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乡下酿酒人
邓锋林
一
第一次看到那个乡下人酿酒,是二十几年前。
他身材不高,背还有点驼,吃完早饭就忙开了。那时候,谁都是住平房,酿酒作坊也就一间平房,酒味呛鼻,设备不算复杂:灶头、大锅、蒸馏锅、水缸、米缸、酒缸等。我到他家里不远,和他儿子是发小,放假了,几个人经常在他家里玩。年轻人对什么都好奇,看见他在屋里酿酒,我就仔细观看。大锅里正煮着水,火烧得很旺,屋里,外面地坛都是柴。有劈好的,也有还没劈的。看见水汽了,就不再加柴,火势小了。他把大米倒入缸里,然后用水瓢把热水舀到缸里。大约有半个钟头吧,米浸好了,还要用清水淋干净,沥干。接着,他把大米放入蒸锅摊平,翻拌,盖上盖子,重新添柴。大热天的,虽然风扇“轰轰”地转着,仍是见他大汗淋漓,不时拿面巾擦拭汗水。这情景,让我不禁想到《红高粱家族》中的余占鳌和罗汉大爷,只是他的身材没有他们两人那么高大。
太阳晒得很,树梢一动不动。邻居一位大婶提个水桶走了过来。刚到门口,就大声喊:“有明叔,还有热水吗?”
有明叔抬头看了一眼,“哦,是大婶啊,还有热水,拿桶来,我舀给你。”
装满热水后,大婶就吃力地提起。
有明叔说:“提得了吗?我帮你提回去吧?”
大婶笑着回答:“我自己提就可以了,你做你的工。”
过了一阵,饭蒸好了,有明叔用一个很大很长的锅铲将饭起到饭床上,用力打散。有明叔又用力将锅巴铲起,放到饭盆里,拿出来给我们吃。我们在树阴下愉快地吃着锅巴,有说有笑。偶尔有几只小鸟飞到树上,“啾啾”鸣叫。有明叔也坐在树阴下的矮椅上,拿着水烟筒,歇着,身上还有汗。他拿出烟丝袋,取出少量烟丝,揉成团,放在烟嘴上,用打火机点着烟,用力吸着烟筒口,“咕噜--咕噜”作响,然后看到他慢慢喷出烟雾,悠然自得,很是享受。接着,有明叔重复着刚才的过程,突然,他“咳--咳”起来。
“呛到了吗?有明叔。”我笑着问。
他又“咳--咳”。“哎,呛到了,呛到了。”
我又问道:“这水烟那么好吸吗?怎么那么多人吸呢?”
有明叔说:“累了就想吸两口,歇歇,再者,很多人都吸习惯了,戒不了,我也是这样,十几岁就开始吸了。”
“有明叔,你蒸好酒了吗?”
“哪有这么快,蒸好饭了,先等酒饭凉下来,还有很多工作呢。”
“这么多工序啊?”
“是啊,哪有这么容易的,你老头种甘蔗、种香蕉同样辛苦。哎,最好不要在农村做农,又辛苦,收入又少,蒸酒也是低贱的工作啊!”我静静地听着,他又继续说:“你现在有机会到县城读书,一定要立志,不求什么,只求以后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此时,村里两个七八岁的小孩手里提着老鼠笼,装着几条坡龙,走了过来。他们应该是从村后面的坡地里回来的。
有明叔又回屋里继续忙着。我看见他撒一些白色的东西在酒饭里,均匀地搅拌着,有明叔说这是酒曲。接着,他将酒饭倒入缸中,盖好缸盖。有明叔说,让酒饭在缸里发酵,明天再加水,让酒饭继续发酵,温度要保持在35°C左右,等过七八天,将酒醅进行蒸馏,酿酒工作才完成。
阿梅婶牵着一头黄牛回来了,肩上还担着一些草。后面跟着她的儿子阿栋,大女儿阿菊,小女儿阿燕,也都戴着草帽,拿着锄头。
“阿鹏,今天你老头不叫你去做工啊?”阿梅婶问我。
“昨天干得太累了,晒死人,今天不去了。”我说。
我狡黠地看了阿栋一眼,然后问阿梅婶:“你们做什么工啊?”
