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雨
寇建斌
春喜喜欢把手机当成鸟,壁纸是飞鸟,铃声是鸟鸣。这并不表明他喜欢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机已磨成只虎皮鸟,卡顿得要命,别说飞,不死机就烧高香了。只是一接家里打来的电话,听到爹的气喘和娘的叹息就打消了换手机的想法。
春喜待的地方一向不招人待见,没事谁都不会来。谁料,临近过年,呼啦啦涌来好多人。他本来提前在网上买了火车票要回老家过年,赶上封城,没法走了。原来护理的活儿没人雇了,只得听管后勤的去搞保洁。此时病房成了战场,进去干活就像冒着枪林弹雨,苦累不说,关键是怕中枪啊。春喜心惊胆战地干了几天,忽然有了意外收获。
这天,春喜收拾一张刚空出的病床,发现了一只死鸟。他本想吆喝一声,看那些医护们正忙得团团转,就顺手放进垃圾桶,带了出来。丢垃圾时,他脑子一亮,想到了这只死鸟的主人是谁,联想到死鸟主人的去向,觉得有点晦气,就想随垃圾丢掉,看看又新又俊,有点舍不得,就给自己找理由——万一病人家属找呢,就还给人家。
下班前,春喜用酒精和八四液给这只死鸟洗了两遍澡。回到宿舍,他掏出这只死鸟,再拿出自己那只鸟,摆在一起,感觉自己那只鸟简直就是狗屎。
屋里多出只死鸟,很别扭。春喜躺下好久,睡不着,手忍不住触动了开关。
死鸟活了,扑棱扑棱要飞,搅得小屋里轰隆轰隆乱响。
……啊,卢岩?是卢岩吗?我是依彤,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说话!快说话!
一个女人变声变调地呼喊,声音透着十足的焦急和担忧。
卢岩,你没事吧?说话呀!
春喜摁断电话,迅速打出几个字:我不能说话。然后即刻关机,把它塞进一只旧鞋壳里。
几天,春喜不敢再碰这只捡来的鸟。
这天,春喜值完夜班回来,身子很乏,想赶快补个觉,躺下却没一丝睡意。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灌满大半个屋子,在他头前跳跃。
春喜想到了床下鞋壳里那只鸟,探头掏出,一发狠,再次打开。屏幕闪动时,他的心一抖,赶紧把它扔到床尾,远远看着,生怕那个女声再爆响。所幸打开后,它很安静。手机屏上跳出一对亲吻的恋人。男孩弯下腰,女孩踮着脚,一副痴情的模样。
春喜用脚把它勾到跟前。
女孩长相打扮明星似的,无疑是那个打来电话的依彤。相册里都是两人一起吃喝玩乐。有几段小视频,男孩哄得女孩笑翻。微信里两人的聊天记录长得像本电子书。琐琐碎碎,磨磨唧唧,酸酸甜甜,啥都有。看过,感觉俩人就像站在跟前。
女孩先害病,怕得要死。男孩是医生,话多,不停地哄。
女孩住的不是男孩那家医院,让男孩过来,男孩来不了。女孩进ICU前给他发了一张照片,头发蓬乱,吸着氧,目光呆滞。随后是一句话,很绝望——呜呜,我要死了……
男孩急眼了,吼: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你要敢死我决饶不了你!男孩吼完,又变了腔调,各种哄。最后哀求,你答应我的,今年春天樱花开了,咱们就去珞珈山拍婚纱照,你不许反悔,不能说话不算数,我等你啊!
女孩不哭了,嗯嗯,发回一个吻。
之后两人就断了联系。
春喜直到现在也不敢确定自己代男孩回复那句话是否应该?
——我不能说话。
你不能说话,却已经说话了。既然已经说话了,那你就得继续说吧?你该咋说呢?春喜发愁了。
春喜把那个手机关了,关了三天零一夜。
雨后初晴,天蓝得透彻,阳光铺天盖地,空气洁净得看不见一丝纤尘。春喜觉得无论如何该给那个女孩说句话了。
手机一开,那头笑了,卢岩,告你个好消息,我活过来了,好多了,樱花开时,我就好啦,你要等我一起去拍婚纱啊……
春喜的手有些发抖,手机在他手里像条挣扎着乱蹦的鱼。春喜晓得必须说句话。
嗯,好!
你还那么忙吗?你不便视频,发张照片吧,想你!
春喜的装束跟那个医生很像。他拍了一张发走,赶紧关机。
忽然成了另一个人,春喜感到莫名的沉重。女孩身体渐渐变好,不停地在微信里说珞珈山的樱花,说婚纱。
珞珈山的樱花真的开了,繁花如雪,清香袭人。人很多,却不嘈杂。春喜走出那个封闭了许久的地方,却无心欣赏这世间的美景。
春喜靠在一棵繁茂的樱花树下,给那人发了个位置。
手机响起,一个穿着婚纱的女孩喜气洋洋沿着山路款款走来。
女孩走到春喜跟前,瞪着漂亮的眼睛地看着他。
春喜认识这双眼睛,举起手机递给女孩。
女孩忽然抖成了一棵风中的树。
春喜看着女孩抖,也跟着抖,树也跟着抖,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淹没了手机屏上那对深情亲吻的恋人,如同一场樱花雨……
作者简介:
寇建斌,男,河北省作协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短篇小说及小小说散见于《青年文学》《上海文学》《天池》《百花园》《金山》《小说月刊》等刊物,小小说入选《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及多个年选、选本,曾获多项文学奖项。著有《古诗里的雄安》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