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寄去我的一滴泪(外一首)
苏子藤
“哥,寄去我的一滴泪!”。这是二十五年前我在北京就读时,英子写给我的信。每逢读着她这封只写着一句话的信时,一个清纯美丽的女孩便从指间香烟的烟雾里款款走来,随后又用长长的睫毛挑着一颗久久无法滑落的泪珠,像张苍白的纸一样飘然而去,去了我今生找不到的地方。信纸上那枚湿了又变干的泪痕,恍如时光隧道,穿过它我又回到了久远的过去……
那年秋季,18岁的你是公司日用品商店的售货员。有一次,一个泼皮买东西时与你耍赖,我正好邂逅。我对他说:“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你。但,我可以在公司的广播里和报纸上宣传你。你要是不怕,就胡闹下去。”那家伙怔了一小会,灰溜溜地走了。你感激地盯住我,落下两颗晶莹的泪珠。我把手帕递过去,你迟疑了一下,接过去。正在那时,宣传部的喇叭里唤我赶紧回去,于是我匆匆走了。
搁了几天的一个中午,你敲开我办公室的门,没有说话,却把一个红纱巾包着的包裹置于我桌前。我疑惑不解地看着你,你羞怯地低下了头。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方洗得干干净净叠得齐齐整整的手帕,还有就是一小堆圆滚滚褐色硬皮包装着的榛子。我说:“你,哪里弄的?自己上山采的吗?”你嫣然一笑,用洁白碎小的牙齿咬了一下下唇,扑闪着长睫毛的眼睛用楚楚动人给了我回答。我知道,这种落叶乔木的果实生长在盂北的大山里,食之绵香,得之不易。需要攀越很远的路,穿荆过棘,才能采摘得到。我不敢相信娇弱的你是如何翻越那连绵起伏的藏山山脉而去摘采野果的。我说了不少话,你只是痴痴地笑,笑得我发慌,以为是自己哪个不合适的地方让你看到了。临走时,你才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做我的哥,好吗?——”那句话说得吞吞吐吐却充满着期待。刚才悬着的心终于释然,看着你俊俏青涩的模样,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知道你是家里的独生女,寂寞而孤单;而我身在异乡,孤单而寂寞。接下来的日子,你常常会在下班后,立在我的办公桌前,等我,不出声地等我,直到我把所有当天的稿件整理完毕,你才会盯着自己的脚尖,嗫嚅地叫一声“哥”;我很受用地刮刮你的鼻子:“想去哪里?妹”。你依旧不说话,挽着我的胳膊,一个劲地往公司的大门外走。那时我刚满二十岁,也是个同样青涩的毛头小伙子。在下班后,常到公司附近的龙华河畔,在春天的黄昏里,在夏日的晚风中,看清凌凌的河水执着不倦地向前流淌,细小的浪花有声有色地点缀其间;小蝌蚪甩着长长的尾巴,用游来游去的动态描写着它们的欢乐。岸边,芳草萋萋,各种野花争奇斗艳。不时有蜻蜓掠过,扇动着透明的羽翼,如同美丽的天使;翩翩起舞的蝴蝶,用柔美娴熟的舞姿抒发着浪漫。我坐于岸边的青石上,出神地欣赏着大自然丰富的美丽,而偎依身边的你,挽住我的手臂,把头靠在我的肩头,扑闪着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地面。你很少说话,似乎那张精致的嘴巴大多是为吃喝与呼吸而生。而那双长着长长睫毛的卡通娃娃似的眼睛总也表述着少女的心事。我们有时在龙华河畔散步,听潺潺的流水弹奏欢乐,嗅花草散发芬芳。你挂在我的臂间,像我的影子,一刻也不肯松懈。我给你讲公司,讲我自己,讲好多故事……你静默地听着,很少插话,只让明眸叠换着喜怒哀乐。我的话是山峰,而你的目光是泉水。我的话是歌谣,而你的眼波是旋律。有时,我们会去爬千佛山。上山的时候,你轻快得如兔子,眨眼工夫,便跑到了我的前面,不时把自己藏在草丛里,让我干着急。我们披着晚霞往回走,你故意落后于我一大段,甚至停住脚步,迫我折返找你。你撅着小嘴嘟囔:“哥,背我!”。知道你耍赖,又不好点破,只好负你下山。你把自己的脸颊贴在我的脖颈上,长长的发丝飞舞起来,不时扰乱着我的面颊。