“除甘蔗草,草长得高了,顺便看看牛。”
阿梅婶她们绑好牛,放好东西,到厨房去了。有一阵子工夫,阿梅婶叫有明叔喝稀饭。饭桌上摆着一小碟花生米,一盘通心菜,还有几条腌制的黄瓜在碗里。
十几只鸡从外面回来,快速走到厨房门口,“咯咯”地叫着。小我一岁的阿菊拿出半袋稻谷,撒开一些在地上,任由群鸡抢着啄食。
吃过午饭,有明叔开始备料喂猪。一担塑料桶,装得满满的,有酿酒后剩余的残渣--酒糟,有米糠,还有煮熟的玉米粉、番薯苗等等。他搅拌均匀,挑到猪栏。几头猪挤在一起,趴在地板上睡觉,听到主人的脚步声,立即起身,“噜--噜”叫着,争先恐后走到食槽前,仰着头焦急地望着主人。有明叔把食料舀到食槽里,它们个个急不可待,大声地进食。
二
下午约四点钟,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有明叔骑着“嘉陵”摩托车去送前段时间酿好的酒。有的人需要三十斤,有的需要二十斤,十斤八斤,甚至五六斤的也照样送去。一般都是送给邻村人,路程不远,送完一户,回来又送一户。忙到六点多钟,差不多可以忙完。记得那时候一斤米酒能卖出一元钱多一点,但除了成本,能赚的钱也不多。
夕阳斜照,不再灼热。有明叔坐在有风的地方,又要吸水烟。他看到可以烧的柴不多了,就劈了一会儿柴。然后我们几个人到河里洗澡。
路上看到两个小孩在挖蚯蚓,我就问他们,现在还去钓鱼吗?他们说,先备好,明天早上再去钓。一位阿婶大声骂他们--原来小孩把她的田埂挖坏了。两个小孩子不挖了,低着头,想要离去。那位阿婶继续骂,很难听呢!有明叔看不惯了,对那位气汹汹的阿婶说,这小孩子不懂事,教训一下就算了,何必这样责骂。再说,田埂都是松的、湿软的土,回土填好也容易嘛!见有明叔这样说,那妇女也不好再骂,两个小孩子拿他们的东西走了。
夕阳的余晖照在宽阔、平静的河面上。一位大伯划着竹排在河中间撒网,然后用竹篙“啪--啪”地打水赶鱼。河道窄的地方,河水变得急了,哗哗地往下流,冲向河边的青草,溅起朵朵浪花。河边的大石头上,一只翠鸟落在那里,东张西望。大小不一的罗非鱼在浅底悠闲地游着,看到有人走近,游远了。
很多人在游泳,男女老少,好不热闹!我和有明叔,还有阿栋几个人一起下水,畅快地游向河中间。我们这些河边长大的人,水性可是了得,侧泳、潜泳、蛙泳、立泳样样在行。游累了,也游舒服了,就回到岸边。歇了会儿,大家都用“四合一”香皂洗澡。
晚饭后,有明叔和大家一起看电视。我们都穿着短裤。蚊子嗡嗡作响,叮人叮得厉害。有明叔就点着蚊香熏蚊子,人也被熏得难受。天气太热,谁都喝了不少水,时不时有人到外面的尿缸里拉尿,路上看见老鼠走来走去。有明叔拿着手电筒,叼着一支“醒宝”香烟到外面蹲茅厕了。
夜深了,阿梅婶捧着火水灯在阿栋的床上驱赶蚊子,烧死了不少,我还担心她把蚊帐也烧着呢。
第二天,有明叔又重复着同样的工作--酿酒。
三
“从海南省气象台了解到,受热带风暴影响……,今年第9号台风‘麦斯卡’在琼州海峡海面上,预计,‘麦斯卡’将以每小时20公里左右的速度向西偏北方向移动,风力9至10级,阵风11级,25日夜间到26日白天,本岛东部、中部、南部地区有中到大雨,局部暴雨,……”收音机传出主持人非常标准的台风预报,有明叔专心地听着,“向西偏北方向移动,风力9至10级,阵风11级,”这些字眼令有明叔感到沉重起来。他赶快检查房屋门窗、猪栏、牛栏,该加固的就加固,该塞实的塞实,提前做好预防。
下午,两个村干部在村里挨家挨户喊:“大家注意了,台风就要来了,一定要做好防风工作啊!……”
第二天中午,狂风暴雨如期而至。村里人都赶在台风来临之前急忙回家了。滂沱大雨像是倒下来的,强劲的暴风在屋外呼呼作响。雨一个劲儿下,风一个劲儿刮,一阵赛过一阵。屋里的人儿什么都不能做,就连说话都要很大声才能听到。有明叔静静地坐着,不时望望窗外。突然,听到树木“噼--啪”的声音,他不禁担心起庄稼来:哎,农村人耕种什么作物,如果遇到大的台风,只能遭殃啊!没有保险。这么大的风雨,他也酿不了酒,只好无奈地坐着,忧心忡忡。
暴雨如注,狂风呼啸。就这样持续着,势头不见减轻。傍晚,风力才渐渐变小,雨也没有那么大了。可过了一阵,风又大了起来,搞得大家难以入眠。
第二天,有明叔夫妇一大早赶着牛车到后山去了。一路上,台风所过之处,摧枯拉朽,满目疮痍。树木、庄稼倒的倒,歪的歪,有的甚至连根拔起。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很多人已经在后山捡柴了。有的人在砍树枝,只取树干;有的在砍还没有完全断掉的树;有的在抬树装车。这种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让人又想起了集体劳动的生产队时期。有明叔曾说过,那时候他和父亲出工时也很卖力,但记的工分不算多。而有些懒散的社员,记的工分却不少。有明叔正在砍树枝,旁边一根很大的树枝掉下来,差点打中他。几个钟头,有明叔两人拉回去两牛车木柴。台风吹坏了一些庄稼,但也省下了一些买柴钱。
过了两天,台风造成的影响已慢慢恢复,生产、生活已渐渐正常。有明叔又在他的作坊里忙他的事业了:烧热水、浸米、蒸饭、凉饭、发酵、蒸馏……突然,有明叔感到身上热辣辣的,抬头一看,原来台风把屋顶的几块瓦片吹走了!
