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千年馓子香
丁东
“早喝茶面配团子,酥脆麻花炸馓子。年年如此代代传,破旧立新样不变。”描绘的是过去有钱人家早餐的习惯。随着时代的变迁,现如今的早餐,品种丰富,花色繁多,多数人在牛奶、豆浆、面条、稀饭、馄饨、油条、面包中做着选择,且习以为常。唯麻花,尤其是馓子,似乎比较罕见,很少出现在餐桌上。
馓子,其实是一种非常古老的传统面食,起源于春秋时期的晋国,迄今已有2200多年的历史,深受我国各族人民的喜爱。馓子的称谓有多种。《楚辞》中称其为“粔籹”。宋庄季裕《鸡肋编》卷上:食物中有馓子,又名环饼,或曰即古之寒具也。古人称馓子为“寒具”,自有出处。
相传,早在春秋战国时期,骊姬为了让儿子奚齐继位,设计逼死了太子申生,申生的弟弟重耳侥幸逃生。重耳流亡期间,受尽磨难,仅有介子推等几位忠臣陪伴左右。有一天,他们在卫国的深山里迷了路,数天没有进食,重耳饿得晕了过去。介子推为救重耳,咬牙从自己的大腿上剜下一块肉,炖了给重耳充饥,重耳感激涕零。19年后,重耳回国做了君主,也即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在论功行赏时竟然把介子推给忘了。有人替介子推叫屈,晋文公猛然想起往事,羞愧难当,当即差人去请介子推。然而,手下人跑了几趟,哪怕晋文公亲自登门,介子推均不为所动,婉言谢绝。为躲避晋文公,介子推背着老母隐居绵山。
晋文公又亲自带人去绵山寻找介子推母子。因遍寻不着,一气之下,下令放火烧山,试图把介子推母子从深山老岭中驱赶出来。大火过后,晋文公见到的是两具被烧焦的、紧抱柳树的尸体。痛贯心膂的晋文公,在安葬了介子推母子后,突然发现被烧焦的柳树底下有个洞,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掏出一看,原来是片衣襟,上面题了一首血诗: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树下作鬼终不见,强似伴君作谏臣;倘若主公心有我,忆我之时常自省;臣在九泉心无愧,勤政清明复清明。晋文公感篆五中,将血书藏于衣袖中,时时鞭策自己,精心治理国家。为了纪念介子推,晋文公下令把绵山改名“介山”,并把放火烧山的这一天(也即清明节的前一天)定为寒食节,全国禁止烟火。这便是“寒食节”的由来。此后经年,在代代相传中,“寒食节”逐渐与清明节合二为一。对此,晋《邺中记》有“冬至后一百五日为介子推断火冷食”的记载。
既然寒食节之前三天,晋国全域不许生火烧饭,那么人们如何填饱肚子呢?祖先便提前准备好可以不用生火而冷吃的食物,也即一种油炸的环状面食,用作寒食节期间的快餐。因面食为寒食节备用,故称作“寒具”。相伴着每年的寒食节,这种过油炸制、方便储存的面食,承载着忠诚、廉洁、感恩、清明等寓意,流传百代,传承至今。
寒具的发展,历经演变。北魏高阳太守贾思勰的《齐民要术》卷八十二篇载:“细环饼一名‘寒具’,以蜜调水溲面,若无蜜,煮枣取汁,牛羊脂膏亦得,用牛羊乳亦好,令饼美脆,入口即碎,脆如凌雪。”由贾思勰的记述可见,有钱人制作馓子,颇为讲究。单看其辅料“蜜”“枣汁”“牛羊乳”等,着实“高大上”,非普通人能够享用。事实也正是如此,馓子在南北朝时被列为珍品,唐代成为官方宴席上不可或缺的名贵细点。它对后世创制可供冷吃的小食品及点心的发展,起到了承前启后的引领、推动作用。
