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五零故事
李玉蘅
我是地道的五零后,生于一九五零年,经常和女儿及外孙女诉说我这个共和国的同龄人七十年的故事。
做为共和国的长子,我们这一代人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有着跌宕起伏的人生,作为老三届的学生,经历了童年挨饿,少年下乡,中年下岗,为国家和社会作出了牺牲和奉献,这一代人是勇往直前,坚定乐观的一代人,但大多数人晚年成为社会中的弱势群体。而我却成了这代人中的幸运儿。
我出生于父母优秀的知识份子家庭,祖籍山东章丘县城里,现如今为济南章丘区绣惠镇。章丘是山东名城,一是因为她是济南二安李清照,辛弃疾的故乡,李清照自称易安居士,是中国历史上创造力最强,艺术成就最高的女性作家,对中国词坛作出了巨大贡献,著名的李清照纪念馆就在章丘明水镇的百脉泉边。辛弃疾,字幼安,曾任江西安抚使及福建安抚使等职,一生力主抗金,同时是南宋豪放派词人,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代表着南宋豪放派词人的最高成就。二位词圣的诗情渲染了章丘大地,以致解放前章丘喜欢词作的大有人在,我的祖父与我的父母自幼就文彩菲然。章丘出名的第二个原因是因她是一代大商孟洛川的故乡,孟洛川于一八九三年创建了老字号北京瑞蚨祥百年老店,为北京八大祥之首,旧中国的商界素有南有胡雪岩,北有孟洛川之说,足见孟洛川的实力如何,因此解放前章丘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干瑞蚨祥(剩余百分之二十的人打铁,章丘铁锅闻名全国),因为瑞蚨祥全国连锁,需要大批员工,瑞蚨祥也就成了章丘人的衣食父母,而章丘人也在瑞蚨祥受到了历练,提高了素养并惠及子孙。
我的外祖父孟秀涵与祖父李自洁自幼在瑞蚨祥工作,外祖父做业务,祖父管帐,二十年代两人搭档,成为天津瑞蚨祥的正副经理,三十年代初,两人一起调入北京瑞蚨祥,外祖父为全局总理,祖父为主管财务的全局付理,二人统管全国的瑞蚨祥。瑞蚨祥鼎盛时期,日进斗金,生意红火,两位全局总理与孟洛川三七分成,虽然不是自己的买卖,收入还是不菲的,解放前章丘人的习惯是在外边挣了钱都要在老家买房置地,为的是光宗耀祖及老年叶落归根,我的祖父虽然在瑞蚨祥身居高位,但他是读书人,喜欢吟诗作画,不但颜值过人,且多才多艺,在京津沪瑞蚨祥颇具盛名,祖父没在老家买地,只是在城里十字路口(仅我一家)买了一处普通的房产,两面临街,祖父想着告老还乡时住在这处房子里,临街房可出租,即使不工作也不会使生活作难,没想到祖父这个朴素的想法却让我的父亲戴了二十年的枷锁。我的父亲建国初期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经济系会计专业,毕业后考进军工企业天津七五四厂会计科,由于业务精湛,被提拔为科长,并于一九五七年六月随厂迀到河南省新乡市成立新中国第一所碱性蓄电池厂,属军工企业,代号七五五。父亲是七五五厂建厂第一任会计科长,八十年代会计科改为财务处。
来到新乡后,让我们全家着实滋润了几年,由于是新建厂,画的是最新最美的图画,厂区和生活区紧紧相连,不象在天津家属区分散,上班离家十来里地,可谓披星戴月,而在新乡,住着宽敞的带走廊的独门独户苏式住宅,家中有独立的抽水马桶卫生间及宽大的厨房,楼后边就是菜站及煤场,生活方便至极,职工上班从家中十分钟就走到近在咫尺的厂区,进入厂内,遮天避日的行道树和青翠欲滴的灌木及五彩缤纷的鲜花令人心旷神怡,赏心悦目,厂门对面就是职工医院,职工食堂及幼儿园,厂内及家属区内都有澡堂,如此的优越条件,让五十年代的新乡市民望尘莫及,羡慕不已,每天晚上厂大礼堂举办交谊舞会,厂灯光球厂举办篮球赛。