马，实则写人，这难道不是一个忠实的朋友、勇敢的将领、侠义的豪杰形象吗？ （6）堪：可以，能够。 死生：即生死，为押韵而颠倒顺序为“死生”，偏义复词，指生命。 托死生，指马能和人同生共死，使人临危脱险。 “真堪托死生”，以强烈地语气说出了此马无比宝贵的价值以及对其无比信赖的态度。 （7）骁（xiāo）腾：勇健飞腾的样子。 （8）万里可横行，即“可横行万里”。尾联是个推论复句，而其推论的依据不只是“骁腾有如此”一句，而且也是包括此句在内的前七句，因而整联的意思是：既然是大宛名马，骨相健悍，双耳峻锐，四蹄生风，所向无前，堪托生死，骁腾无比；那就骑上它驰骋万里，建功立业吧。
【四联大意】
首联：简洁交代这匹胡马的产地，入木三分地刻画出其总体外形特征——瘦骨锋棱。
颔联：按照从上至下的观察顺序，描写此马的双耳和四蹄。写双耳是直接描写其静态的特征——直竖，如刀削斧劈一般锐利劲挺。而对于马蹄，则不是拘泥地写其外形特征，而是用以虚映实的写法，借写马的四蹄表现马的奔腾速度，又是以“风入四蹄”写出了马速的风驰电掣。
颈联：高度赞扬这匹胡马所向无前、可以让主人以生命相托的宝贵价值。
尾联：用推论句，既是写马驰骋万里的骁腾，也是对房兵曹建功立业的期望，更是诗人欲展宏图的自我写照。
【艺术特色简介】
此诗咏物和言志既“各司其职”，又浑然一体。诗中写马也是写人：马有马的品格，而马的品格又映射出人的精神。写人又以写马为凭借：借马的神俊骁腾表现人锐意进取的胸襟和抱负。
【参考阅读】
杜甫一生写过很多有关马的诗篇，这些诗篇从某些侧面折射出他的心路历程。杜甫二十九岁时写的《房兵曹胡马》洋溢着锐意进取的精神，而十九年后四十八岁时写的《病马》则流露出落魄失意的心态，也表现出深深的忧国之情。从整首诗看，通过病马，写对自己的悲悯，也是写对国家的悲悯，因为此时由盛而衰的唐王朝正如一匹病马，令人担忧。
病马
乘尔亦已久，天寒关塞深（1）。
尘中老尽力（2），岁晚病伤心（3）。
毛骨岂殊众（4）？驯良犹至今。
物微意不浅（5），感动一沉吟（6）。
【注释】（1）深：指跋涉的路途远。 （2）尘中老尽力：风尘征途中，你逐渐衰老，却还为我尽力。 （3）岁晚病伤心：你年岁已老，患病在身，令人伤心。岁晚，不是“岁暮”意，而是“晚岁”意，为了与出句中的“尘中”对仗而颠倒顺序。说此马到了年底患病，是误解；应 当是与诗中的“久”“老”扣合，说年老患病。 （4）毛骨岂殊众：反问句，毛发与骨骼难道不同于众？“殊众”，即“殊于众”，“殊”后省略介词“于”。殊，不同。 （5）物微意不浅：你这马作为物虽然低微，可是对人的情谊却很深厚。 （6）感动一沉吟：（使我）感动得竟（情不自禁地）低声吟咏起来。一，乃，竟。
3、春日忆李白
【背景简介】这首诗是唐玄宗天宝五载（746年）或天宝六载（747年）春杜甫居长安时所作。天宝三载（744年），李白和杜甫在洛阳相遇，二人十分投机，从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同年秋他们同游宋州（今河南商丘），在单父（今山东单县南）以北的汶水上，和大诗人高适相逢，三人一起前往大梁（今河南开封）城。第二年（745年）秋，李白、杜甫在东鲁第三次会见。这年冬天，李白南游江东，杜甫奔赴长安，两人此后再未见面。到达长安后，“公怀太白，欲与论文也。……因忆向所与言，犹粗而未精，思重与论之”[“杜公怀念太白，想与他讨论诗歌（创作的问题）……于是回忆先前与他讨论的问题，还是粗疏而不精细，想重新与他讨论这些问题。”]（明·王嗣奭（shì）《杜臆》）。于是杜甫写了几首怀念李白“思重（chóng）与论之”的诗，这是其中之一首。
