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树碧

《岁月的故事》

——清明遐思

过些天，清明节又要到了。清明，这是一个让人缅怀，让人追思的日子。一年一年的清明在岁月中掠过，为我们留下了多少惆怅的记忆，为我们记录了多少蹁跹的故事，让人唏嘘，也让人嗟叹不已。

就在前几天，惊闻堂兄病逝，心中很有些难受，也有一些说不出的感慨。这个清明，在我们家族里又增添了一座让人追忆的坟茔。

堂兄这一生很苦，很苦，而且，我知道他的苦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所以，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没对我们倾吐过。

堂兄的父亲是我爸爸的弟弟，是我的小叔。从我记事起，就从来没见过小婶。几十年的时光，到哪，都只见他父子俩相惜相伴，异常亲密。是小婶逝世了？还是离婚了？不得而知，当小辈的也不敢随便去问。

还是前几年我九十多岁的舅妈病了，我去探望，她才无意中对我说起了小叔的故事。真让我讶异无比。

那已经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爷爷一家在重庆的一个小镇居住。主要营生是在镇上卖豆腐。生活虽苦，我爷爷还是费尽心力让小叔读了几年私塾。难怪，我一直觉得小叔的毛笔书法棒棒的。

那时，小叔除了帮家里做豆腐外还一直在镇上打零工。比如镇上私塾的校长家的重活，粗活，挑水、劈柴等，都是小叔每天去干的长工活。      

校长老伴去世得早，家有一女儿，腿有点残疾，名字叫二丫。二丫每天大门不出、小门不迈，窩在家里缝缝补补，纳鞋底、绣花。小叔到她家做事后一来二去就和二丫熟了。那时，我奶奶也早去世了，家里没有女人料理。所以，二丫就时常帮小叔洗衣、缝补。

二丫虽有点腿疾，长得也还水灵。小叔也人高马大的，很是魁梧，加上又有点文化，人又勤快，很让人喜欢。两人都十八九岁的年纪，正值豆蔻年华。时间长了，两人由然而暗生情愫。

春去夏来，二丫家花园里有好多花儿都开了，有空闲时间，小叔就会把漂亮的花朵儿一束束扎起来再插进小水罐里，放到二丫的窗台上，二丫很是喜欢，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擦得一尘不染。小叔给她扎的花更是养的朵朵光鲜艳丽。每天小叔忙完活儿，就教二丫识字。别看二丫是校长的女儿，也没进学堂念过书。说来二丫也聪明，一个夏天，就把一本国语识字本读得很麻利了。为此，小叔经常夸她。每天，二丫家院里都会传来她清脆的笑声。

不久，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二丫怀孕了。更糟糕的是，这事很快就被二丫的校长父亲知悉了。怎么办？

二丫的父亲一肚子之乎者也，哪容得这种“败坏门风”的丑事！结婚吧，人家看不上小叔的家庭，认为门不当户不对。可两个年轻人还死活要在一起。这可气坏了校长老爹。

说来也巧，那些天正逢镇上抓壮丁，校长老爹就商量着要把小叔给送出去。这话恰巧被二丫听到了，赶快想法告知了小叔，嘱咐小叔快逃。小叔也慌了神，和二丫匆匆道了个别，就离家逃走了。好好一对鸳鸯就这样被无情的现实给拆散了。

二丫怀着这个孩子，就再也没出过她家的院门。直到临产，她爸才偷偷请了个接生婆来接生。

结果，遇到二丫难产，农村的接生婆毫无办法，可怜二丫因“血崩”而死。生的那个儿子倒还挺好，没一点问题。这可气坏了二丫的校长父亲，家庭的名声败了，女儿命也没了，都怪这孩子。第二天就气急败坏的叫接生婆把孩子抱去送人了。那孩子就是我堂兄。

过了几年，逃出去的小叔回来了。进门就问爷爷，二丫和孩子的事。爷爷边抹眼泪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告诉了小叔。小叔一下子瘫坐到地上，一滴眼泪也没流，人就昏死了过去。爷爷和几个兄弟连忙掐人中，抹胸口，好一阵小叔才顺过气来。

从此，小叔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每天扎上一束鲜花送到二丫的坟前，整个坟周围都被他扎的花堆满了。然后，就天天往镇上跑，去找他的儿子。也不管脸面不脸面，问了二丫她爸，又问了当年那个接生婆，然后又跑东家问西家地整整找了两个多月，终于把他的儿子找回来了。

当他牵着已经两三岁的儿子进屋见我爷爷的时候，一下子跪在爷爷面前竟然嚎啕大哭了好一阵。直说：“儿子不孝，今后，就和你孙子一起，伺候你一辈子了。”

从此，小叔就和他的儿子相依为命过了一辈子，一直没有再结婚。

我想，堂兄的身世，他爸一定告訴過他。所以，他對他爸很好，也很依賴。

小叔早過世了，可家裡的後輩們一直都不知道小叔的故事。直到堂兄前幾天去世，對曾經在一個鎮上鬧得轟轟烈烈的家事，他却一辈子从来一字未提。

当我知道这事后就明白，堂兄心里一直很苦，從小沒有见过亲娘，更别说母愛了，也没有体会过家的温暖。可再苦，他也没办法说出来。也许这就叫苦不堪言吧。

其实，当我在前两年知道堂兄的遭遇后，就很想找时间和他聊聊，给他一些慰藉。可又恐揭开这个伤疤更让他心痛。这次堂兄走了，想安慰他也没机会了。

之后的那一年夏天，我去给小叔上过一次坟。看着周围遍野的鲜花，我也很想扎一束送给小叔，送给二丫，但终还是忍住了，不想让大家难过。但心中想着小叔和二丫一生的遭遇，不禁泪流满面。还好，小叔这辈子总归是无所顾忌地爱过一次，这也算他多舛的人生中长留的一缕美好。

无情的岁月就是这样，匆匆地走过，无声无息。可对于岁月中的人，兴许都经历过这样或那样的伤痛，也经历过这样或那样的美好和快乐。人生，其实就是由许许多多的酸甜苦辣酿就的奇奇怪怪的故事。所谓沧桑，就是这些故事的总合吧。所谓成长，也就是这些故事磨炼的结果。

而今，小叔那样的故事是不会再发生了。但是人生的坎坎坷坷依旧会存在。只是由衷地期盼我们在岁月中多创造些美好的童话，少遗留些辛酸的故事。

在清明节到来之际，我用思念默默地为岁月中故去的先人点一柱心香，祝福天上人间共婵娟。

作者简介：

仇树碧， 女 ，重庆人，曾任山东胜利油田某文工团编导，现任重庆《二月文学社》理事，《二月诗刊》副社长、副主编。曾在各刋物发表过诗歌，散文，歌词等。曾担任中国第七届中老年春晚编导，并为此创作了主题曲和结尾歌曲。同时，自己创作的许多歌曲也在群众中广为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