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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下的娘
文/魏珂

一
小时候,高云飞就想成为一只飞离家乡的雄鹰,去追逐自已的梦想。
高云飞的父母没有上过一天学,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士背朝天的地地道道的农民,吃尽了没有文化的苦头。高云飞父母铁了心,哪怕砸锅卖铁也要送他去上学。
为了逐梦,高云飞寒窗苦读。他到镇上读初中,去县城念高中,进省城上大学,他越走越远。大学毕业后,又在省城工作,成了家。他成为了村里人眼中的“成功人士”。
父亲骑鹤西去后,接娘来省城生活,是高云飞和妻子商量后共同做出的决定。然而,来省城一趟,娘坐什么交通工具都要晕车。坐小轿车要晕、坐人力三轮车要晕、坐电瓶车要晕、坐电梯也要晕,用娘的话说:“坐一回车就像死了一回一样” 。
要适应大都市的生活,娘显得异常艰难。她独自下楼,出个门办点事,再回头,整个小区十几幢楼房,“长”得一模一样,她完全认不出家在哪里?打电话吧,她也不会使用手机。娘从乡下到城市,就像失去了方向的风筝,丢掉了魂一样,有种飘飘欲坠的感觉。更重要的,她还失去了安全感。
“儿子呀,我要回去,只有乡下才是我的天地!”才进城还没有几天,娘并没有如大家预想的那样,到城里享享清福。而她却感到了很是不适,吵着要回乡下去。只有回到娘熟悉的乡下,侍弄侍弄那些蔬菜、庄稼、家禽家畜,和乡下老朋友聊聊天,摆摆东家长、理理西家短,娘才能找回失去的魂。无奈之下,高云飞只好把娘送回老家。
老家的房子是重新翻建过的两层小洋楼。家里太阳能、热水器、空调、冰箱等应有尽有。晚上,门前水泥路的路灯,把家里的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老娘一人住在乡下,生活条件是“顶呱呱的”。但高云飞心里还是不踏实,生怕老娘在乡下有个三长两短的。
这天晚上,高云飞在微信朋友圈里读到一位老人独自在家去世,多日后才被发现的短文后。他心里立刻就多了一丝忧虑。
第二天,他将自己的忧虑写进了互联网社交平台。很快,好几个网友告诉他,只要给你老娘装一个监控,你就可以掌握你娘的健康状态,生活起居情况了。
说得也是,把高科技引进百姓生活是一种趋势,咱们得跟上时代潮流,不能落伍啊。
想来想去,高云飞觉得这个办法还真是好。2020年春节,高云飞回家陪娘过年,就在镇移动公司营业厅申请了安装监控的业务。
二
监控很快安装好了,高云飞娘指着大柜顶上的探头问:“儿呀,以后你就用那只黑眼睛看我吗?”
“是啊,妈,我天天都能看见你,还能跟你说话呢。”
娘听了,喜上眉梢,说:“那感情好,儿子天天看着我,就像在跟前一样。”
从此,娘就生活在高云飞的“监控”之下。每天早晨,他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刷刷手机里的监控视频,看看娘什么时候起的床,看看娘吃些什么?