四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有明叔的儿子也到县城读高中了。大女儿在乡下读初三,小女儿读小学。有明叔的负担越来越重。虽然酿酒、养猪,庄稼也有一些收入,但除了子女的学费、家庭生活费用,也剩不了几个钱。农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天忙碌,都习惯了。
阿菊很快初中毕业,阿梅婶看到邻居很多女孩子初中毕业后都到深圳打工了,也想让阿菊到时也去打工,一来不用交学费,二来还可以增加收入。
一天夜里,有明叔在门口吸着水烟,阿梅婶过来坐在他附近。
“大妹明年初中毕业了,到时叫邻居带上她到深圳打工去吧?”
有明叔呼出一口烟,看了阿梅婶一眼,极力反对:“什么,读完初中就不读书了,让她去打工?”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呢?我们小学都没有读完,还不是一样干活。”阿梅婶解释道,“你看那些去打工的,家里都盖新房子了,你看我们的房屋都成什么样子了。”
有明叔认真地说:“哎呀,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没有文化迟早是要吃亏的。子女有出息,以后什么都会有,何必嫉妒人家建新房子呢。我看大妹喜欢读书,将来能读出点名堂,你不要小看她是女孩子。”
阿梅婶说不过有明叔,起身默默走开了。
过了几年,有明叔的儿子和大妹都读大学了,他的负担更重了。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勤勤恳恳,毫无怨言。
暑假又到了,我们又回到村子里。
在有明叔那里,我又看到他用锅铲将饭起到饭床上,用力打散。过了一阵,有明叔拿出锅巴给我们吃。
我吃了一点,说道:“不吃了。”
有明叔说:“啊,以前不是很喜欢吃的吗?”
“哎,太热气了,不敢吃太多。”
见我们都不怎么吃,有明叔端去喂猪了。
这时,村尾的狗大又提着酒瓶过来了。
“还有酒吗?”狗大问有明叔。
“有啊,你要多少?”
“两斤就可以了。”
有明叔盛好酒给狗大,狗大怯怯地说:“三块钱,先欠着。”
正在喂鸡的阿梅婶听到狗大的声音,走了过来,说:“又欠,上次五块钱还没有给呢!”
“嘿嘿,嘿嘿,下次一块给,下次一块给,嘿嘿。”狗大不好意思走了。
亭亭玉立的阿菊从屋里出来,看到我,眼神躲闪着,害羞起来。
一天,县医院给家里打来电话,叫阿梅婶赶快过去。原来,有明叔送酒的时候,让邻村的摩托车给撞伤了。阿梅婶和阿栋匆忙赶到医院。
躺在病床上的有明叔显得苍老了许多,面容憔悴,呼吸急促,还不时地咳嗽,点滴还慢慢地往下滴。两位交警和肇事者在病房里。看到阿梅婶和儿子来了,有明叔想要坐起来,阿栋赶忙劝住。
儿子坐在父亲的面前,关切地问道:“爸,你觉得怎样了?”有明叔忙说:“头有点疼,有点晕,胸口也不舒服。”他伸了
一下腿,“哎哟”叫了一声。有明叔说对方突然转弯,撞上了,摔了下来,他还说昨晚做了一个不吉利的梦。
交警见此情景,对阿栋说:“你爸这么不舒服,我们还是明天再来跟他做笔录了。”
阿栋忙说:“谢谢警察叔叔了,但我想问一下,这究竟是谁的责任呢?”
交警解释道:“这还不好说,我们刚才勘察了事故现场,还要跟双方做笔录,进一步了解情况,估计要几天才有结果。”交警说完,带对方离开了。
阿梅婶对阿栋说:“阿栋,我在这里看着,你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阿栋走向医务办公室。医生护士进进出出,里面有些人在问这问那。医生告诉阿栋,你父亲伤到了头部、胸部,还有左腿,所幸头部、胸部都不是很严重,但还是不可小觑,先住几天,如果好转可以出院,出院后先不要太辛苦,加点营养,注意休息,慢慢调理。阿栋满脸狐疑:这伤势要长期调理?那么多“注意”!越想,他心情越是沉重!谢过医生,阿栋回到病房向母亲转述了医生的意见。
有明叔又咳嗽起来,阿梅婶心疼着,但也嗔怪起来:“我看你咳嗽也是因为吸烟太多,平时叫你不要吸了,老是不听,连累人了吧!”
