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见钟情
张良
清晨,空气中飘浮着泥土的芳香和雨水的小颗粒。这是沉睡一冬的大地苏醒后散发出的独特味道。
这天,表哥和往日一样,晨起洗脸刷牙,然后打扫庭院。忽见一双喜鹊飞落院墙,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舅妈说,今天似有喜事临门。表哥笑笑,拍拍身上的灰尘,回家吃早饭。
时近中午,南头前有张姓人家订婚,登门看媳妇是村里约定俗成的风尚。表哥也裹夹其中。
张姓人家一儿一父,在村里也称得上殷实人家。正面三间砖挂面土窑洞,西窑炖肉满屋飘香。只见东窑炕中间放一八仙桌,桌子上有一大糖盘堆满了水果糖。白糖盘和盛满糖水的十只水杯,旁边放了几盒香烟。媒人坐正中,一边抽烟一边喝着白糖水儿,时不时和旁边的东家说说话儿。桌子东南角媳妇盘腿坐着,此女身材略显瘦小,但一双眼晴却分外有神。
地上站满了男男女女看媳妇的年轻人,有年轻女子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准备做新郎的男子笑盈盈地招呼着来客,不时递颗糖,不时送支烟。表哥不吸烟,男主人说,不抽烟就吃颗糖吧。表哥边接糖块边说,喜糖,喜糖,随手把糖块送予抱孩女子的孩子手中。这一切,被正襟危坐的新媳妇看的真真切切。表哥一笑,露出一口晶莹的白牙,好媳妇,好媳妇。当与媳妇四目相对,表哥总觉得似曾相识,在路上,在村里,还是在梦中?记忆模糊不清,心儿不由的狂跳,似乎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羞红了脸。而新媳妇呢,两眼痴情地望着表哥,一时忘了身在何处?对旁边谨让喝水的媒人视而不见,多次没有回应。
媒人是新媳妇的亲姑父。只因妻侄女家穷,托姑父找家好人家嫁了。谁料在相家时发生了如此一幕。姑父看在眼里,不由心生疑问?难不成,他她是一对?寻思间,新媳妇对姑父悄悄耳语,不找这家,我要嫁地上那位青年。
姑父说,人家准备了一大摊,你要反悔,我该怎么说。新媳妇很坚定地:我不管,反正不嫁这家。边说边下地穿鞋欲走。准新郎看出几分邪乎,欲阻拦。女子斩钉截铁地表示,订婚的事让我回去想想再说。弄了个不欢而散。
张家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心有不甘。找到媒人家说合。越说女子越坚定。无奈,又去找村里的贾半仙算命。贾半仙神神道道地说,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有不了。张家人问,究竟有了有不了?贾半仙再问张家青年生辰八字,掐指细算,口中念念有词:今生姻缘前世定,你的另一半不出现,忙乎也是白忙。
再说那女子,姑父拗不过她,只好把表哥找去,如此这般一说,表哥当下满口答应。彩礼五百,妈家三百,一袋谷子。女子二百买衣服。女子眼见表哥有难处,稍有犹豫。女子当即表态,妈的彩礼她作不了主。自己的衣服钱不细究,出嫁时有一身新衣即可,不论贵贱。
表哥的婚事就这样铁板上钉钉了。
那年代,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碰上好年景,顶多分红50多元。娶媳妇花四、五百元,谁家一时也拿不出来。
春天一眨眼就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很快到了秋天,中秋节是顶美的日子。表哥买了月饼、水果前去看望没进门的媳妇。
女子一家收下中秋礼品,女子把表哥送到村口时,突然攥住表哥的手摇来㨪去。表哥平生以来还没有握过女人的手,一股异性的暖流窜过全身,心怦怦直跳,脸上布满羞涩的红晕,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下身似有冲动。听女子一说,瞬间消退的无影无踪。你要是不喜欢我,你可以告诉我,我可受不了你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你要知道,这段时间有大同矿务局的来相过,有学校的老师来相过,妈妈摧着我快快嫁人。你,连个话也没稍来,你说,我该怎么办?女子的话,声声撞击着表哥的心扉。
天哪,这种事真折磨人,真难啊!借钱是天下第一难事,找谁去借呢?
