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崔亚伟
耿晓峰第一次来我家时,我和小姑正在西厢房烧水。耿晓峰跟着陆佰大爷进了正房,我奶奶正背对着堂屋门用抹布擦柜子,听见推门声,转过身来,陆佰大爷和耿晓峰已经站在她面前。陆佰大爷说,老嫂子,给你把女婿领来了。奶奶把抹布塞到柜子与墙之间的缝隙,掸掸上衣前襟,满脸微笑,说,快上炕,快上炕。陆佰大爷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耿晓峰似乎有些紧张,身依靠柜子站在脚地上。奶奶隔着窗玻璃向西厢房喊,芳子,水开了吗?你陆佰大叔来了。陆佰大爷和我爷爷是堂兄弟,赶车种地,闲暇时间给人保媒。
听见奶奶喊,我从西厢房急跑回正房。锅里水已烧开,小姑揭开锅盖,用舀子往暖壶里灌水。我脱鞋上炕,炕上摆了炕桌,桌上四个茶杯,一个茶壶,里面放了茶叶,等着开水。奶奶乜斜我一眼,说,这孩子,没点儿出息。我就靠墙坐着,盯着站在脚地上的耿晓峰看,他个子不高,顶多一米七,白衬衣,黑裤子,黑皮鞋,两颗眼球竟然不对称,一颗直视前方,另一颗仿佛瞥向了外侧,两束目光构成一个锐角。陆佰大爷问我学习好不好,几年级了?我回答说一年级,学习就是声母和韵母分不清。奶奶招呼耿晓峰上炕坐,耿晓峰说,婶,站会儿吧,光坐着了。大家似乎没有什么话可说,不尴不尬的,陆佰大爷没话找话,先说今天的天气真好,不热,马上秋分一过,一天比一天凉了。刚要问奶奶今年地里的收成,小姑端着暖壶进来了,小姑问一声陆佰大叔,仿佛没有看见耿晓峰,径直走向炕桌,拔开木塞给茶壶里倒水,开水冲着茶叶翻滚,顿时屋里一股茉莉花的茶香。
小姑拿来两个木凳,给耿晓峰一个,自己一个,离耿晓峰远远的坐下。奶奶和陆佰大爷面对面坐在炕沿上,不一会儿就给陆佰大爷茶杯里添点儿水,殷勤地有些不自在。陆佰大爷一边喝茶,一边介绍耿晓峰的工作,正式工,在县运输公司开车,跑长途,那里都去,见过世面。陆佰大爷就像说地里丰收的庄稼一样,充满喜悦。奶奶和陆佰大爷一长一短地唠着,耿晓峰静静地坐着不说话,只是偶尔偷偷瞅小姑一眼,小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耿晓峰和小姑的第一次见面,两人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听陆佰大爷一个人口若悬河般地演说了。突然,陆佰大爷跳下炕,说,不早了,该回去了。奶奶热情地留他们吃饭,陆佰大爷坚决不从,对耿晓峰说,两人认识了,好好处,俺们就等着吃喜糖了。奶奶和小姑将他们两人送出院子,两人骑自行车走了。
日上中天,院子里的楸树叶子飘落,果子往下掉。陆佰大爷和耿晓峰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奶奶和小姑小声说着话从街里回来,刚一进屋来,我就说,那人是个斜眼儿。奶奶狠狠地瞅我一眼,说,没人把你当哑巴。小姑只默默地收拾茶杯。
那天夜里,我们早早睡下,楸树的树影在窗户上晃动。夜里凉,我睡着了,胳膊露在外面,小姑给我掖掖被子。夜很静,迷迷糊糊中,似乎听着小姑和奶奶在说话。小姑说,小低个,对对眼。奶奶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夜里突然起风了,呼呼的西北风吹着窗纸哗啦哗啦响。
耿晓峰再次来我家时,是一个人骑自行车来的,和上次穿的衣服一样,只是外面套了一个咖啡色的夹克,头发长了,一道明显的发缝将头发分开,左三右七。耿晓峰从车上跳下来,将自行车停靠在屋檐下,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一大串香蕉,后车座上驮着一个白尼纶袋,扎紧口,装的东西有篮球大小,鼓鼓囊囊的。小姑从屋里出来,我也跟着跑出来,小姑说,来了?耿晓峰点点头,一边摘车把上的网兜,一边说,嗯,在家?