有明叔沉默了一阵,笑着抗辩:“不就是那么点爱好么。”
“哎!真拿你没办法。”阿梅婶叹了口气。
第二天,交警到医院和有明叔做笔录。有明叔陈述了行车的
方向和大约的时速,并说有两个客人需要送酒。说完后,有明叔在笔录上签了名,交警带着笔录离开病房。
过了几天,交警通知阿栋到办公室拿《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阿栋拿到认定书,认真地看了起来,眼睛停留在这些关键的表述里:“……驾驶人×××在没有禁止掉头标志、标线的地方掉头,未让正常行驶车先行,是造成交通事故的主要原因;驾驶人黄有明超速行驶,是造成交通事故的次要原因。……根据《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条规定,驾驶人×××负事故的主要责任;驾驶人黄有明负事故的次要责任。”看完后,阿栋觉得还算满意,就谢过交警,返回医院。
阿栋在病房里跟有明叔和阿梅婶解释责任认定书,阿梅婶听得模模糊糊的,有明叔还算明白。
阿梅婶问:“阿栋,你就说简单一点吧,你老头的住院费用究竟谁出?”
阿栋答道:“对方要负责整个费用的大部分,我们自己也要出一些。整个费用包括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营养费等,当然要等到出院才能计算清楚。”
阿梅婶听得一头雾水:“这大部分,究竟是多少嘛?”
“到时候交警还会调解的。”
八九天后,有明叔出院了。回到家里,家里人不让干活,也不让吸水烟,甭说他有多难受了!有明叔寻思:这农村人不干活,不成了废人嘛!
后来,在交警那里调解,对方只同意负责七成住院费,其他的不同意给了。阿梅婶很激动,跟对方争辩,脸红耳赤,后来阿栋把她拉开了。
回到家里,阿栋跟有明叔讲了有关情况,有明叔说:“就让对方负责八成住院费算了吧,哎,我们农村人还说什么护理费、误工费、营养费。一来,我住院还不是你们几个照顾,又没有请人护理,二来,平时我们因为什么情况没有干活,没有收入,也没有人补偿给我们嘛。我的命没有那么贵,要什么营养费呢。我看对方也是农村人,不像什么有钱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见有明叔这样说,阿栋也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通过争取,对方同意负责八成住院费,有明叔自己出了两成,二千多元。
一天,阿梅婶突然想起在医院时,有明叔说出事前的晚上他做了个不吉利的梦。这天正好是农历十五,阿梅婶叫阿菊帮忙宰了只大公鸡,又吩咐阿栋去买肉和水果饼干。准备好贡品后,阿梅婶就带着阿栋、阿菊到村里的祠堂。阿栋本不想去,说这是迷信,阿梅婶就骂他,说他还不懂,不要乱说。为了不让母亲扫兴,也为了让她心安理得,阿栋还是跟着去了。
祠堂里,男女老少,往来进出。不时还有鞭炮声,嘈杂得很。阿梅婶她们排队等了一阵。轮到她们了,阿梅婶拿出贡品,摆在各位大神面前,然后双手合十,跪跪拜拜,一脸虔诚,口中念念有词。阿梅婶又教子女两人祭拜,阿栋很少来这些地方,觉得好笑,但不敢笑出声,还是按照母亲的指示认真地做。
修养了大半个月,有明叔实在闲不住了,于是,他佝偻着身躯,在作坊里又忙开了:烧水、浸米、蒸饭、凉饭、发酵、蒸馏……
五
一天,邻村一位四十几岁的妇女和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来到有明叔家里。有明叔认出她们,是一个老客户的老婆和儿子。刚要打招呼,那妇女就面露凶相,泼辣地骂起有明叔。说她老公喝了有明叔的酒,头疼头晕,呕吐不已,现在已经去医院了。有明叔忍住气,拿出凳子叫她们坐下好好说。那妇女也不肯坐,继续骂着,说有明叔酿的肯定是假酒,并说要让有明叔臭名远扬,生意做不下去。有明叔真是忍无可忍,反驳那位妇女说,怎么你老公以前喝我酿的酒没事,其他人喝我的酒也没事,是不是你老公身体本来就有问题。那女的不依不饶,硬说是有明叔的酒有问题,愤怒离去,嘴巴还没合上……阿梅婶感到隐隐的担忧,有明叔说不怕,公道自在人间。
几天后,有明叔听到村里,甚至邻村都有人议论他,订酒的人也少了起来。有明叔也有些害怕起来:这样下去,子女的学费、生活费怎么办啊?
