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二嫂
马河静
二嫂十岁那年被人领到韩世忠家当童养媳,所以不知道啥叫爱情。十六岁那年婆婆难产去世,给她留下个弟弟叫三孬。
一个没有女人的家不算家,公公就让小她两岁的丈夫韩世忠结了婚。从此她就挑起了家庭重担,纺线织布,磨面做饭,啥活都要干,晚上还要搂着弟弟睡觉,为他擦屎把尿。
三孬叫她二嫂,是因为韩世忠上边还有个哥哥,很小得病死了。因此世忠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好在,读书识字还算伶俐。
隔年,二嫂生了个儿子叫小拴。小拴刚会跑,三孬就引着侄子漫天疯跑,倒省了二嫂一些气力。
那天临近晌午,叔侄俩并排站到窑垴头一替一句喊叫:
小拴喊:“妈吔——饭熟没有?”
三孬喊:“二嫂——饭熟没有?”
小拴说:咱俩换换喊。于是,三孬喊:妈吔——小拴喊:二嫂——喊罢笑够,俩人掂着小鸡鸡就往院里撒尿,恰好二嫂端着和面盆从窑里出来,尿撒到了面盆里。这时,韩世忠从学堂回来看到这一幕,就摇头晃脑抑扬顿挫道:“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二嫂抬头说:这是谁干哩?谁尿叫谁吃尿面,省得着盐。三孬说是小拴,小拴说是三孬。三孬打了小拴一下,说:是你小狗日!小拴“哇哇”直哭。
在二嫂的第二个孩子小娟跌地时,韩世忠先生正在私塾教学生念“人之初,性本善…….”。没念几遍,六个学生就有三个打瞌睡。韩先生杀鸡儆猴,揪住一个远房小叔的耳朵,拉到前面,拿着戒尺“啪啪”几下,把小叔的手心打得红肿。小叔哭着说:“我是你老子知道吗?”
隔天,小叔拿了个小包巴结韩先生,韩先生尝了大烟后惊呼:世上竟有这么美妙的东西!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只两年时间就把窑前两截大院、一挂大车、二十亩地吸进了肚里。
韩世忠的爹气得害了气鼓病,肚子胀得像双身婆娘。公公临死之前对儿媳说:“他二嫂,这个家就交给你啦。”他把一个蓝布包袱递给二嫂说:“这是你妈来咱家带的嫁妆。里面的金银首饰变卖了你跟娃们过光景,还有个花瓶卖了,好赖给三孬成个家。”
二嫂面对公公的满眼期待,流着眼泪,点头答应。
二嫂掂着包袱,就像掂着一家人的生命。她偷偷地把包塞进炕洞里面,靠外面塞的是自己用的骑马布(用烂布、棉絮做的月经带)。
是年初夏,韩世忠离家出走半个月没有音信。二嫂心里犯嘀咕,就去炕洞察看。天啊!布包中的金银首饰不见了。她赶紧把花瓶转移到了牛圈窑的石槽下面。
二嫂后悔不跌,自己起五更爬半夜,舍不得变卖金银,最后却猫攒给了老鼠。她思量,眼下兄弟已经十七八岁了,剩下这个缠枝牡丹青瓷花瓶,变卖成现大洋,说房媳妇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天早上,二嫂出来倒尿盆,听见牛圈窑里有动静,过去一看,原来是韩世忠翻腾出了花瓶,夹着包袱准备往外走。二嫂个子大,有力气,本来是能制服世忠的,但怕把花瓶打破了,就挡在窑门劝说:“他爹,这是给三孬说媳妇的呀!”
“我拿去卖了给三孬说媳妇。”
“可你把金银首饰弄哪了?”
“你别管,我没死,这个家轮不着你当。”
“他爹,我求你了,不看我的脸,你也想想咱的儿女。想想兄弟咋办?”二嫂苦苦哀求。
世忠说:“花瓶让我拿走吧,你就当我死了,你跟三孬垛宅了吧。”
二嫂听了这话,气得浑身打颤:“世忠,你是个畜生!今个咱俩一块死了算啦。”二嫂跪到地上,双手抱住世忠的腿。
世忠感到难以脱身,怒火中烧,抓住二嫂头发按地就打,二嫂哭着大喊:“三孬,三孬!”