这次耿晓峰没有了上次的紧张,跟着小姑进了屋,将香蕉放在炕上,尼纶袋放在墙角。奶奶端来一缸子大花茶,浓浓的茶味溢满屋子,苦涩而充满花香。奶奶拉着我要出去拾豆腐,其实是找个理由给小姑和耿晓峰留下独处的空间。我说,我不想出去。小姑说,娘,让他在吧。奶奶走后,耿晓峰见我盯着那串香蕉不住地看,就掰下一根来,递给我,说,吃吧。我一边吃香蕉,一边想那个白尼纶袋里会装着什么呢?耿晓峰对小姑说,有大盆吗?小姑把洗衣服的大铁盆拿来,舀水冲刷干净。耿晓峰解开扎在尼纶袋口的细绳,揪住袋底一提,一个白猪头滚到了大铁盆里,脖口血糊糊的。耿晓峰介绍说运输公司给猪厂拉生猪,猪厂遭了猪瘟,拖欠着运输费,就用猪肉抵了。话刚说完,又好像说后悔了,补充一句,这是好的。
耿晓峰脱了夹克,撸起袖子,将大铁盆端到院子里。这时,小姑在西厢房烧上水,把炉钩子放进灶堂。很快,炉钩子烧红了,小姑从灶堂拿了出来,殷红的钩头冒着一缕青烟。耿晓峰接过来,将烧红的钩头使劲按到猪头上,铁烫着猪皮呲呲响,猪头犄角旮旯长毛的地方顿时腾起浓烟,一股刺鼻的燎毛味袭来,小姑连打两个嚏喷。不一会儿,炉钩子变暗,失去了威力,小姑捂着鼻子跑回西厢房,继续烧红炉钩子。我站在一边,看着耿晓峰一丝不苟地干活儿,他的眼睛仿佛不是在注视着猪头,而是瞅着离铁盆两米以外的地方,感觉别别扭扭的。小姑和耿晓峰配合得相得益彰,耿晓峰站起来,将胳膊伸给小姑,小姑给他挽袖子时,耿晓峰就盯住小姑的眼睛看,目光柔和而温暖,但又仿佛是看向了别处。他俩站在一起,我发现小姑竟然比耿晓峰还高出一截。小姑走开了,耿晓峰还呆呆地看着小姑的后背。我开始对耿晓峰充满警惕,他一定是对小姑不怀好意,要不怎么会给我们带来这些好东西呢。我真想对他说,嗨,不许你总盯着小姑看。但小姑的表情似乎还挺高兴,没有察觉到耿晓峰对他的敌意。
我奶奶回来时,猪头肉已经煮好了。我盼着耿晓峰赶快离开,但他没有走,和我们一起围坐在炕桌边吃饭。小姑捞了米饭,猪头肉里熬了土豆、豆角。奶奶频频给耿晓峰碗里夹肉,他就说,大婶,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小姑默默地吃饭,有时抬头看一眼他。耿晓峰吃完一碗米饭,奶奶非要再给他盛一饭,耿晓峰说,不吃了,吃饱了。奶奶就给他盛一碗米汤。我心想,你都吃饱了,也该走了吧。
日头偏西,快要落山,阳光烧红白云,耿晓峰终于要走了。小姑送他出院子,耿晓峰推着自行车前面走,我和小姑跟在后面。在街巷里,耿晓峰停住脚,身体挡住晚霞,仿佛一堵墙,光晕布满墙的四周。他转过头来,说,回去吧。小姑突然走近他,手伸向他衬衣前胸,轻轻捏下一颗饭粒,又掸了两掸。耿晓峰竟然猛地抓住了小姑的手,小姑下意识地缩回来,扭头看看后面的我,对他说,快走吧。耿晓峰掉头跨上自行车骑走了。我赶快跑过去,拉住小姑的手。耿晓峰远去,小姑牵着我往回走,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要是小姑牵着我的手永远不放开,那该多好啊!傍晚,凉风习习,我感到小姑的手是温暖的。
后来,耿晓峰截一段时间就来我家一趟。我既盼着耿晓峰来,又盼着他不要来。盼他来,是因为他来,我就可以吃上好东西,但他来了,仿佛小姑就和我疏远了,我便希望他不要来。耿晓峰在我家干活儿很勤快,脏活累活抢着干,任劳任怨。我奶奶出去了,他就偷偷背着我,用指头捅小姑一下,或是捏一下,都被我发现了。他给小姑讲故事,两个指头在空中比划,眼睛追逐着指头,似乎总是落后半拍,小姑捂着嘴哈哈大笑。他说,开车时前面快要遇见上坡了,提前加足油门,冲上去,等下坡时,就空档滑下来,这样就可以省下不少汽油。耿晓峰说,有一次,他遇着一段很长的下坡,卡车正在滑行。突然,公路消失了,前面横亘着一座大山,眼看就要撞上了,他连踩刹车,但已失灵,车依然直冲而下。赶紧挂档,可档怎么也挂不上,就在这万分紧急时刻,他吓醒了,发现原来是个梦,可手还在握着档在挂呢!耿晓峰说,你猜,把啥当成档了?小姑说,猜不着。耿晓峰说,傻!小姑突然脸红了。