【内容简介】此诗抒发了作者对李白的赞誉和怀念之情。前三联都是名句，其中“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更为有名。
【原文】
白也诗无敌（1），飘然思不群（2）。
清新庾开府（3），俊逸鲍参军（4）。
渭北春天树（5），江东日暮云（6）。
何时一尊酒（7），重与细论文（8）。
【译文】
李白，他的诗作无人能敌；他那飘逸的才思远远地超出一般人。
李白的诗作既有庾信诗作的清新之气，也有鲍照诗作的俊逸之风。
如今，我在渭北独对着春天的树；李白在江东远望那日暮的云，（我们天各一方，只能遥相思念）。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一起饮酒，再次仔细探讨我们的诗作呢？
【注释及有关提示】（1）也：句中语气词，起提顿作用，相当于现代汉语的逗号。更重要的是，在讲究对仗的律诗中，“也”与下句“飘然”的“然”配合运用，加强了赞美的语气，精妙绝伦。首句，开门见山，直接称赞李白的诗无人能敌。（2）不群：不平凡，高出同辈。次句，既是对李白的诗作无人可比的原因的说明，又是对李白的才思的高度赞扬和精准概括。 （3）庾开府：指庾信。在北周官至骠骑（piàojì）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司马、司徒、司空），世称庾开府。 （4）鲍参军：指鲍照。南朝宋时任荆州前军参军，世称鲍参军。 庾信、鲍照都是南北朝时的著名诗人。 （5）渭北：渭水北岸，借指长安（今陕西西安）一带，当时杜甫在此地。 （6）江东：自汉至隋唐称安徽芜湖以下的长江下游南岸地区。
【阅读笔记·“淡中之工”】
颈联两句只是叙写了作者和李白各自所在的地方及其景物，看似平淡无奇，而被明代散文家王慎中誉为“淡中之工”。何以见得？实际上颈联两句分别是两幅隐含着两个人物的风景画：一幅是北国树下的杜甫遥望南天，只见天边漂游的云；一幅是江南暮云下的李白翘首北望，只见目力所及处的树色。这样两幅绝妙的画，“淡”而“工”地表现出了一对挚友天各一方，互相思念的真切情状。正如清代张谦宜《茧斋诗谈》所说：“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景化为情，造句三昧也。似不用力，十分沉着。”[“‘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两句，把景化为情，这是造句诀要。好像不用力，（实际）十分深沉厚重。”]
（7）尊：通“樽”。 （8）重(chóng)：再。 杜甫盼望再次与李白把盏对饮，不是为了一般的叙旧话别，而是要重新细细地切磋诗歌创作问题，足见诗仙与诗圣交往的清纯高雅。 论文：即论诗。六朝以来，通称诗为文。
【四联大意】
首联：因果倒装，盛赞李白才思飘逸，卓然不群，故其诗天下无敌，冠绝一世。
颔联：承接首联对李白无人能敌的总括性赞美，再以庾信、鲍照为比，赞扬他清新、俊逸的诗风。
颈联：由盛赞李白的才思、诗品，转而描写两人深挚的离别之情。
尾联：表达了再次相会、把酒论诗的热切期盼。
【艺术特色简介】
（一）缜密自然的结构。李、杜二人的友谊就是建立在共同的高尚的写诗言志的兴趣爱好基础上的，因而杜甫回忆李白，开篇就是赞誉李白的诗，接着由赞誉其诗转到思念其人，又以思念其人自然地回转到欲重新与其论文。这样的立意结构，不仅完全符合律诗四联起承转合的要求，而且情感的表达也极其严密自然。
（二）以景寓情的手法。颈联中的景与情水乳交融，浑然一体；因为，“少陵在渭北，太白在江东，写景而离情自见。”（沈德潜《唐诗别裁》）
4、兵车行
【题意简释】行：是乐府歌曲中的一种体裁，与《琵琶行》的“行”等同属歌行体。参见《长歌行》之【题意简释】。
