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没有握过她的手
翟笃钧
又到了七夕,子文在上午9点时光站在宝成桥的桥头上,天公有些伤感滴洒着泪水,天空有些阴沉子文没打伞就那么挺立的站着。眼睛专注地朝前凝视着,雨珠浸湿了他的衣衫,一阵风吹来撩乱了他满头白发,他似乎没感觉似的象尊木雕站在那。好多过路人用好奇地目光,打量着这位奇怪的长者。突然间,他的双眸射出了兴奋的光泽,快速抬起了脚朝前走去,疾急的脚步在一位园脸大眼短发撑着一顶红伞的女子前停住了。“下雨天怎么不带伞,瞧衣服都湿了还当自己是当年的小青年。” 子文听到女子的埋怨只是傻傻一笑,从女子手里接过那把伞,她紧靠着他一路走去。
在不远处的街头公园的亭子里,她和他对面相望没言语,还能说什么呢!子文已七十有余了,她也近古稀了,都已白发蒼蒼却享受不到白头到头的幸福。每年七夕在宝成桥相见,9点相会雷打不动,已坚持了几十年了,却还是两相隔常相思心相连没有缘。女子从包中取出小毛巾擦着子文的湿衣,他深情地看着她轻声地说:“还在伏天没关系,不一会儿就干了。” “就不知道照顾好自己,年岁不饶人真叫人烦心。” 她说话的声音柔中透着爱,子文瞧见她两鬓角的白发慈爱地说:“靓,焗油膏少用伤皮肤,一头银发我更喜欢,我等你!” 她心里很明白从当年自己和他被拆开,至今已五十年了吧,等到白了头脸纹皱都没结果。自己有了家和孩子现在孙子都有了,他还在等有结果吗?这七夕一见心都碎了不如不见,今世怕是无缘了。
光阴推到五十年前70年吧,靓中学毕业因哥哥在沪工作,父亲是工人阶级佔了光分配到钢厂算是幸运之神临驾。女孩子在钢厂工作只能做辅助工,那炼钢炉是生产第一线,劳动强度高,温度高遇上高温季节正值伏天,“三高合一”大老爷们都累得热得够呛,女子是决计不行的,汗流夹背连擦汗都不方便,不多的辅助工就留给了女子。
靓在操纵室里时常看到一个满脸秀气手臂细细的男儿,拿着一把比他身子还要高些的长柄铁铲费劲地加料时,心里不知是什么味儿,阵阵心疼会涌上心头,她自己都没搞懂究竟是啥缘故。她听师傅们说这小伙是大学生,下到钢厂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改造世界观。靓一个姑娘家自小学三年级起大革命来了,懵里懵懂的过了几年豆蔻年华来到了钢厂,对世界观怎么解释都不清楚,反正她对子文特别留意有种说不出的情感,但他几乎不与人讲话整天沉默像个哑巴。
靓听说,这个瘦弱的大学生是文科的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漂亮就是不爱说话。好几次与他对面相碰又是同一个炉子工作的,他如同无人般的擦身而过。可能是年轻少女的好奇心理作怪,靓就要找机会要与他说说话。
一次,团支部组织团员青年学习《反杜林论》,学习小组内谁也讲不清这部经典著作论述什么真理,靓提出找子文来辅导。由于靓和子文是一个炉子工作的,这任务就由靓去解决。谁知靓与子文一说,他只回说:“我是接受思想改造的,你们都是我师傅,鄙人才疏学浅世界现没改造好,马、恩经典没学好请另请高明,本人哪敢造次。”他这番话好多她没听懂,可没学好另请高明这句是听清楚了,靓气不打一处来只道一声“哼!不识抬举的臭老九,你等着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就不信了!”
