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顺”(小小说)
文/伍宏贤
节令虽已立春,气温仍在隆冬。夜半脚下生寒,我被冻醒了。
习惯下床,倒了热水仰头便喝。一股热流,从口腔滚过喉咙,一路小跑,直奔肚腹,我浑身一下子感到顺畅且暖意融融。
半夜喝点热水,这是我保持十多年的夜饮习惯。科学说,是补液。时间大约在凌晨四五点之间。睡了半宿的身体丧失了一些水分,肌体细胞就像嗷嗷待哺的雏燕,大张着嘴等待燕妈妈给自己喂食半条虫子。迷糊中,一挥咽下水的时候,突然一个激灵:老爸还在隔屋睡着,他一定也口渴……

睡房门底一道光透了出来。老爸醒着。
“爸,你咋醒着?喝水吧?”我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见老爸半躺在床上。老爸今年八十有六,前一阵生病住医院,痊愈后昨天刚刚出院。住院十多天我一直陪护,每天半夜我都要起来给老人调兑一杯热开水,伺候父亲慢慢饮下的。今晚,我咋给忘了呢?只顾了自己喝水,把老爸差点给“丢”了。我在心里责备自己。

“不喝”。爸侧着身背对着我。
老爸还在生儿子的气呀,我一边想,一边把睡觉前准备的黑色保温杯拿起,摁开按键,倒出几滴水在左手心,试了一下水的温度。
刚好,不烫不凉,正好温热。于是,我拧开了杯盖。

“爸,来,喝口水。”我左手拿着杯子,右手轻轻拍了一下老爸肩膀。父亲缓缓转过身来,半睁一只眼睛,乜斜了他儿子我一眼,然后,很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伸手接过了水杯……
温水此刻也翻过老爸的喉咙,暖流一样流进了父亲的肚腹。半杯水饮下,老爸递过了杯子。“再喝点吧。”我谦恭地说。老爸则很不情愿地摇了一下头,然后把身子缩进了被窝去。
看着老爸的神情,我想,父亲一定还在生着我的气。昨天吃晚饭时,因擤鼻涕的事我又一次“训”了老爸。

“用纸巾擦鼻呀,咋老是用手去擤呢,右手擤了搓在左手上,多不卫生呀!”这个“小事”,在我看来就是“大事”。前几天在医院时,我已给老爸提醒过,甚至是“告诫”过他几次了。可是,这么点小事他咋就改不了呢?“勤洗手,常通风”,疫情当下电视里不反复在播放提醒吗?!
“爸,不能用手直接擦鼻涕的!”有时,我的态度显得很是生硬。可刚转过身,父亲仍“涛声依旧”:清鼻下来,依然拿锤头撇(用拳头擦鼻)。
“农村老人谁不是这样子,改不了,你把我逼得我想死的心都有了……”老人家突然发飚了,他几近愤怒地说出这样的话。可我仍旧不依不饶:
“爸,这个习惯就是不好,咱们要改,又不是啥大事,何况又不是买不起这点纸巾。”我几乎发出了“呵斥”的声音。
“改不了的,你明天就滚回城里去……”。看来,老爷子果真是生他儿子的气了。

那就随了他吧。看着老爸喝完水,转身睡去的背影,我突然良心发现:孝顺,孝顺,不就是一个“顺”字吗,何必难为老人家呢,就由着他吧,他想干嘛就干嘛,不要拿年轻人的理念去要求一位老人。为擤鼻涕这点小事,伤了老人家的心真是得不偿失啊!从明天开始,不,就今天,现在开始,一切由着老爸,即使擤鼻涕这个“大事”,也由着他吧!这样一想,我内心顿觉释然了许多。

站在床前,我鼻头一酸,轻点为老爸掖好被角,慢慢转身摁灭了电灯,顺势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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