耿晓峰不但会讲笑话,嘴也甜,在我奶奶面前,大婶长,大婶短的。但那次小姑和耿晓峰进城回来,他称呼我奶奶改口了,不再叫大婶,而是喊娘了。那是一个雪后晴天,耿晓峰骑自行车驮着小姑先去镇上,然后乘公共汽车进城,我只看见他们一起去镇上,他们在城里的活动不得而知。小姑坐在后座,一手搂在他的腰间,一手插入裤兜,脸贴在他背上,自行车在雪地里留下两条深深的车辙,交织在一起。等他们回来时,已是傍晚,耿晓峰提溜着大提兜,小姑跟在后面。进屋后,小姑举着镜子试穿新衣服,耿晓峰从大提兜掏出两包糖给我,四四方方麻纸包着,上面压一块红纸,纸绳系住。糖块各色各样,五颜六色,软的,硬的,长的、圆的、其中有一种是圆锥形的,牙齿咬破,一股清爽的液体,是酒的味道。
夜深了,柜上的钟敲了九下,耿晓峰还没有走的意思,似乎想要在我家过夜。奶奶说,九点了。意思是提醒耿晓峰该回家了,他没有理解。奶奶又对小姑说,芳子,去把外面的窗帘子挂上吧。这次耿晓峰领悟了。小姑挂帘子进屋后,耿晓峰说,我回去了。话语中似乎略带不情愿。小姑送他出屋,我趴在窗玻璃上向外面看,夜很黑,灯光朦胧,天空又开始飘雪。他们在院子里面对面站着,依依惜别,耿晓峰突然在小姑脸上吻了一下,调头跑掉了。
炉子里的火燃烧得很旺,呼呼响。我挨着小姑睡下,小姑睁着眼在想心事,我侧着身看她。突然,内心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难以控制,牵引着我去小姑脸上亲了一口。小姑微微一笑,给我在脖颈下掖掖被子,说,盖好,别着凉,睡吧。我睡着了,小姑继续想自己的心事。
进入四月,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小姑的婚礼定在这年五月初举行。婚礼一天天临近,照相,领结婚证,购置衣物,通知亲友,紧张而有序的进行。耿晓峰和小姑来到一家照相馆,照相馆是耿晓峰的一个初中同学新开的,同学热情洋溢,喊小姑一口一个嫂子。小姑和耿晓峰在一张大幅背景画前站定,背景画远处停落着很多飞机,有的刚刚降落,有的正准备起飞,近处是飞机的舷梯,仿佛小姑和耿晓峰刚刚从飞机上款款而下,接受新闻媒体的拍照。同学躲在三脚架托着照相机的后面,指挥他们的站姿和面部表情。同学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盯在照相机里,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说,看这里,挺直腰,挺直腰。耿晓峰使劲挺挺胸,同学依然不能满意,转身去了储藏间,拿出一个小板凳,放在耿晓峰脚下,说,站上去。耿晓峰和小姑重新站好,耿晓峰踩在小板凳上,身高明显高出小姑一截,小姑紧紧地依偎在他身旁,显得滑稽而严肃。同学复归原位,寻找最佳的摄影状态,说,好,好,别动,看这里,别动,看这里。咔嚓一声,闪光灯一闪,耿晓峰和小姑如释重负。几天后,相片洗了出来,画面清晰,光线柔和,构图选取了人物的膝盖以上部分,唯一点不能使小姑满意,耿晓峰目光炯炯有神地仿佛没有注视前方,而是瞥向了斜处。
耿晓峰领着小姑去见他的姑、舅、姨、伯。大家都被小姑的美丽惊叹,但他们不表达出来,更多的强调,耿晓峰是正式工,工作好,福利好,轱辘一转,外快不断,油门一加,全国逛荡。在耿晓峰舅舅家,耿晓峰说,舅,今年我开车拉你去北京看亚运会。舅说,好,那就跟你沾沾光。小姑和耿晓峰从他舅家出来,又去他姨家、姑家、伯家。一圈绕下来,小姑好奇地问耿晓峰,你都要开车拉他们看亚运会吗?耿晓峰笑着说,让人是个礼,锅里没下米。