靓通过团支部由革委会出面指令子文去青年学习小组宣讲《反杜林论》,子文回说:“《反杜林论》是马克思、恩格斯的经典著作,自己都没学好怎么去宣讲,如理解不透讲错了就罪该万死了。” 领导回答很干脆“只许讲好,经典著作讲一点就行,好好准备到时我也来听,这是党对你的考验。”子文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于是埋头学习这部马、恩经典著作,特意回母校图书馆查找相关资料,认真作了笔记立了提纲再三校对生怕有错。届时宣讲时从杜林的物质存在形式问题上的形而上学观点,庸俗经济学和小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观点,唯心主义暴力论,阐明了经济决定政治,历史发展中革命暴力的作用和马克思主义的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等基本理论。最后讲到唯物辩论法与唯心主形而上学,是区分科学社会主义和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的分水岭,因为马克思主义理论代表了广大的无产阶级具有彻底的革命性。子文的一席宣讲靓在听讲中只是睁大眼睛,尽管好多理论词语不太理解,她心中有说不出你高兴和激动。她那张园脸泛出了红晕,心想平时不言语的文弱书生一张口一套套的,就是与众不同有水平,从那时起她对子文的印象深埋于心中。
打那后她在早班下班后匆忙地洗完澡,在厂门口不远处等着子文。见他迈出厂门就紧紧跟着与他上同一辆公交车,待子文下站后即上前呼唤。看到他那张沉默的脸,不由分说地邀请他陪同自己一起去买块布料,未待子文回说拉着他的胳膊就走。中班的上午她会在子文家附近的公用电话,告诉说自己在他家的附近。子文知道这姑娘找上自己了,说实话他对她的外貌和一股爽劲印象不错,一个少女赤裸裸的追求自己是子君绝对想不到的,女追男思想太解放了。
车间内子文与靓谈对象之事传开了,钢铁厂号称和尚厂女职工不多,且长得有些姿色的更少。靓的外貌有些出众成了众矢之的,子文与靚谈恋爱本无可非议,可谁知有个复员军人还是党员颉有福分配到子文的厂,三结合时进了厂革委命领导班子。他一眼看中了相貌出众的靓,但靓的心中只有子文对这位颉领导不屑一顾,使这位自命不凡年轻的领导恼羞成怒,而报复的对象就是臭老九子文。但子文已经是最底层的冶炼工人了,并且行事为人非常谨慎,报复苦于无从下手。有谁会想到子文这个书呆子正在此时恰凡了一个大错,抑或是命中注定你吧!也就成了子文终身的伤痛。
是1974年子文路过料场,见一人在收料站的屋外埋头专注地在看装钉不规范的一摞纸,好奇的子文站在一边探头看到那一页“丁洁琼始终铭记与苏冠兰的誓言,拒绝了奥姆霍斯对她真诚的爱情,毅然决然回到了祖国。当她满怀希望地找到苏冠兰时,才知道他,自己的心上人已与叶玉菡结为夫妇。丁洁琼怀着深深的苦痛,离开了苏冠兰家决定去遥远的边疆搞科技。在周总理的关怀和科技界友人的劝慰下,丁洁琼抛开了个人不幸终于振作了精神,第二次与他握起手来…… 子文看到这些激扬文字真的激动异常,多少年了没看到过如此感人的字句了。他赶紧问:“这小说从哪里来的,能借给我看看吗?” “这是手抄本我得抓紧看,后面有好多人等着了。“ 子文他尤其是看到了好作品会不顾一切的去追求,便急切地追问这手抄本是谁给的,终身找到了源头。在子文死缠硬磨下那人答应三天后来取,但要复写四份。讲到此那人补充了一句,要看的人太多了,如有谁刻一份蜡纸油印又快又好。或许是该子文倒霉了他居然回说:“刻蜡纸你找对人啰,我来吧但明天先给我一部分,争取3天完成。”这事他没告诉靓,3天中除了上班吃饭啃点馒头不停地刻着蜡纸终于大功告成。由于连续手持铁笔在钢板上刻字,待全部刻完右手的中指和大姆指疼痛异常,子文完全顾不上这些抓紧油印,当第一本由手推油印机印刷,泛着油墨香装钉成册后,子文看到自己亲笔书写的书名封面时,却有些忘呼所以。想到的是多少人能读到久违了的,那时很难见到的精彩小说时,有种说不出的喜悦,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场大祸就将临头。
有油印纸就能得到一本书,顿时厂内即成洛阳纸贵局面。这时有人拿了这油印本到革委会揭发,革委会如临大敌立即定调一查到底揪出罪魁祸首,全面收缴反党反革命小说《握手》。没多久子文被挖了出来颉有福主动请缨恨抓阶级斗争新动向,子文被立即停职押至牛棚关押,第二天召开对敌斗争大会,两名彪形大汉将子文双臂反压向上,头颅揿按朝下的“喷气式”从牛棚一路押至会场,口号声一声连一声。靓看到子文如此狼狈,和打倒反党分子臭老九的声声相连的口号声,脸色即刻发白呼吸也感困难,腿脚发软她不敢再看再听下去,躲在厕所里流泪。批斗会后即传来子君被公安局羁押了。接着在颉领导的深挖下靓也停职,交代子文的反党言行和活动。靓心里明白子文对书的挚着的确近乎傻,这是反党吗?为此悄悄地找来那手抄本,翻开一看即被科学家真诚的爱国情操所感动所折服,心想《握手》哪有反党啊?!真是欲加之罪她知道无处申辩,但抱定宗旨决不打“落水狗”认定子文是好样的只是太傻了,书呆子不识形势和风浪,祈祷他能度过难关。
靓没想到子文落难后自己也被牵连,她没揭发子文的反党行径,说白了子文他确实没反党不能栽赃加害无中生有。在颉领导的操持和高压下,她始终说子文只是一介书生,没反党言行。颉领导气急败坏怒吼“你是他的死党,这么年轻犯不着,不回头毁了自己前程。” 有人暗示靓只要甩掉子文,与颉确定关系,不仅不追究与子文的关系设立的专案调查,还可调至厂部科室工作。靓明白了颉利用职权用反党的大棒,拆散自己与子文的恋爱关系。听了这话靓觉得颉还是个领导,为了一己私利用卑鄙的手段达到佔有自己的目的,太肮脏了!这样的小人能跟他过日子吗?太令人恶心了,靓明确的回绝这种出卖灵魂的买卖。颉恼羞成怒借口西北钢厂要求上海提供技术支援,靓的名字出现其中调至天水的山沟里去了。子文被弄到云南的矿区接受思想改造,从此一对金童玉女活生生的被拆开了,一个在西北山区一个在西南矿区。不是孔雀东南飞,而是活拆鸳鸯隔千里。子文费尽心思得知靓为了保自己发配至西北,设法寻来通讯地址,一封封信深表歉意吐露衷腸。两地书两颗心难见面,何时盼来东风春天临。
过了两年靓信中告诉子文远在西北孤独异常,碰见一人关心体贴照顾她,孤身一人在山沟多个贴心人嘘寒问暖是一种解脱吧,不是负心请求原谅。从此两地通信中断了,是子文不回信他不愿给她的小家带来阴影、烦恼和不必要的波折,子文又一次被风浪击倒有些颓废,更不愿说话了。他是心死了吗?!