一天夜里,有明叔忙完后已是深夜。他默默地吸着水烟,用力地喷着烟雾。他还盛了一碗酒,慢慢喝着。阿梅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老头子自己是酿酒,可很少喝酒的啊!阿梅婶坐在他身旁,眼睛红了起来,不知怎样安慰有明叔,但还是说了句“不要喝了”。不远处,偶尔传来“汪--汪”的狗叫声,村庄显得更寂静。
有明叔闷闷地喝着酒,不禁想起他的老头子:大约十年前,村里有人牵着一头水牛来到有明叔家里,那水牛嘴里流出黏黏的液体,好像很痛苦,主人说它有些时间不吃草了。父亲说这牛应是吃了什么草,中毒了。父亲很快配好药,将药水倒进一边尖一边平的竹筒里,大家帮忙着,父亲将药水灌给水牛喝了下去。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水牛慢慢恢复了元气,精神渐渐好转,开始反刍了。主人给了父亲十块钱,牵着牛回去了。
有明叔的父亲小时候读点书,后来自己看医学书,也跟过师傅,学医牛、医猪。师傅见父亲恭恭敬敬,人勤恳又老实,就用心调教他。后来父亲出师了,自己就在村里、邻村医牛、医猪,名声渐起。平时他自己也养牛、养猪,比一般人家生活好一些。但很多人说父亲是三教九流,不体面,父亲全然不理睬这些闲言碎语。父亲常常教导有明叔,农村人一技在身,勤恳老实,行得正、坐得端,不欺不骗,有啥不好!有明叔看不懂那些医书,当家后,跟着一位亲戚学酿酒,真是各有所长,他学酿酒一点不难,很快就掌握了核心技术。有明叔继承了他父亲勤恳、诚信的品质,一向来都是勤恳,诚信经营,不欺不骗……
回想起往事,有明叔问心无愧,他相信会渡过难关的。
还不到一个星期,有明叔的那些老客户又来叫他送酒了。原来,前段时间就是那位泼辣的妇女到处散布谣言,说有明叔昧着良心做假酒,害她丈夫生病。很多人信以为真,都不敢再要有明叔的酒。后来,那妇女的丈夫出院了,是他身体有点问题,他不怪有明叔,还骂自己的婆娘呢。知道实情的村民都说:哎,我就说嘛,有明叔怎么会造假酒,他一向来都是诚信经营,从不赚黑心钱。
有明叔的脸上出现了难得的笑容,他又忙开了:劈柴、烧火、煮酒饭、搅拌、蒸馏、送酒……
六
村前的河水依旧静静地流淌。时间就像流水,一刻也不停留。世上的人每天忙碌着,追求自己的理想,过着平凡的日子。每个阶层的人都有他的理想追求,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有明叔像一台机器,不停地转动,他的追求很平凡,就是通过辛勤劳动,多赚点钱,让子女的学费有着落,让家里人生活好过一些。
岁月无情,它未曾饶过任何人,长期繁重的劳作,还有家庭的重负,正慢慢损耗他的身体,消耗他的精力。他的鬓发已见白,背越来越驼,皱纹也越来越多。但他仍是一如既往,坚持不懈。最沉重的负担成了最强盛的生命力的影像;负担越重,他就越真切实在!
七
都市的霓虹灯光亮地散向四面八方,繁华的大街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远处,高楼林立,商品楼、写字楼,超市、店铺,应有尽有。阿栋从单位加完班出来,已差不多十点了,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家里走,大街上的繁华景象,他无意浏览,只想尽快回到家。
几年前,阿栋大学毕业后,在县城当了老师。有明叔和阿梅婶都很开心,但阿栋却觉得不好:工资不高,学生不好教,在社会上认识不了几个人。很多同事一边骂着工资低,一边继续工作。阿栋想,与其抱怨,不如想办法改变现状。后来阿栋跟有明叔说要考公务员,有明叔说,你现在做老师,拿财政工资,不用做农,要满足了,不用想那么多啊。阿栋说,老头,历来都说老师是穷先生,你没有听说吗?有明叔说,是这样说,但穷就穷点,不用做农那么辛苦就好,我们农村人要求不那么高。再说了,公务员工作不好做啊,动辄得罪人,你要是做管农村人的工作,就更加难做了。见有明叔的工作做不通,阿栋想想,然后这样说:老头啊,做什么都是为人民服务嘛,毛主席不是说,政府部门的人,还有各行各业的人,拿国家的工资,做的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嘛。邓小平同样这样说啊,做什么工作,都是为了提高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平啊。阿栋搬出毛主席和邓小平,有明叔不成反对了,毛主席、邓小平做的事,说的话,他有明从来都不怀疑:要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天下劳苦大众哪能翻身呢?要不是邓小平复出管事,哪有改革开放,哪能摘帽,哪能自家养猪、养牛,更不要说酿酒了……后来,阿栋在市里国土局做了科员。
阿栋刚回到家,阿菊就打来了电话,铃声响得好像有点急促。