【背景简介】唐玄宗天宝中后期，唐王朝对西南少数民族不断用兵，天宝八载（749年）进攻吐蕃（Tǔfān，我国古代藏族所建立的地方政权）石堡城一役，死数万人；唐玄宗天宝十载（751年）进攻南诏（唐时有六诏，蒙舍诏在最南，称南诏。南诏皮逻阁统一六诏，建立地方政权）一役，死六万人。为补充兵力，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用连在一起的枷锁把所捕之人送往军队驻所。
【内容简介】这是一首反对唐玄宗穷兵黩武的政治讽刺诗。全诗借征夫对老人的答话，倾诉了开边战争及地方官吏的横征暴敛给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这是诗人深切地了解民间疾苦并寄予深刻同情的名篇之一。
第一章：
【原文】
车辚辚（1），马萧萧（2），行人弓箭各在腰（3）。
耶娘妻子走相送（4），尘埃不见咸阳桥（5）。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6）。
【译文】
（大路上）车声辚辚，马鸣萧萧，出征的人各自把弓箭挂在腰间。
他们的爹娘妻子儿女奔跑来相送，行军时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以致看不见咸阳桥。
（送行的人）拉着行人的衣服、跺着脚，拦在路上痛哭；凄惨的哭声直冲云霄。
【注释及有关提示】（1）辚辚（lín）：车子行走的声音。 （2）萧萧：马鸣声。 （3）行人：出行的人，出征的人。此指后者。 （4）耶娘妻子：父亲、母亲、妻子、儿女的并称。从军的人既有少年，也有成年人，所以送行的人有的是出征者的父母，有的是其妻子和孩子。耶，同“爷”，父亲。 走：跑。一个“走”字，真可谓“言简”极，“意赅”极。状写送行的情态，只用一个字（词），简得不能再简了；而其意之完备在于一笔（字）不仅展现两个方面，而且也蕴含着其因果关系。耶娘妻子缘何跑着送行人呢？因为行人也是跑着的，行人缘何跑着呢？因为他们在队伍里被连在一起的枷锁拘在一起，只能一起急速前行，无法驻足；所以送行的人也就只能边跑边说，匆匆话别。 （5）咸阳桥：又叫便桥，汉武帝时建，唐代称咸阳桥，后来称渭桥，在咸阳城西渭水上，是长安西行必经的大桥。 （6）干（gān）：冲。
【阅读笔记·（1）凄惨的场景】
第一章是典型的场面描写。诗人先以车、马之声衬托出车、马急速行进的状态；然后描写征人腰挎弓箭出征的情景；接着就自然地推出家人送别的镜头。“耶娘妻子走相送”展现出被送者和送者无奈地跑的情景；“尘埃不见咸阳桥”的尘土弥漫之景，以结果倒映出马蹄杂踏，车轮碾压，特别是不计其数的出征人、送行人的脚步反复踏在干燥的土路上而出现的情景；“牵衣顿足拦道哭”的细节，令人似见其凄景、似闻其惨声；哭声尤其惨烈，竟至直冲云霄。这个场面描写极有层次而又自然地融合了车行声、马鸣声、脚步声、哭喊声，简直是一支令人心碎的杂响曲；同时，这个场面描写也极为艺术地展现出战马、兵车、行人、送行人的情景，既有“牵衣顿足”的细节描写，也有尘埃弥漫的大镜头描写，简直是一幅触目惊心的大画卷。
【段落大意】
第一章（“车辚辚……干云霄”）：记事——摹写送别的惨状。
第二章第一段：
【原文】
道旁过者问行人（1），行人但云：“点行频（2）：
或从十五北防河（3），便至四十西营田（4）。
去时里正与裹头（5），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流血成海水（6），武皇开边意未已（7）。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8），千村万落生荆杞（9）。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10）。