作为一种点心,馓子还是馈赠佳品。西汉史游《急就篇》卷二载:“枣杏瓜棣馓饴饧。”颜师古注:“馓之言散,熬稻米饭使发散也。谓之张皇,亦目其张开而大也。”由此引申开来,馓子成了孝敬长辈、馈赠亲友的佳品。拿馓子赠予他人,有喻事“开张”“大发”、赋人“富贵”“吉祥”之意。《清平山堂话本•刎颈鸳鸯会》中“平旦买两盒饼馓,雇顶轿儿送母回了”,说的正是拿馓子孝敬长辈的事。据说,在北宋皇帝徽宗送给他所宠幸的东京名妓李师师的皇家礼品中,与黄金、白金以及各类珍品茶叶、艺术灯具等高档礼品陈放在一起的,就有“寒具、银饼数盒”。
在古代名流大咖中,对馓子情有独钟、与馓子关系密切的不乏其人,最典型的要数苏东坡。
苏东坡被贬谪到海南儋耳后,人地生疏,生存不易,用他的话说,“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耳”(《与程天侔书》)。正当苏东坡处于人生至暗时,一位卖馓子的老妇人,听闻大名鼎鼎的苏东坡被贬谪至此,便以“粉丝”的身份,借仰慕之名,带了一些馓子拜访苏东坡。言道:”贫穷人家没有珍肴稀味,给先生送一些自己制作的馓子,先生可权当下酒菜尝尝。”多日不见荤腥,肚中没有一点油水的苏东坡,接过馓子,狼吞虎咽,边吃边夸赞道:”好吃!真好吃!”在旁的老妇人见此情形,趋身向前,轻声问道:“素闻先生大才,若不嫌弃,可否为馓子赐予墨宝?”“好,好,好!”苏东坡爽快应允,擦了擦手,摊开宣纸,当场写下了一首《馓子》诗:“纤手搓来玉色匀,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知轻重,压扁佳人缠臂金。”其形象、生动的描绘,不仅写出了馓子色鲜、酥脆的特点,大有呼之欲出之势,令人垂涎欲滴,更写出了馓子制作的不易,所谓“压扁佳人缠臂金”。
老妇人喜不胜禁,把这首诗装裱后挂在馓子担前,起到了出乎意料的广告效应,引来围观和抢购,让生意大为红火。
除苏东坡外,清朝的乾隆皇帝也与馓子关系密切,留下了一段动人的传说。
相传,乾隆皇帝有一次下江南,航行至姑苏附近的一个小镇时,受馓子香气的吸引,微服上岸到了一座尼姑庵,邂逅沸馓子的年轻师姑,两人一见钟情,擦出火花,相约待乾隆打道回府时,师姑再沸油馓子,以方便乾隆循香寻美,好携师姑赴京欢聚。后因师姑忍不住把秘密透露了出去,等到乾隆再次经过姑苏时,正值端午节,岸边的香气一阵接着一阵,一片连着一片。原先尼姑庵里的馓子,早已进入了附近的寻常百姓家,家家户户沸油馓子,他哪里还寻得到美丽师姑的住处。因不便大张旗鼓,四处搜寻,乾隆只得悻悻回返,离开了这个让他牵肠挂肚的江南小镇。虽说乾隆皇帝的龙船远去了,但端午节沸油馓子却成了这一带的习俗,传承下来。因为,在端午节沸油馓子,能带来好运,保全家太平。
产自不同地方的馓子,在选面、用油、添加辅料、制作工艺、外观形状及口感等方面都不尽相同,各具特色,各有风味,并创出了不少特色品牌。为传承、弘扬馓子文化,江苏徐州建有中国馓子文化馆。拿南北方的馓子作比较,单从外形看,相比于北方馓子的条粗块大,江南的馓子,不仅色泽如金,轻巧匀称,其扁圆的馓丝也粗细适中。史料记载,五代时金陵“寒具”制作技艺精湛,“嚼着惊动十里人”。
馓子好吃,吃起来“嘎嘣脆”,但制作却有一定的难度。上乘的馓子离不开高超的制作技巧,须有“牵索扭捻成环钏之形”的功夫,否则,炸出的“馓子”不香、不脆、不酥,既不好看,也不好吃。