最喜人的事是在我家楼房对面二十米就是新乡市优质学校:和平区工人街小学,从天津到新乡三个月,我和邻家女孩郑建华入读工人街小学,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聪明美丽的女孩范碧玉是我俩的班主任,五十年代河南人不会说普通话,而我和郑建华不但会说普通话,而且学习好,每学期期末考试都是双百分,范老师领着学生代表敲锣打鼓往家送喜报,并把我和郑建华编成李玉蘅是英雄,建华是好汉的顺口溜让大家念,六三年小升初,班上只有我和郑建华考上了省重点中学,新乡师院附中。(现河南师大附中),在众人的赞声中我卯足了劲,准备十四岁争取入团,一切都在美好的时光中度过,但这种幸福却在我升入中学后戛然而止。一九六四年,新乡市开展了大范围的《四清》运动,七五五厂是新乡市委第一个派驻四清工作组的单位,六十年代的军工企业,正统的思想教育及规范的管理制度,贪污腐化的现象基本不存在,但四清工作组却从另一方面撕开了口子,因为七五五厂的前身是天津七五四厂,而天津七五四厂的前身是抗战时期日本人成立的,日本人走了国民党接管,解放后共产党接管,成为经历三个朝代的七五四厂,而在日本人时期和国民党时期的旧中国,沒有文化的工人们或因生活所迫,许多人稀里糊涂被动地集体加入了三青团和国民党,由此让七五五厂的四清运动轰轰烈烈,全面翻看档案,收获颇丰,当四清工作队看到父亲的档案中填写的其爹及岳父都是北京瑞蚨祥全局总理,而家庭成份却是贫农,当即认定我父亲是隐瞒成份,于是到章丘进行调查,大队拿出了四六年土改的第一手资料,并解释说我家的情况在章丘并不是个案,许多瑞蚨祥的职工都在章丘买房置地,按土改政策划定成份,大队没有弄虚作假行为,我家虽然人在北京,但章丘有房无地,以房为户必须划成份,既无地,房又不高档,划为贫农理所应当,而四清工作队竟认定我的祖父是资本家,熟悉政策和了解瑞蚨祥情况的大队干部理智地向外调人员提供说北京文史馆有我外祖父及祖父的资料,应该是真实客观的,建议他们到北京文史馆求证,当外调人员风尘朴朴赶到北京,却被拒之门处,拒不提供,四清工作队虽不甘心,也无计可施,不给父亲下结论,拖到六六年文革开始匆匆撒离,但却给别有用心的人创造了机会,给父亲扣了一顶资产阶级份子的帽子将我全家遣返章丘,当时正值十月秋收季节,两个红卫兵和我们坐火车到济南,厂里的大卡车载着我们的行李卷(家俱都是厂里配送,自己的东西只有铺盖和两个箱子),到济南与我们汇合,并载上我们一路向东,驶往章丘,我们在济南有舅舅和表哥表姐,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济南的亲人能自保就不错,我们哪敢再去添乱,况且随行的红卫兵也不允许。汽车行驶在秋日的公路上,路边的农田里堆着农民收获的玉米和红薯,小姐出身的母亲安慰我们说回家可以吃到新鲜粮食也不错啊,饿不着的,母亲的坚强让我佩服到如今。汽车驶离济南四十分钟就到了我家所属的生产大队,红卫兵将我们交给大队干部就离开返厂,大队干部的和蔼可亲让我们感动,不但没有恶语相加,反而说了一些钦佩我祖父及父亲的话,并安慰我们说目前的情况是暂时的,而且不是我们一家,大队从京津沪来了六家,不过他们都比我家条件好,一是男女主人比我父母身体强壮,且有几个孩子已参加工作,能为父母提供经济援助,而我家父母身体不壮,我是老大只有十六岁,大队干部为我们发了口粮及农具,嘱咐我们在家准备两天再下地劳动,祖父三十年代购的房子虽破却能避风雨,简单收拾了一下,我和弟弟推磨拉浆准备让母亲摊煎饼,这是山东农村的主要饭食,吃水要到二里地以外的甜水井挑,父亲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一介书生,母亲体弱多病,弟弟妹妹年龄尚小,弟弟十岁,妹妹四岁,只有靠我挑水了,我不愧是毛泽东时代的好少年,在队里姐妹们的演示下,终于掌握了挑水的要领,主要是掌握平衡,我竟可以路上不停,一口气挑到家,两天后,我和父亲下地劳动,弟弟上学,母亲和妹妹在家,就这样度日如年地过了两个月,父亲才将我们的情况向济南的亲人做了汇报,济南的四舅和众表姐为我们全家准备了过冬的棉衣棉鞋,让我到济南去取,到济南后,