清明时,耿晓峰和小姑去给爷爷上坟。爷爷去世多年,今年雨多,坟头荒草丛生,耿晓峰拔了草,给坟头填了土。小姑在墓碑前跪下,点燃黄表纸。小姑和爷爷说,爹,我们就要结婚了,你女婿来看你了,他是个司机,工作挺好,人……小姑让耿晓峰也跪下,说,当着爹的面,你说,你会对我好吗?耿晓峰说,我发誓,永远对你好。小姑说,爹,你听见了?这时,燃烧的黄表纸火苗突然蹿高,一块未燃尽的残纸顺着烟雾轻柔地飘了起来,渐渐地飞上了天空。小姑和耿晓峰站起来,仰头盯着它看,它越飘越高,越飘越远,飘向了看不见的地方。
小姑就要出嫁了。婚礼前几天,我爸和我妈从很远的打工的城里回来了,风尘仆仆。两年不见,我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们。耿晓峰来了,一进门,就喊,哥,嫂子,回来了?充满主人翁般的热情。之前我爸没有见过耿晓峰,他们彼此寒暄。小姑、我妈、奶奶在西厢房准备饭菜,我爸作为一家之主,陪着耿晓峰在炕上喝酒。我从外面玩回来,来到西厢房。小姑、我妈、奶奶正在包饺子。我妈说,整天疯玩,不懂得学习,奶奶也不管你。又问我,看,妈妈包的饺子好看吗?我说,小姑包的好看。我妈脸一拉,说,小姑就要嫁人了,你也跟去吧。我急着问小姑,小姑,你嫁给耿晓峰,还回来吗?小姑笑着说,你妈你爸回来了,小姑就不回来了。我妈帮着腔说,你小姑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真无奈,只好问小姑,饺子里包钢镚了吗?小姑说,包了。然后,我怏怏地离开了。
饺子里的银币是耿晓峰吃出来的。突然咯嘣一声,耿晓峰的牙齿咬到了硬物,停住咀嚼,手指伸向嘴巴,捏出了一枚硬币,闪闪发光。这时,大家都笑着说,有福,有福,有福。耿晓峰和我爸碰杯,一小盅白酒一饮而尽。一瓶白酒已经下去一多半。我爸说,对我妹好点儿。耿晓峰说,哥,我对天发誓,永远——我爸打断他的话,说,我们相信你。那天酒喝到夜里很晚,耿晓峰微有醉意,将醉未醉。他突然说,哥,今年我开车拉着咱们一家,去北京看亚运会去。
小姑婚礼的日子如期来临。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全家便早早起来。古老的习俗,闺女出闺房前,是不能见阳光的,窗帘拉上,屋里点了灯。我妈和奶奶开始为小姑梳妆打扮,梳头,画眉,搽粉。我站在旁边看,小姑穿上红绸的新婚衣服,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和原来不一样了,美丽,但感觉别扭。天色透亮,接亲的卡车来了,车头上贴着一个大红喜字,停在院门外,等着小姑上轿。奶奶给小姑蒙上盖头时,突然哭了,小姑也哭了。我想,看来我妈说的是真的,小姑嫁人了,就成了别人家的人,以后肯定是不回来了,不然,他们为什么要哭呢!于是,我也跟着哭了起来。
按照我们的习俗,新媳妇从娘家到婆家的这段路程是脚不能离地的。小姑由我爸背上卡车的驾驶室,我、我爸、我妈属于送亲人员,坐在卡车后面的车斗里。解放牌卡车抖动一下身子,启动了,奶奶向我们挥手告别,小姑正式出嫁了。
耿晓峰家在县城近郊,卡车载着我们很快就到了。卡车开快进巷子时,鞭炮响起,烟雾散去,耿晓峰出现在门口,一身浅灰色西装,打着领带,等着抱新媳妇进门。门前已经围了很多看热闹的男男女女。我们送亲人员先被执事人热情的迎接进屋,这是小姑的婚房,一张大床,一套高低组合柜,柜上摆放着小姑和耿晓峰的新婚照。我们正看着照片出神,外面一阵嘻嘻哈哈的闹哄声,耿晓峰抱着小姑向屋里走来,小姑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耿晓峰笨拙地托举着小姑前面走,犹如跨越千山万水,人们欢笑着将五彩的纸屑抛撒向他们的头上空。进屋后,耿晓峰把小姑放在床上,他们头上已经落满了彩色纸屑,这寓意着吉祥。这时,屋里已经挤满了人,等着观看新郎揭开新娘的盖头。
