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曼与小曼

陆惠明

北察刘家的祖上是做裁缝的，一代一代传了下来，一直传到刘小山这里。

刘小山出生的时候是困难年，没有吃的也没有穿的，人瘦得像只猴子。刘小山慢慢长大，个子十分瘦小，像根竹杆似的，被风一吹就得晃三晃。更糟糕的是，那年他生了一场大病，病后留下了可怕的后遗症——左腿残疾。

还好，左腿残疾学裁缝没大碍，他就跟父亲学手艺。父亲带着他东南西北帮人家做衣服。刘小山虽然人小还有残疾，可脑子很机灵，很聪明，裁缝的手艺他一学就会。

可遗憾的是，到了找对象的年纪，他母亲托尽了媒人，找遍了人家，好话说了几箩筐，就是没有姑娘肯嫁给他。

按理说手艺人家的条件也不会差，可十里八乡的姑娘都不愿意嫁给他刘小山。

原因只有一个，刘小山是个残疾人，干不了田里的活。乡下人以种田地为生，田里的生活才是过日子的根本。可刘小山人小得没有三斤力气，腿不好又不能挑担，不会开沟，如何干得了田里的活，不会种田地的刘小山在北察就是个废人。

可刘小山的父母不死心，他父亲老刘每到一个村子给人裁剪衣服，就会托人留意有没有合适刘小山的姑娘。然而，好长时间以来，老刘的希望总是落空。刘小山年纪越来越大，老刘的心事越来越重，不想那一年，老刘因郁致病，医治无效而去。

老刘走后，刘小山就一个人出门做裁缝。刘小山的手艺十精湛，基本不用皮尺量身体，一眼就能看出长短来。缝纫的技艺也高超，可以单手卷边，也可以双手交替，线距笔直，速度奇快。来请刘小山做活的人家还真不少。

那天，刘小山被请到较远的王家庄王新年家去干活。王新年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王大曼，小女儿叫王小曼。王新年见刘小山有这样高超的手艺，就忽略了他是个残疾人，觉得他不是一般之人。忽然他就有了想法，要是把大曼嫁给他将来一定不会有苦吃，就是不知道刘小山有没有结婚。于是就与刘小山交谈起来。刘小山就把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王新年听了很高兴，就偷偷地去问王大曼愿不愿意？

没想王大曼一口回绝，还不停地埋怨王新年竟然让女儿嫁给这样一个身体不健全，又不会种田的男人。王新年怒道：“你懂什么！他有这身本事可以吃一生一世了……”王大曼听了父亲的一番话，想法开始转变了，觉得父亲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

就这样，刘小山与王大曼订婚了。这事可把刘小山母亲高兴坏了，儿子终于找到对象了，一块石头可以落地了。她给王大曼准备了好多金银手饰，还有丰厚的见面礼。订了婚就开始走动了，刘小山逢年过节就拎着礼物去王家，然后接上王大曼来家里吃饭玩乐。两人有说有笑谈得也算投机。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一年后的春天，王大曼突然提出要退婚。王新年听了勃然大怒，把王大曼骂得狗血淋头：“你给我说说，为什么要退婚？”

王大曼脸色铁青，犟着嘴说：“这个婚事我本来就不同意，是你讲得花好道好一定要我答应，他这样的人我怎么能跟他生活一辈子？”

王新年欲哭无泪，骂道：“你个不争气的，刘家的财礼花的花了，吃的吃了，用的用了，现在你说要退婚，让我拿啥还给人家？”

晚上，王新年把王小曼叫到了屋里，想跟她打听她姐姐为什么好好的突然要退婚？

王小曼很气愤地告诉王新年说，前些天，王大曼去城里找工作，认识了一个厂长的儿子叫周大磊，人长得高大英俊。他答应帮王大曼安排进厂。但有个条件，就是要她先做他的女朋友。

王新年气得咬牙切齿，可再气也没办法，王大曼找到了更上一层楼的男人，她要退婚，王新年能有什么办法？但眼前刘家的财礼拿什么退给人家呢！

王新年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就去跟王大曼商量。他要让周大磊先把钱礼送来，然后才同意退婚。没想王大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人家要我先退了婚，然后才答应与我交女朋友，你不同意把这婚退了我就不活了。”说着就冲向外面。