“哥,爸身体不好,这次还比较严重,今天早上,阿燕打电话给我,我叫她们送爸到我这里了。”阿菊继续慢慢说,“还是肺部和腿的问题,现在稳定多了,你经常加班加点的,所以现在才告诉你,你明天再过来吧。”
“哦,那你们先照顾好,明天星期六,我一早赶过去。”
第二天,阿栋起得很早,他吃着早餐,又想起以前的事:阿菊觉得有明叔的身体不太好,就读了医学院。五年专心攻读,毕业后,她顺利进入市中心人民医院上班。阿燕小时候干活太多,功课没有赶上,觉得哥姐都读大学,家里负担够重的,因此初中毕业后就不读了。阿燕到深圳打了几年工,阿梅婶叫她回来,经人介绍,把她嫁到了邻村。阿燕老公吃苦耐劳,两公婆种香蕉、种甘蔗,还养蚕,收入很好。
昨天早上,八点多钟了,有明叔还没有起来忙,阿梅婶觉得奇怪,就到床上看看。有明叔说浑身无力,头晕晕的,还不停地咳嗽。阿梅婶用手摸摸有明叔的额头,哎呀!发烧了。阿梅婶就说,这样躺着也不是办法,起来吃点东西,去看看吧。阿梅婶扶有明叔起床,他穿鞋刚要迈步,哎哟!怎么脚也无力啊!阿梅婶又扶着他躺下。阿梅婶见这么严重,就叫阿燕过来。阿燕过来后,对她妈说,这情况还是到菊姐那里去吧。
阿栋驾车驰骋在繁华市区。还早,又是周末,车不多。大约二十分钟,阿栋到了市中心人民医院。阿栋很久没有回乡下了,见到父亲时,他心里一酸:老父亲还吊着点滴,闭着眼睛,呼吸不是很匀称。阿菊说,阿爸现在退烧了,但肺部还是感染,至于腿嘛,也算是职业病,积劳成疾,平时站得太多。阿栋说,菊,没什么大碍吧?阿菊说,主要是肺感染,先消炎,过几天会慢慢恢复的。阿栋又说,等老头子好了,先不让他回去,在你这里养着。我也有这种想法,他回去肯定又要酿酒,又要忙,阿菊说。
几天后,有明叔已基本康复,阿菊她们把他接回单位的宿舍。有明叔和阿梅婶说电梯摇摇晃晃的。阿菊她们都笑了,说没有啊。回到家里,有明叔对阿梅婶和阿燕说,我都好了,我们回乡下去吧,你看都打扰她们几天了。阿菊说,爸,既然来了,你就调养一阵,先玩玩嘛,家里现在不养牛,不养猪了,就几只鸡,先叫阿婶帮忙看看。
说到现在不养猪牛了,有明叔唉声叹气,沉思起来:前几年,为了响应乡村人居环境整治,村委会干部和村长开会强调,要整治脏乱差,村中不能养猪,牛也应该少养,鸡鸭要圈养,人畜分离,危旧的猪牛栏要拆掉,外面的厕所要拆掉,树木、竹也要清理,等等。渐渐地,村里很多人都不养猪牛了,有明叔想来想去,也不养了,猪牛栏没有拆掉,用来放农具、木柴等杂物。有明叔回忆起更远久的年代,自己、阿梅婶,还有其他人,一大早就拿着畚箕在路上拾猪牛狗屎,拿回去做肥料种庄稼、种菜,可现在也没有什么人种菜了……
听到女儿说要留下来玩玩,有明叔说,哎,农村人还玩玩!我好了,还要回去做我的生意呢,你看,家里楼房都还没有一栋,你们回去还是住旧房。阿栋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工作这么多年了,只考虑自己买商品楼,也不改善一下乡下的居住条件。他跟有明叔说,家里建楼房,我们再想办法,你就不用操心了。
一连几天,阿梅婶她们都没有看到阿菊的老公,阿梅婶问:“阿菊,这几天怎不见阿雄啊?”
“啊,哦,妈,你问我呀?阿雄出差到广州了。”沉默了一阵,阿菊说了一个谎。阿菊又想起她的伤心事。她老公阿雄是部队医院的业务骨干,人帅气、体贴,可这两三年总不回家,不见人影。阿菊伤心了一段时间,以为阿雄也很别的男人那样有婚外情了,但经过调查,答案是否定的。阿菊想,如果是婚外情,他迟早还会回归家庭。令阿菊恶心、晕死、绝望的是,老公竟然搞同性恋!哎呀!这世界变化真是大啊!大得让人反应不过来。还是个医生呢!阿雄还拒绝治疗,拒绝改变。阿菊能向谁倾诉呢?
阿菊不再顾及面子了,她跟要好的一些女同事说了这事,但也没有什么好的建议。阿菊从小跟大哥阿栋还说得来,于是,跟阿栋说了,看看从男人的角度来分析,还有没有办法。阿栋除了惊讶,同情,也没有什么办法。阿栋也向他妹诉苦,说现在跟大嫂也说不到一块,各忙各的。哎!几十年了,还是乡下的老头老娘感情好,默默地陪伴着,扶持着。哦,对了,我看阿燕妹和她老公感情也算可以,一起劳动,一起生活。阿菊点头附议。
后来,阿菊和阿雄协议离婚了,儿子和房产都归阿菊。当然,除了阿栋,她没有告诉家里其他人。
在市区逛了两天,阿梅婶和阿燕回乡下了,有明叔留了下来。有明叔更加闲不住了,老惦记着乡下。再说,阿菊、阿栋忙她们的事情了,有明叔谁都不认识,语言不通,和左邻右舍交流不了几句。阿菊下班回来了,要么忙家务,要么玩手机;她的儿子要么做作业,要么玩他的游戏,谁都没有多少时间陪有明叔聊天,哎,真是无聊。有明叔一意要回乡下,子女也不再挽留。两天后,阿栋送他回乡下了。
八
黄有明正在蒸馏,火又“噼--啪”烧得很旺,红黄色的火焰向上冲。隔壁黄有麦那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好像有好些人又在聚餐。有明听出了有麦和狗大的声音。
有麦的声音很大:“狗大,今天才第几杯,不喝了?”
