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玉儿
倪勤
玉儿坐在堤顶的“土牛”上,呆呆地望着永定河西岸。火烧云正炽烈着,给滚动的河水染上粼粼金光。河对岸的杨柳已是一派朦胧,玉儿瞪大眼,想在朦胧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去年,麦梢发黄的时候,玉儿和李柱成亲了。公爹的意思,办完喜事就吃新麦了,让媳妇进家能吃几顿白面馒头。这让玉儿很感激。更让她心甜的还是李柱,高高大大、粗粗壮壮的,待她却温柔无比,她觉得心里盈满了蜜汁。
可万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一个多月,卢沟桥的大炮就响了。惊慌笼罩了整个村子,人们互相传言,日本人要打过来了。果然,国民党的军队吃了败仗,日本人真就打来了。那些日本兵就像恶兽,逢村就烧,见人就杀。于是,公爹护着婆婆,李柱护着玉儿,随村民渡过永定河,到河西避难。她们住进长安城村的全义寺,喝着凉水,啃着棒硬的饼子,不知今后怎么办。
噩耗不时从河对岸传来,哪个村被日军杀了多少人,谁家的女人被日军强暴后挑出了肚肠。玉儿发现,李柱的温柔没有了,双眼里满是腾腾燃烧的怒火。他时常跑出大庙,在避难的人群中穿来穿去。很快,就有一个个青年聚到庙里。李柱念过“冬仨月”,又喜欢看唱本,会拽几句字儿话:乱离人不如丧家犬!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亡!干它狗日的!小青年们都是血性汉子,立刻就有二十多人,成立了抗日义勇队,公推李柱为队长。守河防的26路军中也不乏爱国之士,一个姓王的连长支持他们,不光给了枪弹,还派人指导训练。
玉儿心里慌慌的,但她是刚过门的新媳妇,不敢多言语,只是在无人的时候,抓住李柱的手流泪。李柱给她擦去眼泪,但没有改变主意。
几天后,李柱偷偷告诉爹娘和玉儿,他们决定干掉对岸堤顶上的日本巡逻队。玉儿惊得张大了嘴,嗓子眼干得吐不出一个字。公爹皱着眉头沉默不语。玉儿知道公爹是个木讷之人,可脾气却倔得出奇,是牛不喝水硬按头的那种,村人们都叫他李老倔。婆婆正好相反,心软得赛过豆腐,此刻早抱着李柱哭成了泪人。公爹低吼一声:哭有屁用!李柱就给爹娘跪下了,说儿子不孝,让你们白养了。又转身嘱咐玉儿,让她好好照顾爹娘。
出发那天,义勇队员挎着枪,背着手榴弹,胳膊上还箍着红袖标。李柱的袖标是玉儿亲手绣的,她让李柱把“抗日义勇队”几个字写在纸上,然后绷上红布,一针一针地绣,好几次扎破了手指。王连长也来参战,还带了一个班的战士。当李柱带着一帮人扑下河,向对岸游去的时候,玉儿又要掉泪,但咬牙忍住了,男人去打仗,女人哭送,不吉利。
傍晚,李柱满身泥土地回来了,可队伍却少了半截子。李柱告诉玉儿,本来战斗很顺利,他们潜过河后,埋伏在“土牛”、树棵子里,待鬼子巡逻队过来,就射击、投弹,一家伙就干掉了。如果此时见好就收,及时撤退,整个义勇队极可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可他们太贪了,想再埋伏一次,消灭更多鬼子。结果日本人的大部队赶来,机关枪响成一个点儿,义勇队伤亡过半,王连长也牺牲了。李柱用拳头使劲捶自己的脑袋,都怪我!不行,还得再来,弟兄们不能白死!