王小曼看见姐姐嚎啕大哭地冲出来，又看到父亲痛苦无奈的样子，想想母亲去世得早，父亲把她们姐姐俩拉大不容易，于是她做出了一个让王新年大吃一惊的决定，她跟王新年说：“如果刘家同意，我愿意顶替姐姐嫁给刘小山。爸，我与你的想法是一样的，虽然刘小山有残疾，但他很聪明，有这门高超的手艺在身就不怕缺衣少吃的。现在我们已经包产到户了，剩余的劳动力就能到外面打工挣钱，将来我在家种田，让他出去打工，日子一定不会苦的。”

王新年听了小女儿的话，心里不是滋味。王小曼看出父亲的意思，忙说：“其实刘小山刚来我们家做裁缝，我就喜欢上他了，是他的才能吸引了我。可是你有意将姐姐介绍给他，我总不能跟姐姐抢吧！”

王新年瞪大眼睛问：“这是真的？”

王小曼认真地点了点头。

过一天，王新年去了刘小山家，刘小山和母亲听了他的一番话，虽然被退婚总不是啥好事，但都为有王小曼这样懂事的姑娘而高兴。刘小山母亲当场表示以前的钱礼是以前的，小曼的钱礼她一分也不会少。

一年后，刘小山与王小曼结婚了。王小曼嫁到刘家后，她就在家里操持田地里的生活，有重活大活她就请人来帮忙。她让刘小山出去打工。刘小山到了城里的服装厂工作，人家见他裁剪缝纫如此功夫，就推荐他为车间负责人，成为了厂子里的技术一把手。

两年后，王小曼生了个大胖儿子，在儿子办满月酒的晚上，刘小山跟王小曼说，他想从厂子里出来自己去创业。王小曼听了一惊，说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出来？

刘小山就跟王小曼说了他的计划。现在改革的大潮席卷全国，服装行业的发展很迅猛，大家的生活必定越来越好，以后人们都会去商店购买衣服，原先上门做裁缝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了。通过这两年在单位的锻炼，他已基本清楚行业动向，业务的需求。技术上没问题，单位里的外发加工业务又很多，就是利润相对低一些，以后等厂子稳定后，再去上海联系一些客户，前景一定很好。目前唯一缺的是资金和厂房，他准备明天去村里跟村书记商量能不能借用村里的仓库做车间，资金方面一时解决不了，就先招些有缝纫机有基础的熟练工做来料加工，估计坚持两年时间情况就会有所改观。

王小曼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说好，她全力支持他，让他不要操心家里的事，尽管去外面闯荡。她说：“要是厂子办成了，不仅我们家致富了，还能带动全村人一起致富呢！”

有了王小曼的支持，刘小山的信心更足了。第二天，刘小山就去找到村书记。村书记仔细听了刘小山的计划，当时就拍胸脯同意了，他说：“如果你厂子办成了，村里不仅要收取仓库的租金，还有个条件，就是你要带领村里的贫困户一起脱贫。当然如果办砸了，就算村里对你的支持。”

刘小山激动地向村书记保证，一定牢记书记的话。

刘小山要办服装厂的事情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全村，村里的乡邻和亲戚都来帮忙收拾仓库。收拾好仓库后，刘小山招了十来个有缝纫机的工人，然后去原单位外发部领回了外加工业务。刘小山的服装厂就算正式开张了。

一年后，刘小山的服装厂已形成规模了，工人已有三十多人，也购置了十几台电动缝纫机，业务也取得了很大的突破，从上海等地联系了好多客户，有时业务量大来不及做，他就把业务转发给原来的单位帮忙。

又过了几年，随着业务量的增大，刘小山一次又一次地扩大规模，刘小山在村东面建造了新厂房，统一购置了电动缝纫机，分成几个车间，做起了出口外贸服装。

刘小山没有食言，他不仅带领全村人脱贫致富，还上交村里租金。村里每家每户至少都有一至两人在服装厂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他成了全村的致富带领人。

刘小山成了新闻人物，报纸，广播，电台的记者都来采访他。刘小山说：“一是要感谢改革开放，没有改革开放就没有我的今天，自己因身体原因，田里的活干不了，当初连对象都找不到，差点打了光棍。二是要谢谢老婆王小曼，是她给了我动力，是她的鼓励和支持我才敢走出第一步。三是要感谢村书记，是村里的帮助我才能走得更快更稳！”