5年过去了1979年冬天的一个傍晚,有人对子文说:“告诉你,中国青年报为《第二次握手》平反了,作者张扬解放了,你的春天到了。” 这个消息对子文来讲犹如晴天霹雳,他什么也没说狂奔而去,找到了那张报纸看着看着泪洒满面,接着又狂奔至一块开阔地对天狂呼“老天有眼,我解放了!靓,你可回上海了。” 当日,子文把心里的冤屈全用文字真实的吐露出来,告诉中国青年报自己这些年的遭遇,还有靓被别有用心者发配至大西北。没过多久厂里派人接子文回厂,当众宣布予平反恢复名誉重新安排工作。在子文的摧促和努力下靓重回上海,她不想回当年被迫害的伤心之地,另行安排一家企业。到上海后应子文之邀定在宝成桥与靓见面,两人在桥头见面后心里有说不尽的话,可相见后却无言吐之,太酸痛的一段恋爱路,历尽艰困却没结果。靓有了孩子他还单身,她劝他年岁不小了找一个吧!他没回答只告诉她宝成桥是福地谐音保你成功。今后每年七夕在此相会,宝成桥只能人行无噪杂音相对安静,让我们倆面面相望静心相处这就够了。更主要的她已有家了,他不想因自己而影响了她的情绪,干扰她的小家庭。就这么这对无缘的有情人,被恶狼撕咬后那伤口还留着深深的印痕,时不时还在作痛。
就这么年年的七夕节上午9点,在宝成桥头见到那两人的身影,没有亲密的接触也从未见过他和她握过手,过去了40年了吧,两人的青丝不见了白发满颅,脸上的皱纹越显越深越多,上下桥时步履有些蹒跚,手还扶着不锈钢护手。可他看着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情深,好像在他眼里她还是当年园脸大眼短发少女的模样,尽管她已是奶奶了。她总是关照他注意这个当心那个,每当此时他只会傻傻地笑,什么也不说。她爱他的傻,他爱她的秀她爱他的沉默,他爱她的噜嗦,说年轻时没那么喋喋不休,老小老小老了又回到小时候的模样了。
他说与她没能走到一起,但相互间还有牵挂,还有思念,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够了,满足了!抑或比生活在一起强,还有七夕相会多浪漫。这几十年风雨滄桑心酸的恋情,尽管他从未握过她的手
更莫说拥抱她了,这是他对她的尊重。年轻时怕握手拥抱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想把最美好幸福的时刻放在新婚的那一天。错过了该来的幸福之日,就把对她的爱放在心里吧!
子文最怕的是哪一年七夕节,9点宝成桥只有一个人的身影,另一人将怎么面对孤影单身。想到此他尽力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抽了几十年的烟戒了,每天早晚散步只要不下雨总在坚持,不喝饮料和冷饮从不暴饮暴食等等,他想把独身孤影立桥头,七夕不见另人影的悲怆凄凉留给自己,真是一个痴情人啊!
七夕传说有千年,牛郎筐中有后裔。宝成桥头痴老翁,一生恋靓从无悔。今生无缘命中定,但求来世共枕眠。
作者简介:
翟笃钧,男,1945年1月8日出生,中共党员,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长期从事宣传和文字工作,常有报告文学、散文、短篇小说见于报刊。2018年2019年2020年连续三年,获上海市民文化节散文奖;2018年获“禾泽都林杯”散文三等奖;2019年获“爱我中华”散文二等奖;2019年获中国散文第六届中外诗歌散文大赛,散文一等奖;2019年获中共普陀区委宣传部“与共和国同成长”苏州河故事奖;2018年3月长篇小说《小弄春秋》出版;2021年3月长篇小说《白果姐姐》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