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春阶乡野小说《芝镇说(二)》连载(5)
女人怎么能让她哭?疼都疼不够啊!
□逄春阶

第一章 牛二秀才
女人怎么能让她哭?
疼都疼不够啊!
猪市街往北是庙角子烧锅,牛二秀才盯着烧锅外墙脱落了的土皮。脱落土皮的那块儿,活似一头瘦骆驼。那年他的本家、在芝东村苇湾边上住的牛收当兵回来,背着一把生锈大刀,并牵回一头骆驼,骆驼上还驮了个红衣女子。那女子真漂亮,瓜子脸,黑眼睛,你看一眼都被黏住,那是真黑,真亮,睫毛又黑又长,忽闪忽闪,顶一头浓密的黑发;鞋子上绣着的牡丹花随那骆驼蹄子落地的节奏在跳呢。牛收手牵骆驼从芝镇大街上走了一遭,轰动了四里八乡。骆驼哪儿来的?女人娘家哪里?在芝镇的酒馆里被猜度了好多年。这俊女'子三年给牛二“收”了俩闺女,大的叫“骆儿”,小的叫“驼儿”。这俩女儿长得也都出挑,眼睛随她们的娘,黑亮黑亮,都爱笑,笑起来满村人仿佛都听得到。
盯着墙上的“骆驼”,牛二秀才嘴角一咧,露出一丝苦笑,这表情,除了弗尼思,谁也觉察不到。
当时深巷子里的酒香,灌满了他的鼻子,他已微醺,眼似睁还闭,车晃头也摇,看那驴蹄都不稳了,干脆下车,踱起四方步,他的影子跟驴影子在地上晕晕乎乎重叠着,晃悠着,享受着芝镇人的福气——飘飘欲仙,腿长了短了,短了长了。睁开醉眼一看,红的、黄的、蓝的、紫的酒幌子一字儿排开,有的没字,有的写着“裕兴”“井东”“松树底”“南棚”“益太场”“广太场”“义昌泰”等大大小小的字,这字儿多出自我爷爷公冶祥仁和我六爷爷公冶祥敬的手笔。下崖、南苇湾、西高场、巷子里、南楼、明楼、家庙东、明楼后、西草市、郝家湾、元隆场、后牛市等十来家烧锅,也远处散布着,那酒幌子高高低低,在风里吹着,像一簇簇火苗,一阵刮来的温酒味儿,口一张,软乎乎地旋进肚子,一点点下咽,下到丹田那儿,小肚子热乎乎的。他咂摸那酒香,心下琢磨,你说是雾也好,你说是纱也好,你说浯河的冰块也好,总是透亮透亮的。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宇阔。”牛二秀才眉头舒展,他形容舒服的感觉,就这俩字。
牛二秀才兀自陶醉着,正抬脚上坡呢,忽听到尖尖的锥扎似的女子的哭。嘤嘤女人的啼哭,把他从微醺状态里猛地拽出,罩起耳朵细听,是从庙角子烧锅北边那里传来的。随着那哭声的,还有砰砰的钝响。
在芝镇七十二烧锅中,庙角子算个中等,锅主以前是杀猪的屠户,看着开烧锅赚钱,挽挽袖子也开了起来。屠宰的生意呢,顺手的事儿,还干着,从后院里淌出一些血水。邻居不堪其扰,常常跟他闹。可庙角子锅主不管这一套。到了年底,前后左右的邻居一家一挂猪下水,也就相安无事了。牛二秀才对这锅主印象不好,他从不到庙角子这儿打酒,也从不到这里买烧酒糠。可女人的哭声让他住了脚。牛二秀才心软,听不得女人哭,女人一咧嘴他就剜心剜肺。每每听到哭声,不管是白天黑夜,不管是下雨下雪,不管是在旅店还是在家里,他就坐立不安,就把拳头攥得紧紧的,把牙关咬得死死的,腰杆挺直,喘着粗气,眼里冒火。一个箭步上去,先把那欺负女人的臭男人“残”了。这“残”在芝镇就是“教训”的意思,不是打残废了。可常常的,拳头找不到地方落,他就像一头困牛,只能原地转圈。牛二秀才想起了牛收和他的骆驼,牛收的家跟牛二秀才家接山住。牛收爹娘早死了,他在东北当兵几年,也没赚下多少钱,他用骆驼驮回的那个女子,村里人都见不到。
有一天夜里,嘤嘤的哭声,从接山的墙缝里渗进来,牛二秀才抬头听,那嘤嘤声拐着弯儿,直钻进他的心口窝,多好的女子啊,哭啥呢?白天也不好问。牛二秀才终于忍不住,找了个下雨天,提酒去跟牛收喝,抱着酒葫芦推门。门锁着,屋子里有动静,他把着门缝一看,看到那女子被反绑着,坐在麦根子铺着的地上,嘴里塞着破铺衬,看到女子的一双大眼里悬着泪,牛二秀才的眼窝也发湿。好可怜见的人儿,牛收你咋这样呢!正心疼着呢,肩膀被拍了一下,是牛收。
牛二秀才笑笑,说想找你喝酒呢。牛收开了门,牛二秀才低着头不敢看那女子。牛收丢给对面那女子一块地瓜说:“你还想跑,再跑打断你的腿。”女子被反锁在西屋,牛收和牛二秀才在东屋喝酒。牛收说这女子是从东北花几吊钱买来的。牛二秀才说:“都是人啊,别折腾人家,咱是男人。”牛收应着。可是夜里,那女子还是哭。牛二秀才感觉那热炕成了热鏊子,媳妇打趣:“要心疼了,就过去跟人家搭伙。”牛二秀才不理。过了半年,见那女子蹲在胡同台子的一块砖头上,头发披散着,脸也没洗,那腿断了,说话呜噜呜噜,听不清,张开嘴露出半截舌头,门牙也没了。村里的人都围着看,大闺女小媳妇老婆婆都偷着抹泪。“牛收,你这个畜生!”牛二秀才心里骂。
女人怎么能让她哭?疼都疼不够啊!牛二秀才夜里就夹铺盖卷到芝东小学里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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