老手艺制作馓子,对面粉、油料及制作用具甚为讲究,面粉通常选用上等的精面粉,油料选用小磨纯麻油或者菜籽油,大缸和面、小缸盘条、木案板开条搓条、炭火铁锅。老手艺炸出的馓子,色质金黄、透酥松脆、香气浓郁、生津开味、点火即着、入水即化。
无论是老手艺,还是新手艺,和面、搓条、盘条、醒条、缠条、铺条等环节必不可少。和面要每隔半小时揉一次,共揉三遍,再切成几大块,搁置一小时左右。接下来是搓条、盘条、醒条,也就是将和好的面团搓成如小拇指粗细的面条,盘入抹了油的小缸或面盆,每盘一层刷一层油以防粘连,待全部盘完后,用布盖上,醒约一小时。醒过的面条,由面食师傅拉伸捋细,然后缠在手臂上,绕上十多圈后将面条捻断,断头压入圈内。另一人双手持长筷插入缠好的面条,挑起两端再抻长,抻长后先入油锅烫一下,旋即两只筷子翻过,再在油中炸,待成型后即抽出筷子,然后不断翻动馓子。在这期间,须有人看灶膛的火,以掌握炸馓子的火候。馓子炸好后,盛放的容器也大有讲究。及时捞出后,轻轻叠放到大簸箩里,以保持馓子的完整。馓子制作全部完成,如金丝套环般黄灿灿的馓子,层叠陈列,条细心空,九曲十弯,轻巧美观,赏心悦目。上等的馓子,能保持三五天的脆酥,一旦跌落于地则碎不可拾。
馓子的吃法有两种,一种是直接食用,也就是干嚼。给孩子当零食吃,别有情趣。一根一根塞进嘴里,“嘎嘣嘎嘣”,越嚼越香。另一种是泡了吃。在碗里放一把馓子,撒些红糖,倒入开水,再找一碗盖上,闷一会儿。打开盖碗,刚才脆脆的馓子,变得软润,上面漂着些油花,吃起来绵而不糊、甜而不腻,是很不错的小吃。
馓子除食用价值、馈赠价值外,还有药用价值。民间常用馓子泡汤,伍以延胡索、苦楝子,治疗小儿小便不通;把地榆、羊血炙热后,以馓子汤服下,可治疗红痢不止;妇女月子里吃红糖泡馓子,可散腹中之淤。传说慈禧太后曾患过乳瘤,在吃了馓子后,乳瘤竟然不翼而飞。
也许正是因为馓子能散腹中之淤,又利于催奶、增加营养的缘故,在我们江南,在那挣工分的计划经济年代,因没有其它好东西可吃,油馓子成了产妇的“滋补品”“月子餐”,并由此渐变为“坐月子,吃馓子”的习俗。女人生养前,家庭条件相对好些的,一般会请面食师傅上门制作馓子。家庭条件差的,则直接到镇上临街的面食铺子买上一些。待女人生养后,既当了产妇的点心,又成了招待送月子礼客人的佳肴和回礼。
小时候,我因为有五个姑妈、四个阿姨的缘故,跟着沾光,馓子没少吃,让我的童年生活过得有声有色,充满了爱的回味。
美食于人,是一种情怀,是一种经历,也是一种回忆。岁月不居,时节若流,现如今,在不少大型超市,色泽金黄的馓子,整齐地摆放在那儿,多数年轻人走过路过,不屑一顾。但在我看来,这些馓子不仅承载着许多难忘的回忆,更有区别于麦当劳、肯德基的乡土情、乡愁味。在那饥馑的年代,这“嘎嘣脆”的馓子便是人间最经典、最迷人、最留恋的美味、至味,从而在幼小的心灵烙下深深的印记。
作者简介:
丁学东,笔名丁东,男,1967年出生,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长期从事教学、教研及行政管理工作。2007-2017任张家港市政府副市长,现任张家港市政协副主席。作品散见《人民日报》《人民政协报》《光明日报》《半月谈》《读者》《散文选刊》《扬子江》等报刊媒体。著有散文集《我看见远方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