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生歌

王相凤

美琪，三十六岁单身未婚女青年，2007年从省城一所名牌大学金融专业毕业后，留在省城一家银行工作，大学毕业十四年后相亲不少于五十次了，至今未果。今年年初，和大学同宿舍同学乐灵的一次见面，让她把原本打算去新疆游玩的计划改为去乐灵那里，一个有省级美丽乡村的乡镇。同龄的乐灵已是二个女儿的妈妈，美琪要去看看属于乐灵的乡村爱情的模样，或许还有些求证或意难平的意味。

大学毕业那年，乐灵这个城市姑娘参加了选调，到一个乡镇上工作，现在是一名镇党委书记。当年她们俩都是优秀毕业生，乐灵选择了去农村工作，工作三年后，和镇上读了二年高中的志强结婚，就选择一直留在了那里。对选择去乡镇工作，并和连高中都没毕业的人结婚的乐灵，美琪是很瞧不上的，乐灵有几次来省城办事，美琪都推托有事未见面，从大学毕业后一直未见过面的俩人，在今年年初的大学同学聚会上碰面了。那次见到的乐灵，美琪是有些吃惊的，来之前，美琪对乐灵是有些想象的，虽然乐灵长得不错，但肯定已是土里土气的农村妇女模样，身材不知道胖了几圈了，话语一定带着些后悔和抱怨，对学习差劲的孩子满是无奈，对没有文化的丈夫时时带着嫌弃，偶尔聊起他们的争吵，丈夫有可能家暴吧，肯定有，美琪忍不住猜测。黝黑苍老的皮肤，肥胖臃肿的身材都没有看到，出奇的是美琪觉得乐灵比大学时更好看了，没有化妆，脸上多了很多好看的东西，美琪觉得是力量、喜悦、平静、安稳和满足等等这些东西，乐灵穿着虽不是城里女郎的时尚，但端庄、得体、舒服，内收而不张扬。乐灵给了美琪一个拥抱后，美琪觉得这个拥抱一直挂在了自己身上。席间，乐灵邀请同学们去她家那里游玩，那里有建设得很美丽的乡村，她老公开一家饭店，有非常拿手的厨艺，公公婆婆很好客，大家可以随便采摘她们地里种的当季的瓜果蔬菜。聚会结束后，美琪到洗手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给自己一个微笑的表情，妆容精致，衣装时尚，心里却有些失落。

周六，美琪早早的开车启程了，上午到达乐灵家。乐灵、乐灵的老公志强、乐灵九岁的大女儿奇奇和四岁的小女儿童童在家门口做了迎接。美琪终于见到了乐灵的老公，不时地端详，有几次被志强发现了，美琪赶紧报以微笑，把尴尬带走。志强比乐灵小一岁，一米七八的样子，模样比较周正，皮肤不是很白但也不黑，身材匀称很结实，很有礼貌，看起来是个脾气温和的人。美琪想如果相亲时遇到这样的男人，自己会不会喜欢呢，又想不会遇到的，因为自己设置了底线，必须上过大学的啊。乐灵的家有三层，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是低矮的花和蔬菜，乐灵说她公公婆婆想种几棵果树，还有些搭架子的蔬菜，但最后尊重了她的想法，她想没有高的植物，可以有舒服的空间感。一层是厨房、客厅、乒乓球室，乐灵上大学时就喜欢打乒乓球，按照她的意愿设计了乒乓球室，她教会了老公和女儿打球，于是一家人经常在一起打球；二层是卧室，乐灵的老公是独子，老人们和他们住在一起，乐灵说公公婆婆是非常勤劳的人，她在镇上的工作非常忙，都是老人帮着带孩子做家务，言语间都是对老人的感激；三层是书房和孩子们的游乐室。书房着实让美琪吃惊了，在美琪的想象中，乐灵和志强结婚后，就过上了没文化的生活。书房里放着几千册书，乐灵说设计书房时，她只是提了自己的想法，要明亮、舒服之类，是志强具体做的，志强非常聪明手巧，跟人学的木工，厨子、椅子、桌子都是他自己做的，他们家里的家具也是他做的，他大女儿也会做一些，爸爸做的时候，都会带着女儿一起做，慢慢女儿也学会了一些。她有时突发奇想，想要个什么器具，她老公就琢磨鼓捣出来了，总让她很惊喜。美琪看到了书房里有个贴近地面的坐具，她忽地想起来了，读大学时，乐灵喜欢坐在地上看书，乐灵循着美琪的目光，笑了起来，“我一直喜欢坐在地上，我老公就帮我做了这个，他担心我长期坐着姿势不对，会伤害腰椎，专门请教了老木匠师傅，做了这个贴在地面上的坐具。如果我们之间有爱情，我觉得它就能代表。”乐灵说志强是个能在细节上温暖到你的人，他心细，她说的话，他都记在心里，有时甚至她自己都忘了，她说过民间流落着一些有趣的书，志强遇到就给收回来了。美琪看到了乐灵眼里的光。乐灵给美琪找了间舒服的卧室，通过窗户看见远处的庄稼，还有一道道的公路。美琪感觉自己住在了价值几千万的别墅里。当美琪正在房间里整理行礼的时候，童童跑进来将一个毛玩具递到美琪手里，“姨姨，你睡觉的时候抱着它，你一个人就不会害怕了。”美琪眼眶湿润了，抱了抱童童，突然内心渴望有自己的孩子。