盛夏的中午,你会拿着我的衣服到岸边的树阴下洗濯。如果我不愿陪你去,你就拽住我的衣袖,撅嘴只说一个字:“哥——”满眼浮动得是浅色的不满与淡淡的幽怨;我拗不过你,只得同意,你便嫣然一笑,将那对小酒窝羞羞答答发表在脸颊上给我看。我说:“妹,哥真该好好谢谢你!”。你回眸浅浅一笑,然后嗔怪地剜我一眼。林荫下,我用口琴吹起了晋北民歌《亲圪蛋下河洗衣裳》;欢快从琴孔中溢出,在绿树从中翩跹,在粼粼波光上徜徉。蹲在岸边的你不时放下捶衣棒,用玉笋般的小手拭去腮边的津津香汗,不忘顾头递我一个青纯羞赧的微笑。有一次,你蓦然软塌塌地跌倒在松软的草地上,双眼紧闭,脸色泛白,虚汗淋漓。焦急的我抱你起来,不知所措,一个劲呼唤你的名字。你却蓦然睁开眼睛,媚了我一眼:“吓你的!”。我不敢相信地追问,你轻轻摇了摇头。
当我接到公司代培的大学入学通知书的时候,又是一个秋季。长长的发丝在晨风里飞扬,雪白的裙椐在晨风里飘动。你上气不接下气的奔跑,在月台上,追着我乘坐的渐行渐快的列车。你将红肿的眼睛楔进我的脑海中,你把大颗大颗的泪滴砸在我心头。那声凄厉而凄惨的叫“哥”声,久远地飘荡在初秋辽阔的空旷中,与列车同行,像匕首冲我投来,我无法防御,任其刺穿自己的心……那个年代,电话还不甚普及,惟有穿梭于首都与盂北的信件来维系我们。我把所有的思念与见闻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页,给你寄去。你的信却极短,每次只写一话,“哥,今天我又去看龙华河了。”“哥,今天我又去爬千佛山了。”“哥,我想你。”“哥,寄去我的一滴泪!”……读着你只有一句话的信,想取笑你不值当时的邮票,可心情如灌了铅。抚摩着信纸上那枚湿了又变干并且洇开来的泪痕,你的颦笑在校园静寂的黄昏里浮现得愈加清晰,顺手摘下一片林荫的叶子,含在嘴里,不停地咀嚼,苦涩的汁水与泪水一同吞入腹中。
仲秋刚过,我收到了邮局寄来的包裹,是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掀开来看,是你用红纱巾包着的榛子,颗颗饱满,粒粒肥大。含泪剥开一只,咬在口中细心品味,那种油香甘醇顿时弥漫于唇齿。另外还有一种淡淡的咸,我知道,那是和进了自己的泪。在信中,我一再提醒你,别再去,采摘榛子;上山辛苦不说,还很危险。你就是不听!
又是一个多雨的秋季,你来信说:“哥,回来看我一次,好吗?”。你没有在信中说发生了什么,可一种不详的预感萦绕在我心头,因为那段日子,总也梦见你瘫软在蓬松的草地上,脸色苍白,虚汗淋漓……我匆忙请了假,买了返程的火车票。赶到公司,你不在。赶到你家,邻居说你被送到县城医院好多天了。可到了那里,护士说你被转到省医院了。一种莫大的恐惧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我求人搭了顺路的卡车,才在夜色苍茫中见到了憔悴不堪的你。躺在病床上的你苍白得如同一张纸,但还是浅浅地迎我以一笑:“哥,你回来看我了!”。话未说完,泪水已经潸然而下,委屈连着欣喜。我咬破了自己的下唇,紧紧地拥你入怀。是夜,你突然对我说:“哥,家乡的榛子快熟了吧?!”。在我们的缄默里,你又一次昏迷过去。一颗泪珠挂在你的长长的睫毛上,久久落不下来。那知,这一次睡去,你再也没有醒来。任凭我呼天喊地,任凭伯母昏厥在地,任凭伯父老泪纵横,从手术室里出来的你没有再睁开眼睛,错动那两瓣褪色玫瑰似的唇,叫一声“哥”。……
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龙华河依旧从我梦里流淌,千佛山依然在我眼前耸立。望着盂北的方向,常常呢喃你的名字,英子,英子,我的妹……
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龙华河依旧从我梦里流淌,千佛山依然在我眼前耸立。望着盂北的方向,常常呢喃你的名字,英子,英子,我的妹……如果远在天国的你能够收到的话,哥把这篇篇日记全焚了,给你寄去!
★陪
1
愿做你几上的一把壶,
被你的玉指细细打磨,
时光的流水静静流过,
浸泡那份闲适的孤独。
你的眼眸是我的诗书,
我的氤氲是你的思索。
2
愿做你指间的一只杯,
被你的红唇慢慢浅读。
窗前变换着日出日落,
聆听你欲唱还休的歌。
你的浅酌在与我诉说,
涟漪轻漾心事的婀娜。
3
愿做你茶中的一枚叶,
与你共度岁月的沉浮。
起伏原本生活的常态,
任凭晨昏把我们煎煮。
清香时候你惬意品读,
寡味时节你可留可舍。
作者简介:
苏子藤,矿工,文字业余爱好者,出版过散文集《龙栖村来了新书记》《又拾盂北的那段非梦》《写给儿子》《牵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