况复秦兵耐苦战（11），被驱不异犬与鸡。
【译文】
路旁经过的人问出征的士兵（怎么会出现这种情景），出征的士兵只说：“点派人员入伍很频繁：
有的人十五岁到黄河以北去戍守，纵然到了四十岁还要到西部边疆去屯田。
（有年幼的人离开时）里长给（他们）把头发束起来，（他们）回来时头发已经白了，还要去戍守边疆。
边疆无数士兵流的血形成了海水，武皇开拓边疆的念头还没有停止。
您没听说汉家华山以东两百州，百千村落长满了草木。
即使有健壮的妇女手持锄、犁耕种；田地里的庄稼，还是（因为种得散乱不整）而长得不成行列。
何况秦地的士兵又耐苦战，被驱使去作战（与驱使）鸡狗没有分别。
【注释及有关提示】（1）过者：路过的人。这里指诗人自己。 （2）行人：出征之人。 点行（háng）：按名册征发人员入伍。点，查点、点派。行，古代军队编制。
【阅读笔记·（2）诗眼——“点行频”】
“点行频”是这首诗的诗眼。它概括而尖锐地揭露说明百姓生离死别、边庭血流成海、村落荆棘丛生、田园一片荒芜，都是“点行频”所致的人祸。另说“武皇开边意未已”是诗眼。其实，二者大同小异。“点行频”，是从皇帝的命令及其实施上说的；“武皇开边意未已”，是从皇帝的黩武政策和旨意上说的。
（3）或：不定指代词，有的、有的人。 北防河：唐玄宗时，为抵御吐蕃侵扰，唐王朝每年征调大批兵力驻扎河西（今甘肃河西走廊）一带，因其地在长安以北，故称“北防河”。 （4）便：纵然，即便。营田：即屯田。戍守边疆的士卒，不打仗时需种地以自给，称为营田。 （5）去：离开。 里正 ：唐制凡百户为一里，设一里正，负责管理户口、检查民事、催促赋役等。 与：给，“与”后省略代词“之”。 裹头：古时以皂罗（黑绸）三尺裹头，因年纪小，自己还裹不好头，就由里正给他们裹头。 （6）边庭：即边疆。 血流成海水：形容敌对双方战死者之多。 （7）武皇：汉武帝，这里借以指代唐玄宗。因为汉武帝与唐玄宗在黩武开边上有共同之处，而且作者不敢明言当朝皇帝，所以就以汉武帝比拟唐玄宗。 （8）汉家：汉朝，这里借指唐朝。 山东：指崤山、函谷关以东的广大地区。 二百州：唐代函谷关以东共217州，这里说“二百州”是举其整数。 （9）荆杞（qǐ）：荆棘和杞柳，泛指野生灌木。 （10） 陇亩：田地。陇，同“垄” 。 无东西：不成行列。
【阅读笔记·（3）第一个反常现象】
封建社会本是男耕女织，而“山东二百州”却是“健妇把锄犁”。朝廷把男劳力都抓走了，只能由妇女在家里耕地犁田。这种反常现象是对开边恶果的真实写照，是对开边政策的悲愤控诉。
（11）况：况且，何况，表示更进一层。 复，又，再。
【阅读笔记·（4）第二个反常现象】
“耐苦战”本来是关中士卒的长处，但是在统治者频繁发动开边战争的特殊条件下，“耐苦战”的长处不仅没有使关中士卒降低一些伤害，反而给统治者提供了驱使的方便，把他们当作鸡犬一样任意驱赶。悲剧不止于士卒本身，灾祸更殃及到他们的家人。函谷关以东已是田园荒芜、万户萧疏了，那么被抓丁更多、驱使时间更长的关中，其田园、村落岂不更是惨不忍睹了吗！
【段落大意】
第二章（“道旁过者……声啾啾”），记言——记述役夫的答话。
第二章第一段（“道旁过者……犬与鸡”）：役夫诉说征战之苦。
第二章第一段第一层（“道旁过者……还戍边”），役夫超期服役之苦。
第二章第一段第二层（“边庭……未已”），戍卒死伤无数之惨。
第二章第一段第三层（“君不闻……无东西’），村落萧疏、田园荒芜之悲。
第二章第一段第四层（“况复……犬与鸡”），“耐苦战”反而被驱更甚之灾。
第二章第二段：
【原文】
“长者虽有问（1），役夫敢申恨（2）。
且如今年冬（3），未休关西卒（4）。