中午，在志强的饭店招待了美琪，美琪在饭桌上见到了下地干活回来的二位老人。二位老人刚到六十岁，身体比较硬朗，人很实诚，多次叮嘱乐灵看看美琪喜欢什么，到地里采摘一些，走的时候带着，给美琪推荐好吃的好玩的，说城里来的姑娘要想体验农田里的生活的话，他们给准备斗笠、手套之类，说很新鲜很有趣。美琪恍惚间觉得自己是这个家庭里的一员，又恍惚间觉得有了自己的家庭，同样是幸福美满快乐的。一桌子菜都是志强自己做的，乐灵说这些年来，对志强的厨艺特别满意，记得当年，乐灵说结了婚后，要天天给老公做好吃的，结果是自己的厨艺没老公的好，自己花在工作上的时间又多些，老公是那个“厨娘”了。

第二天，美琪跟乐灵他们下地了，乐灵说土地是他们家的健身房，一个城市姑娘学会了种地，说种地是别样的健身，补了人生的另一部分，和大地失去连接的那部分，还补了个别样的童年，他们的女儿也在地里参加劳动，在田地里奔跑，捕蚂蚱，逮虫子，大女儿奇奇认识各种各样的植物，并跟着春夏秋冬把它们画下来，画了厚厚的几本子，还到镇上的中医房跟着师傅学习认识中医植物，说长大了想当个中医医生。乐灵让美琪赤脚体会一下脚踩在热热的土地上的感觉。美琪人生里第一次踩在这厚实的热土里，好像从脚底下升腾出力量。乐灵说和志强结婚后，她的人生体验变得丰富、真实、深刻。乐灵建议美琪来一次田间宿营，望着天上的星星，听蛙叫虫鸣。美琪望着这曾经的城市姑娘，现在的“村妇”，她的浪漫一直没有消失，生活并没有摧残她，而是成全了她。