河面结冰了,风变得冷嗖嗖的,早晨天还黑着表哥背着一叠撇子出门了。那时交通不便,表哥要到公社机械厂搭乘拖拉机进城把这些撇子卖了,凑点娶媳妇的钱,能凑多少算多少。蹲在墙角等师傅发动拖拉机。赶巧,被公社革委会任主任看到,硬说是资本主义尾巴,被没收,浇汽油烧了。表哥气得脸色铁青,眼冒火星,拳头攥得咯蹦响,像铁锤似的。心里骂道,你才是长了尾巴的东西,吃人饭,不干人事。
拖拉机师傅和表哥是远亲,怕把事闹大更吃亏,就拽拽表哥的衣襟,悄悄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回吧。
表哥回到家,一进家门就气呼呼地说,大白天碰上鬼啦。舅妈气得哭不出声来。整整一个冬天,一家人白天下地干农话,夜里挑灯夜战,刮得刮,编的编,编了八百多盖锅用的撇子,怎么到公社任主任那里成资本主义尾巴了呢?不是明摆着坑人、害人吗?共产党咋选了这样的人啊!整个是个害人精嘛!
大舅翻来覆去也想不出一个好的办法。
一天,大舅找到人称老好人的杜姓人家借钱。老好人是个绳匠,给各生产队和绳能挣大工分。膝下有个儿子也是好劳力。父子俩每年不少分红,所以有了积蓄。老好人提出,钱可以借,但有个事和你商量,想把大舅家的女儿做儿媳。老好人的儿子不愣不丑,只是个兔唇。
大舅做女儿的工作。女儿开始不愿意,想想哥哥如此之难,就勉强答应了。这就叫娉了妹妹娶嫂嫂,没有办法的办法!。
春节前,表哥的婚事总算有了着落。
村里有一间库房,专门存放一台花轿,还有凤冠霞帔。谁家的儿子娶媳妇,就把花轿稍加装饰,焕然一新,然后放在一个胶轮马车上,由一个戴了红缨的马匹拉着去娶亲。村里还有一个戏班,只要办事东家和班头招呼一声,戏班人的乐队就披红挂彩穿着红红绿绿的戏装前去吹吹打打,热闹喜庆一番。这一切都是免费的。东家只需管一顿饭,喜糖喜烟每人一份自然必不可少。
那天一早,表哥按照贾半仙推算的吉时,马拉花轿,一班鼓匠跟随,吹吹打打把表嫂娶在街门口,婚礼司仪穿着上红下绿的戏装,头戴一顶小丑的帽子,口中唱道,一把草一把料,新媳妇快下轿。随手从萝筐里抓着一把一把的草料混合着糖果红枣花生和几分硬钱币一类的东西四下撒去,看热闹的孩子们欢蹦乱跳抢拾一番。然后由新郎给娘子手中送一定数额的钱币,称作下轿钱。钱币不论多少但必须是双数,表示成双成对。之后,由新郎用红绸缎牵着新娘绕旺火转一圈,才在铺有一块竹席子的地方站定。司仪踩着乐队的鼓点高声唱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即新郎官父母,夫妻对拜,引入洞房。新郎牵引新娘进入洞房后就揭去新娘的盖头。新娘从炕上的四个角下摸取红枣花生一类东西,藏衣兜里,晚上悄悄和新郎一起吃,表示可枣(早)生贵子,儿女双全。然后由新郎的妹妹或至亲小字辈用带红花的新洗脸盆和毛巾洗脸,表示进这家门就是这家人了。这一切举动,不能由外人参与。
新郎新娘二次登场是认大小,即新郎的长辈、 同辈、小辈,由司仪唱出称呼,逐一相认。长辈都要给新娘礼钱,比如司仪唱道大姑大姑父,新郎新娘就作揖跪拜,两块银元收到,司仪用嘴一吹,放耳中一听,铮铮作响,然后放入礼品包中。多数是数量不等的人民币。每喊一位,乐队就停一顿下,与司仪相呼应。整个礼仪隆重而热烈。
