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酒

何静秋

父亲爱写诗。

父亲也爱喝酒。

父亲每每喝完酒就要朗诵他写的诗，朗诵时我看见父亲满面红光、神采飞扬。朗诵完总要问我一句：“燕子，你觉得我这首诗写的怎么样？”那个时候，我看见父亲的眼睛惊人的明亮。

很多时候我搞不懂父亲是趁着酒劲儿写诗，还是用诗下酒。

但那时我是极不喜欢父亲喝酒的，觉得那样喝酒很不健康。父亲看我不喜欢，每每喝酒时就找他的朋友或者学生来，偶尔回家，总能碰上，家里总是热热闹闹，还没进门就能闻到酒香，听到笑声飞扬。

父亲很爱交朋友，父亲的朋友们也爱写诗、爱喝酒。他们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边喝边说，快活的很。看见我进门就笑：“何老师的酒坛子回来了啊。”

我们这里把父亲口里的女儿不叫“小棉袄”，而叫“酒坛子”，意思是有了女儿的男人以后就有人买酒喝了。我给父亲买过不少酒，可直到父亲去世，也没陪他喝过一次酒。因为我不喝酒，也不喜欢父亲喝太多酒。

直到父亲突然病倒，躺在医院瘦到我也能轻松抱起时，我才醒悟自己这个“酒坛子”是多么不称职，作为子女，顾虑长辈的身体健康虽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爱屋及乌，父亲虽然嘴上说着“女孩子不能喝酒”，但心里恐怕也是希望我能端上酒杯，陪他喝上几杯，再说说笑笑吧。

“子欲养而亲不待”，人生的遗憾大抵如此。没能好好陪父亲喝酒，也成了我一生最大的遗憾。

每每去父亲墓前，我都会带上酒和杯子，自己喝上一口，再敬给父亲，我固执地认为，父亲肯定会喝到，会开心的笑。父亲的墓前也总是有酒，有子女们敬的，也有他的学生敬的。

一次过年，我梦到父亲对我说：“燕子，你能不能给我带点儿好酒？”早上起来说与我先生听，先生说：“那今天去看父亲一定要带瓶好酒。”因为我们老家大年初一要给亡人上坟敬香的，当天我们特地带了一瓶好酒去。几天后碰见一朋友，他说他大年三十提前回老家给他母亲上坟去了，因为他母亲的墓和我父亲的墓是挨在一起的，他看到我父亲墓前有一瓶普通白酒，就开玩笑说“何老师，您姑娘女婿就给您买这种酒喝啊？也太不孝顺了啊，要批评。”所以那天看到我们就说，“我可是在老爷子面前告你们的状了啊，就给老爷子喝那种酒？”我和先生不由得相视一笑，这也太神了吧，告状这么灵？

从那以后，我心里也慢慢释然了，女儿之与父亲，总是胜过一切的，诗与酒，也是所爱。有诗有酒，有温度，才是人间烟火。

作者简介：

何静秋，女，现居湖北省宜昌市。。长期从事文字工作，曾任地方文联副主席、广播电视台总编。多次参与大型文体活动的策划、撰稿、推广。业余爱好文学创作，省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