各家表姐执意留我多住几天,分别为我改善生活,但我惦记着家里,匆匆离开济南,背着棉衣回到章丘,想到冬天不用挨冻,全家人松了一口气,元旦前夕,收到在济南一中教书的三表姐的信,她说现在上边有政策,遣返人员可以回原单位,让父亲回厂里问问,并给寄来路费,父亲为了稳妥,先奔北京找到在四机部当政治部主任的赵伟,也就是七五五厂第一任厂长,赵伟当年欣赏父亲的才华提父亲当了会计科长,听了父亲的叙述,非常关心和同情,立即给七五五厂政治部主任写了信,要求尽快让我们全家返厂,七五五厂见到信当即照办,一九六七年的元月十六日,我们全家返回新乡,我和弟弟到学校参加文化大革命,父亲因为没下结论,造反派让他到材料库参加劳动,总比在农村强吧。因为我们离开新乡三个月,原来的楼房已分给别人,我们全家被安排到平房大院的两间小房子里,用水及入厕都是院子里的公共设施。
一九六八年十月二十六号,在震天动地的锣鼓声中,我和同学们到武陟县大封公社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五年后,父亲的问题仍旧无人过问,在世人的眼中,我们就是出身有问题的人,招工与工农兵大学没份,只能按国家当时的知青政策病退回城。在市内一小学校代课,等到了转正机会。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弟弟考上了大学,第二年妹妹参加高考,过了重本线,却在体检中发现有先天性心脏病,是动脉导管未闭,小孩出生后脐带的另一端在体内应该是一星期闭合,未闭就算先心病,这种情况在今天就不算病,只需微创用羊肠线将未闭合的肺动脉导管扎住即可,但在四十年前只有开个一尺长的大口子才能完成这个简单的手术,体检刚结束,父亲就带妹妹到天津做了手术,期间又得到姥姥家的关心和照顾。
从天津回来后,妹妹马上投入紧张的复习,第二年参加高考仍过重本线,但因手术不满两年,仍旧不被录取,直到最后两天,上天眷顾,刚刚从开封师院迁到信阳成立的信阳师范学院发现这份无人问津的档案竟是一名过了重本的学霸,中学给的结论评语是品学兼优,模范团员,校蓝球队长,至此信阳师范学院如获至宝,立即提档,妹妹总算圆了大学梦,进大学后因表现突出,入了党,还是体育部长,老天给这个心脏病患者开了国际玩笑。当我和弟弟得知妹妹在大学入党后,心中感动兴奋,又受宠若惊,我们这所谓出身不好的人还能入党,这是我们多年的追求和梦想啊,没想到还真的实现了,确实感到突然,我和弟弟立即写了入党申请书,从小到大我们受党的教育,是願意追求进步的,并且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下,我们也都是按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的,妹妹毕业那年被省委组织部选拔为第三梯队培养对象,毕业后顺利进入政符部门,作了良相。
八十年代我调入七五五厂供应处从事供应计划管理工作,作为供应处的总计划和总调度,手中掌握一定的权力,但我牢记自己共产党员的身份,工作兢兢业业,在物资计划釆购中,认真比质比价,为企业节约每一个铜板,这是一名共产党员的责任,也是一种职场修行,没有学历的我,将唯一的女儿培养成211硕士,国务院直属机关的处级干部,女儿是共产党员,也是良相,而我妹妹则把儿子培养成医学博士,硕导,是共产党员,也是良医。我的弟弟是七五五厂的高级工程师,后转调管理岗,担任厂人事保卫部长,为企业和职工做了大量好事,深受赞美。他的女儿也是共产党员,在世界五百强企业工作,想想我的一生,非常幸运,作为五零后,沒有下过岗,在大军工的关键管理岗位快乐工作几十年,子孙优秀且孝顺,感谢党的教育,感谢父母为我积攒的福报,也感谢我的女儿让我自豪,感谢作为清华学子的外孙女给我的骄傲,我真的是五零后的幸运儿。
作者简介:
李玉蘅,女,祖籍山东省济南市,1950年生人,现居河南省郑州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