三孬赤条条地从西窑跑了出来。五尺五的大汉了,还像小孩一样在嫂子面前不知避讳。三孬看见哥哥打嫂子,比打自己都疼。他扑上去抓起哥哥,像抡麦布袋一样举起,转身几步,狠命地把二哥摔到石槽上,伴随着“叭”地一声响,二哥的头颅与青花瓷瓶同归于尽。眼见得二哥双脚在地上弹蹬几下再也不动了。
二嫂呆了,眼瞪得像牛铃,嘴张得像面瓢,迅疾,像疯了一样“忽”地一下从地上跃起,一耳光搧向三孬。三孬冷不防被打倒在地,竟像孩子一样撇着嘴哭开了,不知是哭哥哥的死,还是自己挨打委屈。
按照族规,吸大烟的不允许进祖坟。二嫂感到愧疚,就自己披麻戴孝,含泪把世忠囚到西洼地乏墓窑里。三期头上,孩子们去烧纸,才看见墓窑不知被盗墓的还是被野狗扒开了,尸首不知去向。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半夜,劳累一天的二嫂睡梦中看见世忠开门进来了,掀开她身上的被子就往她身上上,二嫂觉得浑身发冷,蓦然惊醒。看见两个蒙面人站在炕跟前,一个人上到炕上抱住她的头,捂住她的嘴,一个人拿着绳子要绑她。二嫂“嗖”的一下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把剪子,打开蒙面人的手,赤条条地跳起立在炕角,显得很冷静。她把剪子对着炕上的蒙面人说:“下去!你们是要财还是要人?说清楚,我给你。”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白布开腔说:“老二家,你男人欠我三十块大洋没啥还,把你抵给了我。看,这是契约。”二嫂“哦”了一声说:“好,你们是要活人还是要死人,也得先让我穿衣裳吧?”说着二嫂蹲下开始穿衣裳。蒙面人趁二嫂不妨,把二嫂拉下炕,绑起来驮到毛驴上就走。
三孬听得侄女哭喊时,毛驴已经出了村。三孬拿起磨棍追上去,在厮打中,他的腰上中了一闷棍,当场气厥。两个蒙面人见出了人命,撒腿就跑。
二嫂哭着把兄弟背回家。天明时分三孬苏醒过来。在后的半年之中,二嫂给兄弟擦屎端尿,总算伺候得能下了床,可下了床的三孬像虾米一样成了罗锅,走路头一点一点的。
这时家里穷得徒有四壁。二嫂精打细算,把卖鸡蛋的钱买了头猪,猪卖了买了两只羊,三只羊羔换了一头牛犊。光景过得就像滚石上山。
苦熬日月,儿子成家另过了,女儿也找到婆家了。
摆在二嫂面前最心焦的事,是兄弟的婚事。家里穷地叮当响,兄弟又是个残疾人,别说大闺女,就是小寡妇也没有人给啊!一耽搁就到了二十四五岁。
二嫂身上来了,去炕洞掏骑马布,谁知那个东西不见了。有一天她去给兄弟拾掇屋子,想不到那种东西却卷在三孬的被窝里。
二嫂吓得出了一头冷汗。
二嫂又一次走进媒婆家,她把女儿的彩礼钱送给了媒婆,央求人家给兄弟说个哑巴瘸子,即使倒插门都行。
六月六这天,二嫂割了一天麦子,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吃罢晚饭,二嫂脱了衣裳洗澡,听得门响,看见三孬撬门进来了。三孬跪到二嫂跟前痛哭流涕:“嫂啊,我想……”二嫂赤裸裸地坐在洗澡盆里躲之不及,伸手打了兄弟一耳光,说你想干啥!兄弟躲也不躲,就像小羊羔一样往她怀里拱。
二嫂打了兄弟后又气又心疼,抱住兄弟的头忘情痛哭。她哭自己命苦,从小没了爹妈;哭自己没有遇到好男人,三十几岁就守寡;哭兄弟实实可怜,自己也完不成公公交待的任务。回想兄弟小时候拱到她怀里与小拴争奶吃,就把兄弟抱得紧紧地。
哭声惊动了女儿,进来见状,扭头就走。
三孬惊觉地像头受伤的狼,长长嚎了一声,跑了出去。
第二天,三孬死在了西窑里。他是喝卤水死的。三孬死相很难看,双眼瞪得像杏核,满眼委屈,也似惊慌、亦像逃避……
侄子小拴哭着说:“大啊,我给你里外七件套,桐木棺材带油漆。合上眼吧。”大大仍然瞪着眼睛。
侄女小娟哭着想:“大啊,我不该看……你更不该死。你不合眼,我心更难受啊!”大大依然瞪着眼睛。
二嫂看到这样,“腾”地双膝着地,跪到三孬床前,右手在兄弟眼上轻轻抚摸,郑重地说:“兄弟,你先走,你哥愿意咱俩垛宅,往后二嫂陪伴你。”
二嫂说了这话,三孬合上了双眼,显得很安详。
十年后,二嫂无病而终,之前她对儿子小拴说:我死后与你大一块入老莹。
那年二嫂52岁。
注:垛宅,即嫂子嫁给小叔子或大伯哥娶了弟媳。
作者简介:
马河静,原渑池县工信科技局纪委书记,现退休为渑池县作协名誉主席,河南省作协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三门峡日报今日渑池》小小说专刊编辑,渑池县《仰韶文艺》主编,曾在多家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评论。作品获得各种奖项80余个,并入各种选本和高考预测试卷。有作品被译介到美日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