刘小山的服装厂办得轰轰烈烈的时候，他又开始投资创办了印刷厂，又承包了大片的田地发展观光农业，创建了农家乐等配套企业。随后成立了刘裁缝集团公司。

那年过年，刘小山与王小曼去给王新年拜年，王新年乐开了花，骄傲地跟王小曼说：“我的眼光不错吧！当年我一看刘小山就是个有才气的人，我就知道他将来能干一番事业。但很多人就是看不到，没办法，乡下人的传统观念太陈旧，只见眼前得失，看不到更远的地方啊！”

王小曼也笑了，说：“爸，你不也是乡下人吗？那你怎么就知道刘小山将来有前途的呢？”

王新年哈哈一笑：“我经常看报纸啊！知道形势，再有我眼睛毒，一看一个准。”说着他低下声音在王小曼耳边继续说，“最主要的是，我们家穷，刘小山是个聪明的手艺人，却因身体原因被人看不起，没有姑娘肯嫁给他，这是他刻骨铭心的痛。但要是哪个姑娘肯嫁给他，他一定会把整个心，整个世界都给那姑娘……”

王小曼听得一凛，她看着王新年，没想到平时大大咧咧的父亲，他的心竟然这么细啊！

王新年叹了口气说：“你姐姐没那福气啊！刘小山就是为你而来的。看看你现在的日子就像在天上飞，多好。可你姐姐呢？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啊！”

自从王小曼结婚后，姐妹俩就莫名其妙地没了联系。但王小曼听说姐夫周大磊对姐姐不好，就问：“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王新年说：“你姐姐与周大磊离婚了，这本来就不是一对鸳鸯，她却偏要在一起。现在她没地方可去，也不肯回来，在城乡结合处租房子住，日子过得真不是滋味。”

王小曼心里一阵难过。

王大曼与刘小山退婚后，就去找周大磊。周大磊得到了王大曼后就想把她给甩了。王大曼一哭二闹三上吊，事情惊动周大磊的父亲，他把周大磊痛骂了一顿，让他对王大曼负责，然后答应帮王大曼介绍进厂，事情就这样圆满地解决了。可谁不知道周大磊是个花花公子，整天在外面吃喝玩乐，沾花惹草，对王大曼是不冷不热。

改革开放后，集体企业的大锅饭受到了有力的冲击，周大磊父亲的厂子倒闭了，周家没了经济来源，周大磊的日子不好过了，就常常与王大曼吵架打骂。周大磊就一直混在外面夜不归宿。时间一长，王大曼发现周大磊有了新欢，怒不可遏，发疯般与周大磊扭打在一起。后来她们就离婚了。

刘小山抚摸着王小曼的肩膀，说：“明天你去看看她，尽可能地去帮帮她。”

王小曼泪眼婆娑：“就怕她不领我们的情，要是她放得下那个面子，她早就来找我们了。”

第二天，刘小山开车送王小曼去了城乡结合处。王大曼住在一间简陋的出租屋里。王小曼见她苍老了许多，心里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姐，过年了你怎么也不回家啊？”王大曼听见有人叫，回过头，一看是小曼，她扭过头，问：“你来干吗？是来看我的笑话吗？”王小曼的眼泪夺眶而出：“姐，我是你妹妹，怎么会来看你的笑话！你的笑话，不就是我的笑话吗？”大曼愣了一下，突然转过身来，扑向小曼，姐妹俩抱头痛哭。

王小曼痛骂周大磊，安慰姐姐一定要振作起来，让她放下包袱，好好生活。有啥困难尽管来找她。姐妹俩互诉衷肠，泪水涟涟。临别时，王小曼塞给她一个信封，让她好好过年，有空就回家看看父亲，来年如果她愿意，也可以来帮她一起料理观光农业和农家乐。

王大曼点头答应。

刘小山等了好长时间，才看到王小曼出来，上了车，忙问她情况怎么样？王小曼叹了口气，把情况跟刘小山说了一遍。刘小山说：“估计她不会来找你，因为她放不下面子……”

果然，事情如刘小山所料，王大曼一直没有去找过王小曼。

作者简介：

陆惠明，江苏昆山人，中国民文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昆山市第二届签约作家，有作品发表于《小说选刊》《民间文学》《故事会》《上海故事》《文学报》《微型小说选刊》《短篇小说》《星火中短篇小说》《作品》《中国校园文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