高云飞在手机上通过监控画面跟娘对话,有说有笑。娘告诉他今天吃什么,明天想做什么,上午去王婶家里拉拉家常,下午去马大伯地里摘豆子,有说不完的话。
在监控里,一只蝴蝶、一只蜜蜂从娘身边飞过。娘几点起的床,穿了哪件衣裳,干了些什么活,见了哪些人,哪个邻居去了他家,哪个亲戚看望了娘,什么时候又来了陌生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去年, 疫情严重, 眼看回家过年无望,媳妇提醒高云飞说:“咱们回不了家过年,就给娘买些年货吧,让快递送货上门,娘坐在家里接货,咱们通过监控盯着,保准错不了。”
“这个主意倒也好,还是媳妇聪明!”高云飞说。
在监控画面里,高云飞看见娘不费吹灰之力收到了年货,家里堆满大大小小的纸箱。娘特别惊讶,左看右看,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东西。
高云飞问娘家里还缺什么,尽管说,儿子都帮你买回来。
娘眼巴巴地看着摄像头,吱吱唔唔,一时想不起要买什么,最后说:“儿呀,家里啥都不缺啊。娘老了,嚼不动,穿不烂,不需要啥东西了。你、你就别惦记娘了……”
在这次寄回的年货中,有一件黑色的毛皮大衣,不但漂亮,而且暖和,穿在身上轻飘飘的。娘冲着摄像头,对儿子说:“儿呀!这件毛大衣买多少钱哪?买这么好的衣服,不是瞎用钱吧。”
“妈呀,就二百十来块钱,便宜嘞。”
“二百还便宜?二百给娘到地滩上,都买好几件衣服了?娘老啦,买这么好的衣服干嘛呢?娘也穿不坏呀!”
媳妇把脑袋凑过来,竖起来两个指头,冲娘说:“妈,就这个数。”
“两,两……?”
“两百。”媳妇“千”字还没有说出口,儿子抢过话说。
“两百也贵了点了,儿呀,钱要省省用。”
春节一早,高云飞刷开监控视频,儿子首先给娘拜年:“娘呀!新年好!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娘咧开嘴巴,朝探头方向笑一笑,连声说:“都好,都好,大家都开心,都幸福!走好运,发大财。”
“妈呀,给你买的毛大衣你怎么没有穿呀?”
“儿呀,那大衣二百块钱一件,多贵重啊!娘可舍不得穿。”
“妈呀,买给你的,你就穿吧。穿起来给儿看看。”
“不穿,你老娘有衣服。”
“…………”
高云飞好说歹说,他娘的新衣服就是不肯穿。这时高云飞心里产生了疑惑:“莫非娘把衣服……”
三
夜里,高云飞翻来覆去睡不着,寻思着娘一个人在家过年,这一天娘是怎么过的?她午饭吃些什么?有哪些人来拜年了?想着想着,他从床头桌子抽屉里面摸出手机,点开监控视频。没想到,这一点,他的疑惑被点开了。
春节前的一天晚上,隔壁的张二婶过来串门,看到衣架上挂的毛大衣就问:“这大衣好漂亮呀!是谁给你买的?”
“儿子给我买的,漂亮吧?”娘说着从晾衣架上取下毛大衣。
“这件大衣真漂亮。”张二婶接过毛皮大衣,有点爱不释手,说:“值不少钱吧?”
娘没有出声,竖起来两个指头。
“两千?”张二婶疑惑地问。
“不,两……”
娘还没说完,张二婶抢先又问:“不会是两万吧?”
“哪有这么贵,就两百八十元。”
“两百八十元?”张二婶在服装城打过工,她对服装价格在行,知道这件衣服的价格。忙说:“二百八十元,不贵,不贵。”
“二婶妹子,你如果欢喜,你就拿去穿。你身材好,穿起来漂亮。”
张二婶巴不得了,她也不在乎:“穿人家新,还不清,”的说法了。旋即就把毛大衣穿上了身,还像模特走秀几步,然后说:“我加你运费二十元,三百元转让给我。”
“三百就三百,成交。” 一件两千三百元的真皮大毛,被娘三百就“成交”了。
高云飞看到娘一脸的高兴样,他再也按捺不住了,随口一声“我的娘哎……”
娘听到叫声,一骨碌从床上爬来,跑到摄像头前,问“儿呀!你半夜三更不睡觉,叫娘干啥哟。”
高云飞没有再吱声,寻思着也是到了娘该睡觉的时点了。娘等了半天,没有听到回声,叹了口气,说“大概是我头昏耳聋,听错了,大晚里儿子怎么会在监控里,跟我说话呢?”