晚上，志强帮乐灵她们张罗了宿营，志强担心她们害怕，专门在旁边也搭了个帐篷，看护着她们，还支了个望远镜，让她们看遥远的夜空里那些闪亮的星星。女儿们忙了一天也累了，本来吵着也要宿营看星星，公公婆婆把她们安顿着睡了。寂静的夜晚留给了美琪和乐灵，美琪有一堆问题等待着乐灵的答案。乐灵开始了讲述。“选择到农村工作，一开始是想锻炼一下自己，也满足一下自己对农村的好奇，工作个一二年就换到别的工作上去，没想到自己挺喜欢的，后来遇到志强，他当时开了一个小饭馆，我经常去那里吃饭，有一次，我上火，嘴角长疮，去饭馆吃饭时，小伙计说我们老板想给你免费加个菜，是加了个去火的，我当时很感动，自己都没在意到的事被一个陌生的外人在意到了，后来慢慢的熟了，对他了解的也多了，认可的也越来越多。很多人不看好我们结婚，我父母也强烈反对，但我觉得我选择他不是盲目冲动，在选择他之前，我专门跑去我高中班主任那里听了听他的意见，班主任老师是来自农村的，他可能有比别人更稳妥的意见，也带志强认识了班主任老师，他给予志强以肯定，这坚定了我的选择。别人介意的是，志强没有上过大学，在农村生活，可没看到他有非常踏实肯干的品质，他也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和生存能力，紧密的和生活联系在一起，学木工，学厨师，对知识和能力有高度的欣赏和认可，这让他对我非常欣赏、尊重，其实我并没有比他懂多少，就是因为我读了大学，他给予我更多尊重，非常能听取我的建议，他的父母也是如此。还有一点，他们很容易接受我对他们的影响。我们的书房里有很多企业管理的书，那是志强喜欢看的，我们一家人有固定的看书学习时间，有时周末聚在一起看很长时间，还互相讨论，公公婆婆就默默地给我们准备吃的喝的，不仅没怨言还会很开心很支持我们。我还设定了一个家庭习惯，每个人要轮着给家庭里的其他人洗脚，刚开始公婆觉得怪麻烦，还不好意思，我坚持让大家这样做了，后来发现效果特别好，爱把一家人凝聚的更紧密了，这个习惯从我成为这家的一员开始，已经十多年了。我们家二个女儿，一开始，我公公是想有个孙子的，后来，感觉到了孙女们对他们的爱，孙女们的可爱聪明，就没有那个想法了，对孙女们非常疼爱。我们被别人影响改变着，我们也在影响改变着别人，我们要做的是这个改变影响都在好的方向上。对于未来，我们无法完全料想，一个选择接着一个选择，连接成了我们过去的轨迹，并预示着发展方向，当然我们还可以调整这个方向。我们在生活里发展生活。我的女儿们没有因为不在城市里接受所谓的更好的教育而成长发展得不够好，她们成长的非常健康，我羡慕她们，我是被外出上班的家长锁在水泥房子里孤独地长大的，而她们在广阔的田野里学习植物、地理、节气、生长等各种丰富的知识，人生时间有限，有时间做这个就没有时间做那个，学习是历练，做事也是历练，总归生成了她们强的生存的能力，这非常重要，这让她们到一个新的环境里能够快速学习需要的新知识。”美琪看着乐灵，那个十多年前的人获得了新的生长。“乐灵，丰富的生活体验让你成为哲学家、思想家了。”“不，我是生活家，我对生活有了更真实、更切实的感受，生活在教会我生活。”“乐灵，告诉我，怎么才能象你一样找到爱情。”“美琪，我不知道爱情是个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它，所以我不考虑它。拿我和志强来说，别人说我为了爱情而结婚，为了爱情而留在这里，我不这样认为，我是觉得我们在一起生活后，生活里可能会有爱的模样，并且这个爱的模样，是家庭里所有人都在里面的。爱情可能说的是只有我和志强的浓情蜜意，这不是持久和稳定的东西，是一家人克服不适，共同为爱的模样做出贡献，包括我的公公婆婆，我的女儿们，他们都在各自的角色上做着贡献。我在生活里遇到了他们，和他们发生强烈的认可和链接，再一起创造更好的生活。我们互相影响改变着彼此，互相为对方着想，都在对方身上取长补短，家庭里每个成员都是如此，慢慢地生活里有了爱的模样，这个模样是家庭里的人共同创造出来的。美琪，在生活中发现和创造你的生活，不在近距离，别人不一定看得懂你的生活，但你自己一定要懂，特别是在它面目不明朗的时候。我父母当年有多反对我的婚姻，可现在，对我的婚姻非常满意，他们清晰地看到了我们生活的模样，以前的反对是推测、预估和担心。”

远处传来了一阵笛子声，为这美丽的夜晚增加了韵色，美琪从来没觉得自己和生活如此的贴近，她透过望远镜，望着深邃而明亮的星，她第一次感觉到她能和它们对话。

作者简介:

王相凤，笔名粉笔搬书，七零年代末生，公务员，业余时间喜欢写作。现居山东省济南市市中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