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埂
戴玉祥
那块半月形地,被新翻过了,清新的泥土味,还漂浮在空气里。
我举着锄,敲那些大些的坷垃,将它们敲碎。我敲得很细心。我敲过的地,手指大的坷垃都很难找到。父亲说过,土碎,麦苗出得齐。我现在能做的,好像也就只能是这些了。我要细心敲,要让被我敲过的地,土跟面粉样细,麦种撒上,几天后青嫩嫩的苗就齐刷刷地冒出来了。我继续敲。太阳升高了,阳光趴在背上,热热的。我仍细心地敲。我高考差半分落选了,但我,骨子里还是长着文化的。我想过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是父亲让我改变了这样的想法。那是个雨天,没法下地。父亲说,孩,跟爹走。我就跟父亲走了,岔上竹林里的一条小道,往前走,再往右走,就到了一间茅屋前。父亲推开门,屋里竹编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睁眼瞎子。我明白父亲这是让我干什么了。我报出了生辰八字。那人叨咕半天,我也没有搞明白他说的什么。父亲明白了。父亲递过去一张拾元钞,转身就走。我跟着父亲走。快出竹林了,父亲转过身,目光撂我脸上说,算命的说,你可以当上兵。这会,我明白父亲为啥那么大方了。时令价,贰元,父亲却按五倍给。我听了,也高兴。开学时,老师打电话过来,要我去复读,被我拒绝了。我在家里等,等秋后的征兵。有几夜,都梦见自己穿军装的样子了,好帅的,真的好帅。前几天,我都睡了。父亲过来了。父亲坐在床边,吸了会烟,说,孩,参军的事,今年没指望了。我没有作声,但眼角,却热了。父亲说,村长说明年就是一个指标,也让你去。我还是没作声。父亲叹息声,离开了。我拉床单蒙了脸,任泪水滂沱。后来,我就想去找芸,想与芸外出打工去。昨下午,我找到芸了。芸倒直接,说咱俩的事,她爹妈都不同意。芸摊摊手,作无奈状。我转身就走,芸没喊我。到家后,我躺倒床上。爹喊我吃晚饭,我没理。这一夜,怎么过的,我真不想说。
我举着锄,照坷垃敲下去。我听见那些坷垃,在鬼哭狼嚎。我觉得解气,下锄更用力。
仅一条埂隔着的另一边,也是块半月形地,也刚刚被翻过,清新的泥土味,还漂浮在空气里。
芬举着锄,敲那些大些的坷垃,将它们敲碎。芬敲得很细心。芬敲过的地,手指大的坷垃都很难找到。土碎,麦苗出得齐。芬懂这个理。芬细心敲,要让被她敲过的地,土跟面粉样细。麦种撒上,几天后青嫩嫩的苗就齐刷刷地冒出来了。芬继续敲。敲着敲着,就听见那些坷垃哈哈哈笑,就听见那些坷垃说你的心思我们明白呢,下手轻些好不好?芬没理它们。
晌午了,父亲喊回去吃饭,我说不饿。
晚饭了,父亲喊回去吃饭,我仍说不饿。
我举着锄,敲那些大些的坷垃,将它们敲碎。我敲得很细心。我敲过的地,手指大的坷垃都很难找到。我要细心敲,要让被我敲过的地,土跟面粉样细。我继续敲。我发现这块地,这块半月形地,被我敲完了。我转身,想再敲一遍。这时候,月亮出来了。
我抬头看着天空中的那轮明月,感觉到饿了。
我收了锄。
我准备回家,把早饭补上,把午饭补上,把晚饭也补上。
我走到埂上时,忽发现,埂那边,还有一个人。我认出是芬。我说芬,怎么还不收工?芬说,你不是也没吗?我说,现在收了。芬说,也收。芬说后,就真收工了。芬跟在我后面,突然又跑到我前面,说,你跟芸的事,都知道了。还说,其实村里又不是只有芸。芬这样说过后,转身跑,没跑几步,跌倒了。我赶上去,扶起芬。我说芬,你怎么了?芬突然精神起来,芬说,没什么。芬又跑起来。我看着芬跑开去的背影,觉得她怪怪的。其实,我不知道芬也几顿没吃饭了,我要是知道,就更觉得她怪怪的了。
更让我觉得芬怪怪的,是第二天的事。
早晨起来,我转到那块半月形地边,我看见芬在挖那条埂,那条隔开两块半月形地的埂。
作者简介:
戴玉祥,笔名弗尼、文月;公开发表小说、美文、故事1300余篇;多篇作品被多家选刊转载,入选年度选本、排行榜、高考语文模拟试卷,进入《高中语文选修》《高中语文基础训练》;获第10届、第11届全国微型小说年度三等奖,“杏花村杯”青春派•青春梦金奖,2019武陵杯世界华语微型小说特等奖;出版有小说集《不该送达的玫瑰》《红色诱惑》《一棵白菜的意外遭遇》(常规出版),长篇小说《女生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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