高云飞听着娘这样的话,默默的抹了抹眼泪。心里想,我娘省吃俭用辛苦一辈子,给她买件新衣服都啥不得穿,还卖了。如果告诉娘这件大衣两千三百块钱,娘不骂我“败家子”才怪呢?如果告诉她两千三的衣服卖了,不但没有赚,还倒贴两千。凭娘的性格不暴跳如雷,也会气出毛病来的。想着想着,高云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孝顺,孝顺,还是顺从母亲的吧!”
第二天一大早,高云飞的心就飞到了老家,飞到了娘的身边。她迅速点开视频,心里满是喜悦,向娘问安:“妈妈……”妈妈两字末吐清楚,高云飞眼眶湿润了。
“这么早?叫娘做什么,娘一个人过的挺好。”她笑着,乐着对儿子说“娘昨个儿,把你们寄回来的大衣,试了又试,看看不合式,穿起来不好看哟。隔壁的张二婶喜欢,卖给她了,还赚了一百来块钱。”
“妈呀!”儿子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又叫了一声:“妈妈……”
“别叫了,别叫哟,娘把卖菜、卖蛋、包括这次卖衣服的钱,都给你们存着,将来好贴给我孙子买房咧!”娘说道这,笑了,像是一个等待夸奖的小孩子。她打开一个小布包,拿出厚厚一叠钞票给儿子看。
“妈呀,你可真有商业头脑。”高云飞翘起大拇指,也乐呵着夸娘。接着又说:“以后呀,儿买的衣服你就穿,别舍不得。我们会赚钱,钱都是赚的来的,儿子挣钱不就是为了孝敬你老人家的吗?”
四
监控装起来,倒是“刚砌的茅坑三日新。” 高云飞每天都不厌其烦地倾听娘的讲述,也不时地给娘问好。但“三日新”一过,时间一长,再遇工作忙,有时不得不打断娘的话:“妈,我有事了。妈,我忙了……”
后来,高云飞发现娘讲的都是“地田的蔬菜”、“地里的庄稼”、“家禽家畜”之类,还有家长里短,重复又重复的内容,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草草应付几句,找个借口中断信号,去忙他的事了。
再后来,高云飞坚持每天傍晚打开监控,看看娘在干什么,腿脚是不是利索,吃饭睡觉是不是按时,不再惊动她。
再往后,高云飞隔三差五看一眼,知道娘一切安好,心里就踏实了。
渐渐的,高云飞被工作忙昏了头脑,周转于各种繁杂的事务,也总忘了打开摄像头去看娘一眼。
娘也是总看着这黑漆漆的摄像头的眼睛,心里安慰着:“儿子已经大了,有自己的家庭,照顾不了娘,也很正常,娘不能帮衬着点也就罢了,总不能让儿子担心。”有的时候,腿脚病痛也总避着摄像头了。
高云飞也很久没有回家了。每次,他都对娘说“过几天就回去看娘”但疫情周而复始,渐渐的,好像这样说着,又这样不回去,成为了一种理所应当的事情。就这样子,过了大半年。
娘也好像从来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总是点点头,说着自我安慰的话。
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高云飞避开了所有事务,点开监控。
邻居家传来其乐融融的笑声,推杯换盏之间说着家长里短的话。而娘一个人在屋子里,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一次次的踱步。
一会,老娘颤颤巍巍走到摄像头下面,十分费力地爬上一张板凳,举起扫帚去捅摄像头。因为高度不够,摇摇晃晃,一下,两下,三下……一连捅了五、六下。一边捅,一边自语:“怎么不说话?怎么不说话?我要你不说话……”
娘生气了,扔掉扫帚,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脸,痛哭起来……
“我的亲娘哎!”
高云飞泪流满面,心在颤抖,看不下去了,掀开被子,赶紧收拾行李。媳妇在朦胧中揉着眼睛,问:“这么晚了,你在干啥?”
高云飞十分坚定的回答:“明早回老家,陪娘过中秋节!

作者简介

魏珂:江苏省扬州人,2003年6月生,共青团员,在校大学生。热爱文学创作和汉语言文学方向的探讨研究。

签发/陈百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