没等李柱再来,不知哪个孬种把袭击巡逻队的底细报告给了日本人,日本兵窜到李柱的村里,一下杀死好几十人。不久,日本兵又冲破中国守军的防线,强渡永定河。国民党军自己逃跑还来不及,谁还管几个拿枪的老百姓?义勇队自然解体,几个幸存者风流云散,各寻活路。
天渐渐凉了,树上的黄叶开始随风飘落。形势稳定了些,李老倔决定返回村去, 但李柱不能回去,他是日本人点名捉拿的要犯,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玉儿跟着公婆回家了。临走,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塞进李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留个念想,看见它就如同看见了我。你只照顾好自个儿,爹娘有我管。又说,瞅冷子回家看看。
这一别就将近一年,中间李柱只回过家一次,至今又快半年了。玉儿心里想得紧,常在傍晚悄悄来到堤顶上望,寻找那个深深思念的人,可望到的只是奔腾不息的河水和苍茫的暮色,还有那归林的鸟儿。
吃过晚饭,玉儿陪着婆婆在院子里剥棒子皮,正房里公爹的呻吟声搅得娘俩心烦意乱。
娘,爹疼得厉害,明儿去抓点儿药吧。玉儿小心翼翼的说,心里很是内疚。公爹是为了她,才被打伤的。
鬼子占据大兴后,地主宋小个子仗着财大气粗,当了村里的保长。 他不光派粮派款,中饱私囊,还对玉儿动了心思,三天两头找麻烦, 吓得玉儿一个人轻易不敢出门,腰里总别把剪子。
李老倔当然咽不下这口气,提着杀猪刀就去找宋小个子拼命。宋小个子跳墙跑到镇上,带来几个保安团,把李老倔五花大绑捆走了。玉儿和婆婆托人送礼,千难万难,才把人用门板抬回来,可李老倔的一条腿已被打断了。
婆婆知道玉儿心里不好受,就不提没钱治伤的事,只说,歇了吧。你是双身子,不能太劳累。
玉儿没有动,她想再剥一会儿。她答应过李柱,要照顾好公公婆婆,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她是深爱着丈夫的,她认为这样做,就是对丈夫最好的爱。
不知什么时候,天开始掉雨点。先是三点两点,慢慢就密了,唰唰的响成一片。玉儿扯来破苇席苫在剥好的棒子轱辘上,也进了自己住的厢房。躺在炕上,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就又想起了李柱。想李柱半年前回来的那个夜里,她是何等的激情澎湃,用身子紧紧缠住李柱,恨不得永远就这么黏在一起,再不分开。那一夜不久,她有了反应,恶心呕吐,慵懒嗜睡,还特别想吃酸东西。婆婆惊喜地告诉她,这是怀孕了。玉儿羞得面红耳赤,心里却像喝了蜜汁,这是她和丈夫爱的结晶啊。此后,她对肚子格外珍视起来,走路避开坑洼,干活不使猛劲,唯恐伤了孩子。正想着,肚里一阵搅乱,那两只看不见的小脚还狠狠地蹬了几下。玉儿知道这是胎动,就用手拍了下肚皮,低低嗔道,你个小坏蛋,竟敢欺负娘,看你爹回来怎么收拾你!说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就有了睡意。朦胧中,似乎有人敲窗户,玉儿呼地坐起来,屏住呼吸不吭声。窗户又响了,这回听得真真的,玉儿从枕头底下摸出剪子,颤颤地问,谁?
我。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传进来。
玉儿一个“啊”字呼出半截儿就咽了回去,哗地把门打开,一股熟悉的气味和着冷风迎面扑来。玉儿什么也不顾了,一把将那人搂进暖哄哄的怀里,亲人,你可回来了!
李柱这次回来,是想告诉家里人,他不是流浪汉了,他当八路了。 可看到家里这个样子,就不忍心再开口。当八路军,那就是往死人堆里钻呀!枪炮的厉害他领教过,小鬼子的机枪扫过来像刮风,他的队员麦个子似的倒下一个又一个。王连长跪在“土牛”后面掩护撤退,一发炮弹飞来,半个身子就挂到了树梢上。爹娘和玉儿为他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吓,他心知肚明,不能再让他们操心了。
李柱从爹娘屋里出来,回到厢房。一上炕,玉儿就偎过来, 拉着李柱的手按在自己的肚皮上,喜滋滋地说,告诉你,我有了!
真的?多少日子了?
玉儿娇嗔,笨样儿!你种的种儿,问我?
李柱默算一下,上回回来,有五个月了吧?
五个月零三天。就是上回的。
李柱抱住玉儿,在肚子上乱划拉,我有儿子了,我们李家有后了!玉儿,你真好,真好……
屋檐下的公鸡拍拍翅膀,高亢地叫起来。
李柱穿好衣服,到爹娘屋里辞行后,匆匆往外走。玉儿把几件洗换衣物打成小包袱,又摘下饽饽篮子,将里面的剩饼子和咸菜疙瘩全塞进包袱里。
玉儿提着小包袱,一直送到河堤上,把小包袱系在李柱腰间,脸也贴在他的胸前。
李柱抚着玉儿的头发,语声有些颤抖,玉儿,都是我不好,委屈了你。
玉儿就哭了,看你说的。我嫁给你,不委屈。
李柱的眼泪也溢出眶外,玉儿,等着我,我一准儿回来!
望着晨曦中的身影越去越远,玉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好久没有动。
玉儿和婆婆一早就到地里钊棒秸。中秋节都过了,再不抓紧腾地种麦子,冻地前出不了苗,就成了“土里捂”,产量是要大打折扣的。 玉儿钊了半垄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肚里的孩子也在烦躁的踢她,就停住手,扶着一棵棒子秸喘息。就在此时,宋小个子踅进地里,径直奔向玉儿。
婆婆挺身护在玉儿前面,你要干什么?
问我呀?宋小个子瞪起眼,你儿子干了什么你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告诉你,你们一家人的命都攥在我手里!
娘俩吓得眼泪汪汪,不敢言语。
宋小个子见把两个女人镇住了,又换了一副面孔,涎着脸去摸玉儿的胸,小大姐儿,你这细皮嫩肉的,哥哥可舍不得让你受苦!
玉儿怒不可遏,抬手就给宋小个子一个耳光。她的身子只是李柱一个人的,岂容狗爪子玷污!
敬酒不吃吃罚酒!宋小个子恼羞成怒,扑上去抱住玉儿乱撕乱扯。
玉儿拼命挣扎,王八蛋,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意!等我家爷们儿回来,碎刀剐了你!