狗大已面红耳赤,声音也不小:“嘿嘿……有,有麦叔,不是不给你面子,今天,……今天真的不能再喝了,不能……”
住在狗大面前的阿利也在场,他笑了笑,挖苦道:“狗大,你今天是怎么啦?你又不是没钱,政府每月给你有一千几百块吧,你小孩读书也不用钱,你不喝,不喝留来干啥呢?!”
有麦的亲戚也在场,他道出了实情:“我给你们说说吧,狗大今天心情不好,喝不下去,干部说他要是再整天喝酒,到赌场,就断了他的低保。”
哈哈!哈哈!……
有麦的亲戚转而跟有麦说:“你听说了吗?有明准备建楼房,他和你的屋地划清了吗?如果不划清。……”
“我知道了,不用你提醒的,我知道怎样做。……”
有明越听越恼火,妈的,个个喝我酿的酒,来对付我!
九
黄有明和黄有麦世代相邻而居,一南一北,双方都是几分屋地,不多。大家的猪牛栏在离家远一点的地方。早期,谁都是住茅房,后来条件好些,就建了两三间瓦房,空余的地方种些树木。以前,农村人都不知道土地会变得这么珍贵,认为有地方建房就可以了,相邻之间很少因土地发生争吵。有明父辈是中农,有麦父辈是贫农,邓小平主事前肯定是有阶级成见的,后来,取消了成分,双方渐渐缓和了矛盾。可有一次,有麦家养的一头黄牛不知怎的,发呆,不吃草,就叫有明的父亲去看。有明父亲看了,也给喂了药,但第二天那头黄牛死了。有明的父亲觉得都是相同的病,喂的也是相同的药,这牛没有治好,不能说是我的责任吧?他也就心安理得,没有在意。但有麦一家不是这样想,他们觉得有明的父亲就是没看准,乱用药,牛死了,怎么说都要赔偿吧。两家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还骂脏话,后来由村干部调解,有明的父亲赔偿三百块钱,死牛由他宰了,拿去卖。死牛肉卖了一百五十块,有明的父亲还是亏了一百五十块。那时,一百五十块可不是小数目啊!很长时间,两家的关系都不好。
那次,邻村的泼妇说她丈夫喝了有明的酒不舒服,来家里闹事,有明还在想,这是不是历史在重演,轮回啊?
过了几年,双方已渐渐忘记医死牛这件不高兴的事,大家关系又好了起来。平时,有什么红白喜事,两家也互相帮忙。有麦也到有明那里打酒,可有明不喜欢有麦经常聚集一些人到家里喝酒,吵吵闹闹。有明一般也不参入他们的行列。而有明的子女比有麦的子女有出息,有麦家人心里也不平衡,偶尔还说风凉话。
现在,双方都要建楼房,谁都想屋地多一点。这天,有明两夫妇在划地界,准备建围墙。有麦看见了,走过来,没好气地说:“有明,你要划到哪里啊?你怎么不划过来一点?”
有明心平气和地说:“有麦,我没有划到你那边,我的屋地就是到这里,我还是记得的。”
“我看你不记得了,”有麦指着有明划的地界往南约一米的地方说,“我们以前还种树在那里呢!”
有明开始沉不住气了:“那你说树根在哪里?在哪里啊?你不要无理取闹,阻挠我建围墙!”
有麦不甘示弱:“就是在那里,谁无理取闹啦,你不退回去,不划清楚,就不能动工!”说着,就去抓住有明的锄头。两个人抢了起来。有麦的老婆和有明的老婆都来劝阻,有麦松开了手。
有麦喘着气,过了一会儿,又开始骂:“就是不给你做,你休想做!”
“有本事你就来阻扰!”有明也无法控制激动的情绪。
“你,你老头医死过我家的牛,你不会忘了吧?”有麦算起了旧账。
“你家的牛是病死的,这怪得了谁呢?”有明反驳,“我老头好心给你们看牛,害得我们还赔了钱,这是什么道理啊!”
……
过了几天,有明又要挖地界,有麦又来阻挠,双方再次僵持。争来争去,重重复复,也是说着几天前的内容。后来,村干部来调解,未果;司法所、国土所也来,还是处理不了,只是要求先维持现状,不要动工。
有明想,维持现状,不能动工?那何时才能建围墙,建楼房啊?!真是岂有此理!有明想到他在市国土局的儿子。
“哦,爸,有事吗?”电话那头传来了儿子阿栋的声音。
“你说要建楼房,现在屋地解决不了,怎么建呢?”有明继续激动地说,“隔壁的有麦阻挠我们划地界,故意刁难哦!”阿栋理了理头绪,知道这样复杂的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也解决不了。于是,阿栋告诉他爸等他回去再处理,就匆匆挂了电话。
阿栋回到家里,看了现场,听他老头简单说了情况,心中已有数。
啊栋对有明说:“老头,你先不要着急,总是有办法解决的。”
有明说:“你说这怎样解决呢?村干部、镇上的干部都来了,有麦就是不肯让步,强烈要求我们退回去大约一米,哪有这样的道理!”