县官急索租（5），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6），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7），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8），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怨旧鬼哭（9），天阴雨湿声啾啾（10）。”
【译文】
“虽然老人家有疑问，（但是）服役的人怎敢申诉怨恨？
就像今年冬天，还没有停止征调函谷关以西的士兵。
县官紧急地催逼百姓交租税，（可是）租税从哪里出呢？
如果确实知道生男孩是坏事情，反而不如生女孩好。
（因为）生下女孩还能够嫁给近邻，生下男孩死于沙场埋没在荒草间！
您没看见，在那青海的边上，自古以来白骨遍野无人收吗？
新鬼烦恼地怨恨旧鬼哭泣，天阴雨湿时众鬼凄厉地发出啾啾的哭叫声。”
【注释及有关提示】 （1）长者：对老年人的尊称。这里是说话者对杜甫的称呼。“长者虽有问”，在结构上巧妙地过度并领起下一段的内容，而问的内容则更为巧妙地寓含在役夫的答辞中。 （2）役夫，应政府兵役的人，这里是说话者的自称之词。 敢，不敢、岂敢的省词。《左传·庄公二十二年》：“敢辱高位，以速官谤。”（“岂敢辱没（接受）这样的高位以致迅速招来官员的指责。”）“敢申恨”是用反诘语气说不敢诉说自己的冤屈愤恨，说明役夫敢怒而不敢言。但是下面役夫又愤愤地诉说了征兵未休、县官逼租、生儿不如生女等怨愤，这样先顿后进、先阖后开的写法，把役夫心怀恐惧而又终于压抑不住愤怒的心理过程，逼真而又细腻地表现出来。 （3）且：句首语气助词，表示提挈语气，不译。 （4）关西卒：函谷关以西的士兵，即秦兵。 （5）县官：官府。
【阅读笔记·（5）丁去税犹在】
役夫面对的是没完没了的征战劳役，连冬天也不得休息。但是，令人痛恨的远不止于此，扩边战争要多用粮饷，就要索租，而且是“急”索租。一个“急”字，言简意赅地写出了官吏催逼租税的紧急、凶残之状。但是，男丁被抓走了，田地无人种了，租税照样收。据史载，天宝年间，“租庸调”（按人丁交租税，或出钱雇人服役，或交布、绢等）税法已经受到严重破坏，造成了丁去田荒而赋税犹在的不合理现象。“租税从何出”就是对丁去税犹在的深刻揭露和强烈控诉。
（6）信：确实。 恶（è）：坏，不好。 （7）得（dé）：能够。 比邻：近邻。参见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天涯若比邻” 之注释。
【阅读笔记·（6）第三个反常现象】
在封建社会里，人们重男轻女，生男则喜，生女则悲；而“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的社会心理，则完全颠覆了这种传统观念。这种反常的变化，是百姓无法抗拒、无法躲避的残酷现实导致的。造成这个残酷的现实的最根本、最直接的原因就是“点行频”。因为“点行频”，各家各户的男丁被不断地征发到边庭参加恶战，结果是难逃流血战死、抛尸荒野的厄运。而家中的女孩长大成人，嫁给近邻，则能免得像男孩那样落个“埋没随百草”的悲惨结局。其实，所谓“生女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保住命而已。诗人以社会心理的扭曲来反映人们的心灵所受到的严重戕害，增强了对穷兵黩武政策的抨击力度。
（8）青海头：即青海边，指今青海省青海湖边。这里是自汉至唐，汉族经常与西北少数民族发生战争的地方，唐和突厥、吐蕃曾经常在这一代发生大规模的战争。 （9）新鬼烦怨旧鬼哭：互文，即新鬼旧鬼怨恨哭泣。 （10） 啾（jiū）啾：象声词，形容凄厉惨烈的叫声。《楚辞·九歌·山鬼》：“猿啾啾兮狖夜鸣。”[“猿与狖（yòu,长尾猿）在夜间凄惨地啾啾鸣叫。”]