典礼程序结束。房门倒闩,一群小字辈从窗户往外掉一小块油炸豆腐让新娘用嘴叼,若是叼不到,就每人给个红包,门即打开。
这时,司仪唱道,开席啦。由新郎家的小字辈用条盘将八冷八热的佳希端上桌面。都是至亲,最多也就三五桌。新娘在伴娘引领下按辈份大小逐一敬酒,以加深新娘与郎家人的关系。
三天无大小,长辈也可以和新娘玩笑,多数是祝福的话,如祝你们相亲相爱,白头到老等等。同辈和小辈就不同了,戏耍花样百出,有的是绕口令,如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红凤凰。新娘说不来,就得用喜烟喜糖摆平。不论怎样耍笑,表嫂都能笑脸应对,没有人能难倒她。
院内鼓匠笙箫齐鸣,吹拉弹唱,把婚礼推向了高潮。
晚上,在司仪主持下,夫妻要抓宝瓶壶,挑面,喝交杯酒。之后开始了闹洞房。可以乘新娘不注意偷或抢一件东西,明早回门时用烟、糖甚至钱赎回。
听房是回门那天晚上的事。那时候,我才十几岁,对男女之事似懂非懂,朦朦胧胧,听房的年轻人要我做内应。我就藏大舅家,等表哥表嫂刚睡下,就悄悄把门闩打开,几个年轻小伙蹑手蹑脚爬到表哥窗前侧耳聆听。
那时,表哥冲动得厉害,不能控制,很快息灯,拉表嫂钻进被窝里。夫妻俩人只一套被褥一个长长的忱头。表哥脫光了衣服,不理会表嫂的拒绝,固执而急躁。表嫂说,慢点,轻点,哎哟哟,你把人弄疼了。表嫂裹着一条被子,蜷起两条腿,再也不让表哥去碰她。表哥说,你不让我钻被窝,会感冒的。表嫂说,钻进来不许碰我。表哥答应,行。表嫂说,打保证,骗人是小狗。表哥说,我保证。表嫂这才让表哥钻进被窝。表哥发觉窗外有听房的,就假装睡着,还打起了鼾声。听房的小伙们这才闹哄哄四散而去。
第二天晚上,听房人还要让我当内应,我挨了爸爸一顿骂,说小小的,还听房,尽不学好。所以没有答应他们。他们怎么进去的我就不得而知。但表哥表嫂的房事还是被他们张扬了一番,说是表嫂在上面,发出怎样肉麻的呻吟等等,让那些未婚男女听了,禁不住涶诞欲滴,对男女之事更加蒙上了一层神密的向往。
一辈子,表哥对表嫂恩爱有加,没红过一次脸,没吵过一次嘴,更没有大声呵斥过。表嫂呢,更是小鸟依人,夫唱妇随,没有和表哥顶过一次嘴。即使有不高兴的时候,晚上钻被窝就全抛九宵云外,烟消云散,恩爱如初了。
祖上先人发明的一铺一盖共忱眠,隐藏着多少鲜为人知的秘术啊!
岁月悠悠,人生如梦。转眼,表哥表嫂儿孙满堂,已是白发苍苍八十高龄的老人了。一天,表嫂很认真地说,此生没嫁张家嫁李家,是我看清了人,没走错门。如果真有来生,我还选你做夫君。表哥也很动情,一定!一定!
作者简介:
张良,山西省大同市云州区人,山西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酷爱文学,一生从事新闻工作,曾为雁北日报记者,三晋都市报、中国法制报特约记者。曾在国家级和省级报刊发表数千以新闻为主的作品,时有小说,散文见诸报刊。此作为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