阿栋耐心地向他老头解释:“由于年代的变化,农村的屋地大家都很难说清楚地界在哪里,只知道大概的位置,现在这样的争议纠纷很多,很普遍。只能靠双方互相谦让,才能解决。”
“我清清楚楚记得,我们的屋地界线就是在我现在划的位置,他有什么理由让我们退让一米,他是故意刁难我们。”有明一边比划,一边说。
“也不能说是故意刁难,当然也不一定要退让一米,大家可以协商嘛!当然,我们要先让步,这屋地多一点,少一点,也不是非常重要嘛!退回一点也可以建房子的。”阿栋继续说道,“你以前很多事情都能谦让的啊,怎么现在态度这么强硬呢?!”
有明想了想,说道:“其他事情可以让步,钱没有了可以挣回来,可这土地是不可再生的啊,屋地就这么多了,一让就少了,没有办法再多了。”
哦,土地属于不可再生资源,想不到老头子还这么会想问题!阿栋知道问题的症结在那里了,于是他跟有明说:“哎呀,你还想得这么深,只要有钱,可以到县城,甚至可以到市区买地。”
“理是这个理,可那要多少钱,还是乡下现成的稳,”有明放低声音,“你在市里工作,可以跟镇上的干部打个招呼嘛,叫他们想想办法。”
阿栋理解他老头的心思,但不可能支持:“哎呀,老头,我可不能让人家为难啊。你以前不是跟我们说‘三尺巷’的故事吗?怎么到自己头上就不记得了呢?‘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我听你的教导几十年了,现在你也听听我的意见吧,我们让回去一点,不必跟他计较。”
有明有点惭愧,也有点失落,心里想:哎,这子大不由父啊!但到了嘴边,变成了这样的话:“哎,你们大了,你们做主吧,我老了。……”
后来,经过协商,有明往南退回去七公分,虽然心有不甘,他还是勉强接受。接着,他划好地界,围好墙,建起了楼房。在这过程中,考虑到有挖机作业,阿栋就干脆叫有明把破旧的猪牛栏也拆掉。有明同意了,眼看着过去艰难建好的房屋一下子被拆掉,看着一条条椽子和一块块石头被机器推倒,他久久地出神,沉思,但他的遐想很快就被挖机“轰轰”的作业声淹没了……
楼房建好后,阿栋不让有明再辛苦地酿酒了,他让他妈来监督,但还是不放心,怕阿梅婶看不住他执拗的父亲,于是,干脆把酿酒的设备转给别人了。有明连连叹气,但毫无办法,子大不由父啊!
十
有明叔现在已无所事事,他有时候在村里走走,都是看到老人小孩在家;有时候在酒坊门口吸水烟,有时候放碟机,听以前常听的革命老歌。这不,这天,他又在听《洪湖水浪打浪》:“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清早船儿去呀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舱啊……”接着一曲《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起那动人的歌谣……”听了几首老歌,有明叔觉得腻了,又到外面静静地坐着。
“阿明公,不酿酒了吗?”一个十岁出头的学生走过来,问道。
有明只是摇摇头,没有出声。以前都叫“阿明叔”,现在都叫“阿明公”了!
当天夜里,有明公又梦到自己在酒坊里忙碌:蒸饭、搅拌、加水……
第二天晚上。“嘡--嘡--嘡”,村里传来了清脆的铜锣声,听得人揪心。村里一位老者寿终正寝了,师傅正在做法事,为亡灵超度。有明公的脑海闪过老者的容貌,和他交往的回忆在缭绕。下午,有明公走过老人家里时,看到几个师傅在写写画画,院子摆满了纸糊的房子、课幡、引魂幡、童男童女等。孝子披麻戴孝,跪在灵棚前唱歌一般哭诉,但真正流眼泪的只是少数人吧。有明公经历了很多苦难,经历了许多亲人的离世,也参加过很多葬礼,生死觉得很平常了。但是,夜深了,“嘡--嘡--嘡”的铜锣声继续传来,搅得他还是难以入眠。
哎!无论是谁,总有走向自己终点的一天,这是伟人和凡人共有的最后归属。诗人高唱生命的恋曲,哲学家却很冷静:死亡是自然法则的胜利……
十一
是年冬天,出奇寒冷。由于天气变化,有明公的脚疾又发作,虽然穿成了个胖老头儿,但他还是觉得冷。深夜,有明公拄着拐杖,颤颤巍巍。附近传来猫头鹰“咕--咕”的叫声。有明公缓慢地来到曾经的酒坊,看着空空的房子,久久地出神……
作者简介:
邓锋林,笔名林仔,男,1978年出生,广东省徐闻县人,基层公务员。喜欢诗词文学,空余时候,喜欢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