【阅读笔记·（7）人哭始，鬼哭终的首尾照应】
前人评论“新鬼烦怨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两句诗说：“结与起对看，悲惨之极。见目中之行人，皆异日之鬼队也。”（“结尾与开头对比看，悲惨到了极点。现在眼中所看到的征夫，都是日后鬼队的成员。”）开边所造成的严重后果，诗的主体部分已经历数，结尾又以虚实结合的笔法，以白骨遍野（实）、鬼声啾啾（虚）的阴森凄厉的景象，给人以触目惊心之感，更进一步揭露了开边黩武政策的罪恶。再从全诗的结构看，从人哭写起，以鬼哭作结，两相对照，使人自然地想到今日咸阳桥上的“行人”，就是明日荒原上的新鬼，这就进一步点明了“哭声直上干云霄”的原因，从而加强了诗歌的抨击力量。
【段落大意】
第二章第二段（“长者……声啾啾”），役夫申诉心中之恨。
第二章第二段第一层（“长者……关西卒”），一恨征战不休。
第二章第二段第二层（“县官……何出”），二恨索租不止。
第二章第二段第三层（“生女……百草”），三恨生男送死。
第二章第二段第四层（“君不见……声啾啾”），四恨冤鬼日多。
【艺术特色简介】
（一）思想感情与艺术魅力的因果关系。世间万事万物有果必有因。明朝人周珽评论《兵车行》结尾时说“写至此，应胸有鬼神，笔有风雨”。此种精辟而形象的评论也可以说道出了整首诗思想感情与艺术魅力的因果关系。扩而大之，杜甫所有表现人民苦难的诗篇都能催人泪下，无一不是因为“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终年忧虑百姓疾苦，叹息不止，忧心如焚”）。《兵车行》之所以能够生动地展现生离死别的场景，深刻地揭露“点行频”给人民带来的血流成海、白骨露野、生产凋敝、田园荒芜的巨大灾难以及对百姓心理的严重扭曲，产生出如此撼人心魄的艺术力量，是因为诗人创作此诗的目的就是代人民发声，是因为诗人了解人民的疾苦，是因为诗人洞悉人民疾苦的根源，更是因为诗人敢于把矛头直指最高统治者。毫无疑问，诗人笔下的风雨就是由诗人胸中的情感生成的。
（二）“一头两脚体”的结构。第一章是“头”，描写送别场面，其核心意旨是表现生离死别。第二章的两段，分别以“点行”和“索租”的“两脚”与“头”之生离死别相互印证。
（三）藏问于答的技巧。道旁过者（诗人）目睹悲惨的送别场面，不由地“问行人”，问什么呢？诗人未明言，而从行人“但云点行频”的答辞中见出诗人所问的是：生人作死别是何原因？这是第一问。由“君不闻”见出诗人又有第二问，从役夫诉说的内容见出诗人所问的是：男丁都被抓走了，家里怎么办？由“役夫敢申恨”的回话，见出诗人又有第三问：面对这种妻离子散的状况，难道心无怨恨吗？役夫说生男不如生女好并提出“生男埋没随百草”的事实，诗人对此十分惊讶，役夫说，您没看见青海边上那些无人收的白骨吗？您没听见那些新鬼旧鬼的啾啾哭声吗？由此见出诗人不由地提出的第四问是：真的会这样吗？这种藏问于答的技巧不只是节省了文字，更重要的是使结构紧凑，使情节顺畅推进。
（四）首尾照应。
作者简介
高全成，男，高级教师。1952年8月生。从1975年至2012年从事中学语文教学工作37年，先后任教于淄博五中、原淄博三中、淄博一中等学校，曾任年级组长、教研组长等，1987年获山东省优秀教师称号，2012年光荣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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