耿晓峰在众人的欢笑声中,揭开了小姑的盖头,小姑真正地成了耿晓峰的媳妇。紧接着是简单的茶点。正午十二点,响过一阵鞭炮后,新婚典礼将在院子里正式举行。小姑和耿晓峰腼腆地站在院子中央,亲朋好友将他们团团围住,婚礼司仪插诨打科地调节现场气氛,让小姑和耿晓峰在大家面前做各种有趣的游戏,引逗大家爆发出愉快的笑声。司仪站在板凳上,手挑一根筷子,从筷头上坠下长长的细线,细线下面拴着糖块,司仪像一位垂钓的渔翁,操控着诱饵,小姑和耿晓峰犹如两条饥饿的鲤鱼,努力争夺食物,但常常一无所获,只是彼此嘴巴撞击在一起。
接下来是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完毕,便夫妻对拜。司仪拉长调高声喊,夫妻对拜,一鞠躬。小姑和耿晓峰面对面弯腰鞠躬,司仪跟着说,夫妻一拜百年好,相敬如宾白头老。礼毕,小姑和耿晓峰直起腰来。司仪又喊,夫妻对拜,二鞠躬。小姑和耿晓峰再次深深地弯腰鞠躬,司仪跟着说,夫妻二拜比翼飞,海枯石烂不分离。礼毕,小姑和耿晓峰又直起腰来。司仪再喊,夫妻对拜,三鞠躬。小姑和耿晓峰第三次弯腰鞠躬,司仪紧着说,夫妻三拜人疼人,谁先抬头谁伺候人。小姑和耿晓峰两人躬着腰,头顶着头,谁也不先抬头,较上了劲。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欢声笑语响彻整个院子。小姑和耿晓峰相互犟着,足有一分钟,仿佛两只斗角的山羊,谁也不屈服谁。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喊,好样的。又有人喊,像个爷们儿。开始是零星的几声,像是在开玩笑,然后声音渐渐多起来。小姑在他们的闹哄中,似乎就要屈服了。
我挤的在人群中,看着眼前这一切,已经明白了,他们是在合伙欺负小姑。我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冲上去,抱住了耿晓峰的腰,使劲地往向上扭,一边扭,一边喊,你先抬头,你先抬头。大家都被我的举动震住了,呆愣愣地瞧着。耿晓峰尴尬地笑着,直起腰来。我箍抱住耿晓峰死死不放,已经泣不成声。我爸和我妈满脸难堪,把我从耿晓峰身上拉开,嗔怪地说,这孩子,一点儿出息没有。我呜呜地哭着大声喊,要他伺候小姑,小姑不伺候他。这时,小姑走了过来,一把搂住我,安慰说,好了,好了,不哭了,让他伺候小姑,让耿晓峰伺候小姑。
婚礼就这样在我的哭闹中散场了。之后是宴席,小姑和耿晓峰相伴着穿梭在席间给客人敬酒,有说有笑。我看着满桌的美食,没有胃口,我知道我们很快就要和小姑分别了。那天的宴席进行到夜里很晚。席散,安排那辆卡车载着我们送亲人员回家,小姑留了下来,不和我们一起回奶奶家了。小姑挽着耿晓峰的胳膊送我们出巷子,我们上车后,小姑叮嘱司机慢点儿开,挥手向我们辞别。
汽车在夜里奔跑,车头大灯照亮前方,将漆黑的夜甩在后面。我们坐在车斗里,上上下下不停地颠簸。我不禁想,小姑是不会回来了,从此,她就和耿晓峰生活在一起,耿晓峰要是欺负小姑怎么办呢?想到这些,心里真难过。
汽车飞快奔驰,急风吹拂着脸庞,我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作者简介:
崔亚伟,男,汉族,河北人,国企职工,业余文学爱好者。现居河北省唐山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