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和母亲（组诗）
傅光堂
★父亲的一天
玫瑰色的霞光，潮水般
漫过山峰、田畴、丛林、庭院
刚能辨识清楚的万物
以夜晚为背影的剪影
一轮朝阳
越过地平线的分野
把积攒的光和热，越举越高
灿灿的向日葵
扭头看见，早起的父亲
在密禾间起伏的腰身
都是明亮的，一粒粒种子
携带着一缕缕光
播撒在无垠的大地上
经风雨、历四季，发芽、开花
结出人间的粮食和烟火
父亲，一亩三分地的主人
没有谁，比您辛苦
我们是渐渐长大的儿子
没有谁，比我们幸福
日出，是印戳；日落，是落款
您领出来的路上
我们越走越远
也越走越矮
这不是悲观
当有一天，您的高大
浓缩成一粒种子
被夜晚的肥沃迎回
灯火隐约，星河灿烂
唯这蔓延，这无疆的寂静
才配得上您一宿安歇
★一条路
一条路
先于一行脚印存在
蹚过春水漫浸的土地
父亲，把一条路
领出来
他的身后
小麦、玉米、水稻和大豆
草丛里的野花、蝴蝶
和年幼的我们
紧紧跟随
一条路，父亲走了一生
紧跟在身后的我们
一边长大
一边为他送行
★父亲的晚年
晚年的父亲，酒量大减
但还是喜欢小酌
没人陪他
他自己也会对付两个下酒菜
慢慢喝，把中午的阳光喝斜
有时，敞着的门
路过老邻居，不管是谁
他都会迎出去，力邀入座
斟一杯客气话
再斟一杯家长里短的桑麻
酒少话多，话多酒少
总觉得还少一杯
★母亲喜欢的东西在高处
母亲一直想
把高处的东西搬下来
天空的及时雨
雨后的彩虹，彩虹散去之后
原址堆起的白云，像闲散的人
像棉花，像奔马和羊群
它们还没走下来
一阵风，就吹散了
有几个夜晚
我发现她望着星空发呆
她喜欢的东西
一直在高处。比如
秋天的枣树
躲闪在高处的眼睛
我攀上细枝
用竹篙不停地敲打
她张着围裙
在树下等
入冬后
她把向日葵、花生的种子
用破旧的布袋
里里外外裹紧，悬于房梁高处
警惕老鼠的牙齿
和我的觊觎
她心中的绿
渐渐高过她的腰身
现在，她在墙上微笑
离她喜欢的东西
近了许多
我却想让她走下来
★乡居一景
一场雪，父亲扫出一块空地
地皮干得发白
中午的太阳好像发热器
几位留守的老人
各屯着一团光
连沉默都是暖暖的
父亲手植
准备用它装裹自己的公孙树
还没成材，咬住风的树枝
不能传递更远的消息
顽童塑起的雪人
参与不了桑麻旧事
只有屋檐下笑齿灿灿的玉米
向他们频频致敬
★母亲的镜子
晨起的镜子
老年斑如伤疤
擦一次疼一次
心有不甘，忍不住还要擦
哦，母亲
你怎么能擦去
镜子本身的老年斑
★陪母亲剥豆
母亲扯回一抱大豆
让我陪她一起剥
这些大豆，在田间地角见缝插针
长得并不茁壮
稀落的叶子，虫噬一半
结出的籽粒很难饱满
以至于要找到它们
需要沿着秸秆摸索半天
我们剥得很慢，说着闲话
仿佛这个晌午
再也没有比剥豆、闲话
更有意义的事了
我很久没回来，很久不剥豆了
母亲的手，不如从前麻利
就有一些豆，从她的指尖滑下来
逃得老远，母亲弯下腰
把它们捡拾起来时
有点力不从心，朝我笑笑
她竭力掩饰的什么
让我们陷入久久地沉默
★回家
快落尽的叶子
在草丛，在河边，在脚手架下
接受阳光的抚摸
越走越热，父亲接过我的外套
继续走，他还是穿着出城时的单棉衣
应该不冷不热，感觉正好
山那边就是家
父亲不由加快了步子
时不时闪出的秋果
挂在枝丫间，没有人去摘
数丛黄金菊汪成一片一片的
推推揉揉的香气，在秋风里弥散
越走越亲近的山水
父亲忽然年轻起来
他朝迎面走来的人点头、微笑，打招呼
一团和气。而他们我一个都不认识
父亲也没有介绍我给他们认识
仿佛我是多余的某部分
朝家的方向走
我们一直没怎么说话
父亲留着千言万语
准备，对空置很久的两间祖屋说
对已不在人世多年的母亲说
作者简介：
傅光堂，安徽省天长市。教育工作者，省作协会员。86年始发作品。作品散见《诗刊》《诗歌月刊》《安徽文学》《作家天地》等。获奖多次。有作品入选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年鉴或选本。出版诗集《走过的路》《停顿之间》两部。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