正闹得不可开交,南街的杨铁匠跑过来,喝住了宋小个子。宋小个子知道这杨铁匠不是简单人物,是出名的急公好义,还会几路拳脚,在村民中威望很高,只得自认晦气,讪讪地走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早起的村人发现宋小个子死在了大街上,前胸中了好几刀,身上还用瓦片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汉奸的下场!
转眼,盼儿已经两岁,玉儿去地里干活,儿子会咿咿呀呀地拽着裤脚添乱了。盼儿这名字是爷爷起的,说是全家都盼着他爹回来,就叫盼吧。
盼儿没把他爹盼回来,却等来了噩耗。
这天,李老倔看玉儿娘俩带着盼儿下地了,就拐着腿在院里磨小镐子。他的断腿落了残疾,重活干不了,就给两个女人打下手。一抬头,杨铁匠站到了他的面前。
李老倔对杨铁匠也很敬重,吃力地站起来,兄弟,有事?
老哥,就你一人在家?
见李老倔点头,杨铁匠凑近前,有件不好的消息,老哥哥你可得挺住!
李老倔的嘴唇立刻哆嗦起来。
杨铁匠使劲咽口唾沫,你家李柱没了!
李老倔身子一软,就要瘫下去。
杨铁匠抢前扶住,李柱是好样的,他是八路军的班长,在反鬼子的五一大扫荡时,为掩护战友突围,牺牲了。
你怎么知道?
部队来人通知的。
你也是?李老倔用手比划了个“八”字。
不瞒老哥,我是。
宋小个子是你干的?
你是抗日家属,我不能任他祸害你们。
李老倔挺挺腰站稳了,眼泪却滚下来,兄弟,我求你,这事,不能让那娘俩知道,她们受不了!
李老倔突然病了,不吃不喝,没几天就不行了。临咽气,紧攥着盼儿的手,两眼望着老伴儿和玉儿,养好他,一定要……养好他!
李老倔的丧事办得很隆重,杨铁匠领来很多乡亲,忙前忙后的支应。玉儿披麻戴孝,怀里抱着盼儿和装死人吃食的罐子,肩上扛着白幡,将公爹送进坟地。
公爹去世后,婆婆的精神就恍惚了,常爬上屋顶,冲着莽苍苍的大堤喊,柱儿啊,你在哪儿呀,娘等你回来吃饭呀……
凄凉的声音飘荡在村子上空,闻者无不泪下,玉儿更是痛哭不止。
婆婆喊了三个月,也撒手去了。
于是,村人们便时常看见玉儿拉着弱小的盼儿,默默地侍弄那几亩沙地,显得那么孤零,那么无助。
杨铁匠常偷偷来看玉儿,每次来或提一瓶油,或拎几斤面。
玉儿不敢要。
你别多心,杨铁匠解释,李柱打过鬼子的巡逻队,乡亲们敬佩他,这是大伙儿的心意。
日本鬼子投降了。玉儿高兴地对盼儿说,你爹快回来了。
可李柱没回来。
北平和平解放了,玉儿又对盼儿说,你爹该回来了。
李柱还是没有影子。
每次吃饭,玉儿都在桌上放三个碗三双筷子。盼儿不懂,娘,咱就两个人,干嘛要放三个碗?
玉儿就说,傻孩子,你还有爹呀,他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吃饭了。
建立村政权的时候,杨铁匠当了村长。玉儿才知道,杨铁匠早就是共产党了。
一天,杨铁匠带着几个人,给玉儿送来了烈士证。部队的赵连长向玉儿讲述了李柱牺牲的经过,递过那支簪子。玉儿闷哼一声,就挺了过去。人们赶紧掐人中,撅胳膊盘腿的抢救。
玉儿幽幽醒来,睁着婆娑泪眼,抚摸烈士证,然后连同簪子贴在胸口上,柱儿哥,当八路打鬼子是光彩事,是英雄。你放心吧,我已把爹娘养老送终了,我再把盼儿养大,绝不让你李家断了后!
作者简介:
倪勤,男,北京大兴人。务过农,当过民办教师、公社文化站站长、县文化馆馆长、北京作协合同制作家,中国档案报社专刊部主任。 北京作协会员,中国作协会员。1983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1991年出版第一部中短篇小说集《浑河沿的子孙》,随后陆续出版随笔集《好女人外柔也内刚》、长篇小说《风流大前门》(与人合作)、长篇小说《弯弯的永定河》、长篇小说《弯弯的永定河(续)》,两部作品均改编成连环画,作为中小学生乡土教材,并由喜马拉雅平台播讲。为纪念抗战胜利75周年,中国言实出版社编辑出版了一套抗战题材长篇小说丛书,将《弯弯的永定河》选入;为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中国言实出版社出版一套百年百部红色经典,将《弯弯的永定河(续)》选入,精装出版。此外,在《北京文学》《北国风》《当代小说》《作品与争鸣》《档案春秋》及中国档案报、京郊日版等报刊杂志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文学评论、报告文学多篇(部),多篇作品被收入选本。总计发表各类文学作品约300万字。获省部级以上文学奖项30余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