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之恋

顾连明

隆冬时节，鹅毛大雪飘了三天三夜，深山老林中的这座草庵摇摇欲坠。

清晨，白发苍苍的李大娘推开柴扉半掩的门，忽然发现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躺着一个衣衫破碎的人。李大娘几步走过去，要唤他起来到屋里暖和暖和，不料连喊几声，那人却无半点反应。李大娘把手放在他的鼻孔处抚摸一下，一丝游息尚存。

“桂花，快来。”

桂花闻声走出，帮着母亲把倒卧在雪地上的人抬进庵里的土床上，狂风卷着大雪一涌而进，李大娘和桂花不禁打了个寒战。

李大娘抱来柴禾生起了火，跳跃的火焰驱走了寒冷，暖意溢满了草舍，不一刻，被抬进来的人动了一下，桂花惊喜地说：“妈，他醒了，我去弄点汤来，你把他的湿衣脱下，换上我爸的干衣。”

桂花手脚麻利地宰杀了那只仍在下蛋的老母鸡，熬了一大碗芳香无比的浓汤。桂花将汤一勺一勺地喂入那人口中，那人慢慢睁开了双眼。此人就是侵华日军海部师团的龟田大佐。李大娘母女不知道，他们救下的这个人曾经是嗜血成性、杀人如麻的魔鬼。

半年前，帝国的投降令传达到海部师团的司令部时，龟田大佐一下子愣住了。他的脑海里绝望地重复着一个想法：“大日本帝国把我的命运彻底毁灭了，今生已矣，来世焉存？”他心神不宁，惶恐无措，颓然坐在椅上假寐片刻，醒来时一向充满血丝的双眼竟放射出一丝希望的光芒。感觉告诉他：从此无须再在枪林弹雨中左冲右突，自己的铁血生涯该结束了。但是，新的恐怖迅速占据了他的身心，从军十数年，他的双手沾满了中国人的血，投降后，自己会不会被当作战犯抓起来投进监狱？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如轻尘栖弱草，脆弱得不堪一击。有家难归，有国难投，前路渺茫，托足无门，他重新陷于绝望之中。

当参谋长向海部司令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时，龟田溜出军营，乔装打扮后消失在夕阳下的深山密林之中。

半年过去了，严冬如期而至，山中无食，他不得不自山中走出，不料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几乎要了他的命，幸而他遇到了这户贫苦的山里人家。

喝下一碗浓汤，醒来的龟田开始琢磨自己的心事：“要是他们发现了我的身份，把我送到中国官府，那我就完了。”身上已有些力气的龟田转动脑袋，看到了那柄靠在墙边的板斧。“如果我的安全受到危害，我就用那柄板斧了断这里的一切。”倏然之间，他打定主意，要制造一场血光之灾。

这时，李大娘又端来煮熟了的鸡肉。桂花说：“妈，你也吃点吧，不然的话，你会挺不住的。”“妈，我饿！我饿！”桂花的小弟也伸出了手。

“先让这位客人吃，至于咱们，不是还有些干薯叶吗？”李大娘不容置疑地说。

龟田风卷残云般地吃着鸡肉，竟觉得比大日本皇军的鱼肉罐头还香千万倍。吃着吃着，龟田的两腮挂满了泪珠。

李大娘慈祥地看着龟田，等龟田吃完了，柔声细语地问：“孩子，你是那里人氏，为何独身一人来到这里？”

龟田撒了个谎：“我是东北人，日本人占了东北，我们那里的人失去了自己的家园，没法过日子了就到处乱跑，跑到哪儿是哪儿，过一天是两晌。”他庆幸自己的中国话还算流利。

龟田提到了日本人，不由得激起李大娘的满腔仇恨：“挨千刀的日本人！我丈夫带着大儿子去河北贩药材，三年不归，前不久传回消息，说他俩已被日本人当作奸细杀害了！”李大娘泣不成声，桂花泪飞如雨。桂花的小弟一边擦着妈妈脸上的泪，一边说：“妈，你不是说我爸和我哥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吗？”李大娘一把抱住儿子，哭得更厉害了。

龟田从土床上一跃而起，他操起那柄板斧，李大娘问：“孩子，你要干什么？”

龟田说：“我去砍点柴，幸许还能弄点野兔山鸡什么的。”

“等等！”龟田尚未出门，耳畔响起了桂花急促的声音，他驻足片刻，桂花已拿着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来到他的面前，但见桂花娇羞地嫣然一笑，桃李其貌的粉嫩小脸上更其妩媚，这使龟田感到久违的女性的气息。他穿上那双布鞋，感觉有条幸福的河流从心底流过。

“人皆荷锄躬耕于野，我独持戈肆行于世，我之为人，一如禽兽而不及蝼蚁，若不改弦更张，岂不枉活于天地之间！”龟田责问着自己，浑身便有使不完的劲。黄昏时分，他的肩上多了一担柴，腰里也掖满了山珍野味。

当一家人围着火炉吃着香喷喷的肉、喝着香喷喷的汤时，两军对垒、枪炮轰鸣、血流成河、伏尸百万的情景又在龟田的眼前闪现，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桂花给龟田夹了一块儿肉，温柔地说：“你多吃点，出门在外，不要委屈了自己。”龟田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发誓：大日本帝国把我变成了阴险歹毒的鬼，从此我要做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吃完饭，李大娘说：“孩子，你要是有自己的事业，在这里住些天就可以走了；要是没地方去，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龟田说：“大娘，您救我危难，解我倒悬，于我实有云天之德，再生之恩，我要留下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不久，在李大娘的有意撮合下，龟田和桂花成了亲。

深山苦修，龟田已完全脱胎换骨，他习惯了中国，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和平相处，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

直到有一天，有一群人来访，说他那家资数亿的父母已辞世十年，让他回去继承遗产。回国期间，他的中国妈妈无疾而终。

三个月后，一架大型波音飞机腾云驾雾，呼啸着掠过东京上空，直飞中国首都北京。有一位名叫龟田的乘客，下机后转乘数次飞机，来不及欣赏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的山水风景，顾不上领略万紫千红、形态各异的都市风情，直来到一个掩映于丛林翠竹中的小村，在一处新冢前长跪不起，热泪倾盆：“妈妈，您安息吧，我会尽我所能，让中日友好世代相传。”

作者简介：

顾连明，酷爱文学写作，曾多次参加上全国文学大奖赛并获优秀奖，有作品收入全国大奖赛优秀作品集；多篇散文小小说以及影视评论等被全国及省市级报刊杂志选用刊登，至今笔耕不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