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杯闲酒在手(外八首)
郭毅
哦,我终于远离纷争
距真实的自我近了一步
这杯亮得透心的酒
终于有时间亮开一支烟
恬淡地陪诗里的火
如何熏烤灵魂,焦干皮肤
远望窗外,山峰和江湖
在渐渐解冻的春天里
总有不知名的鸟返回又飞过
相互映衬的情景,缩在酒杯里
争争吵吵,只不过迎着雨露
甜润内心,又滋生出幸福
至于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无须计较更多,但这仁慈的国土
显示的渊源,在酒水的飘荡中
从来不虚妄,从来不畏惧
就像我老态龙钟,一饮有智慧
二饮有力量,三饮有前途
诸事如此,越来越浓
越来越靠近我,透明如窗外天空
阳光灿烂,蓝得醉心
又越来越高尚,越来越辽阔
★一壶饮
彼时均不清晰,外面的冷
内在的热,交错,纠缠
如项羽之恨,仰首北风
泪洒江东。彼时我只是一个流浪的酒徒
放下匕首和诗书,颜面潮红
形容颠倒,在爱恨中稀里糊涂
一个接一个空瓶子,翻江倒海
在肉体里冒泡、吹牛
这泡大如江湖,深不见底
浅又一触即破。这牛笨似蛮力
一头扎进,另一头找不到出口
纵然大风压境,吹也不醒,醉也不脱
吼一曲《咱当兵的人》,续一首《打靶归来》
半生就在国土上东奔西走
我庆幸三十年来这样的生活
给我壮胆壮色。一路啖饮着和平酒
你一盅,我一壶,畅谈着青春
泛出的绿,一朵一朵,蓬勃在山岗
一条条敞开的路
不管弯曲也好,笔直也罢
终究肥如大小肠子,联通了眼里的城市和村庄
打开了心脏嘀嗒涌遍全身的热量
和对于祖国母亲的需要和久长
★一块收割过的土地
犹如死,必须经过排场
——以祭的文书抛出生前的功德
才能灵魂安息,为后人在世上
体面地秉承善因,培育栽种得利的树木花草
至于善后的恶,归结于起源和本性
自有一代又一代的观点与看法
比如:变种的豌豆花,为什么白中有蓝
又短于过滤的时间,很快碎裂成粉
加热冷却为凉粉
让少男忧,让少女喜
这块被收割的土地,被放大的空间
相忘于笑着躺着站着跪着的千山万水
它们只不过一小步,雪就在枯枝上
融化成一滴滴水,浸进心里
开始涓涓细流,中间大浪淘沙,最后沉稳寂静
——由来已久的惯性,是蜜蜂、蝴蝶的跟从
是一群鸽子翩然落下来觅食,是叫天子被鹰追逐
躲进稼禾丛中的不敢露头,是一只野兔带着孩子
饥饿散尽的满足,是一头牛、一只羊与枯黄秸秆
在荒芜中的大啖,牙齿磨亮后反刍的甜
此刻都在祭中,光秃秃
被风吹得哗啦啦,哗啦啦
★一吹干干净净
比如:一夜秋风,大地繁华落尽
我起身在院子里清扫,一叶叶枯黄心事
堆在一起,被火点燃。它们烟雾腾腾
互相争吵,还在为生前事表功、诿过
这无休止的习惯,从古至今
从来不减少,越来越大,像年终总结报告
成绩占据主要篇幅,经验团结,遵从主旨
只有一两点缺陷,不痛不痒
让人欢喜若狂,鼓掌庆祝,饮酒陶醉
这大半生,匕首与投枪,改变许多
唯独自己越来越老,颅周的雪花
浸进的风声愈来愈耳背、眼花
少有几声断喝,让人清醒地站在小院里
看到一朵接一朵盛开的花
这一生一生的代价,少有真爱
去欣赏每个途径的翩跹清纯。即便笑脸
也是被蒙住的一层油脂,揩干净了
露出的也是中国黄,也是一叶叶下坠的心事
被火焚烧,一帚扫除
去肥沃新的疆土
这宛如砸向大地的春光,一吹
万物苏醒,遍地响动都是发芽的心跳
★一蓬绿萝缓慢在书台
要是你明白其中的道理
你是否赞许我执着的追求
这文字中的人和事,一盏灯,一个影
抹掉的时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如你闪耀的绿,将一根颀长的状态伸向我
我好久不曾为你浇水、施肥
蒙尘的兵书稳固的计策,在江山上生出的花
迎合着我的理想,顺应着大众的希望
我就着一杯茶的小小心情
除了翻阅,只剩下温热的感情
对鱼的自由,对鸟的远方,对你的庇护
多数时候,我得为生死担忧
只好出去走走,看一看土地的草
如何随季节爬上山冈,如何在夜晚闪烁萤火
又如何浸出我的笔尖,一字一句
在我亲人的头颅、脸庞飞过一只鹞鹰
幻化为迷恋的蝴蝶、穿梭的蜜蜂
我常常因你而充满绿
将双手和心血交给他们
我想:他们和你一样,会更久
一动不动,除了缓慢,再也找不到
用更好的方式,来安慰我
★一群雨飘来
我分明看见自己化作一群雨
将前世受用过的被火炙过的,一尘一灰
由白云笼盖的高山,冲至谷底
顺从古老宿世的植物,扎紧根
张开武力具足的十指,抓牢泥土和石块
我已经完成我的宿命,刚刚走下祭坛
还在为更多的五谷发芽、拔节、开花、结果
我美丽的祖国哟,无处不在我的滋润下
起起伏伏地奔流,掀起丰富江山的浪潮
把我细小的回声推向更遥远,更广阔
我早已不是自己了,这世袭的黄皮肤
最初呈现的晶莹心愿,就是叮当作响的金属本色
一生都在路上,为沿途的风景
铺满锦绣,补缀云卧的空岩
以奔腾之瀑布涌向绝壁,再做江河铺展
“我真的坚守着柔软的水滴石穿。”
从来就收拾好行装,为爱所爱,为恨所恨
奉上五谷百蔬的源泉,化冰雪为春天
让荒漠长出绿草、大树,纵驰千里
到达化万物以盛开的灵界
只是普通人把我当成了雨
慧根清净的人
才向我念念有词
顶礼膜拜
★一丛阳光从天空伤口里剜出
春天到了,地上的冰雪、雾霾畏缩颤抖
让江山微启绿唇,说出的新鲜事儿
在阳光的刀子中浸出花来
我相信,它们的力量,没有冰冷的词语
在天空的伤口里撒盐
它们用金线交织,缝合世界的缺口
一针接一针的温暖,裁剪出的龙袍
退化了蒙昧时代巨大的悲伤
如自然法则自由的虫鸟,听到号召
一只接一只从冻土冒出,翻动着光明
我爱这沸腾的天空,我更爱这天空中的刀子
闪现的部分,将暗黑的疤痕一块块剜出
它们变换的光明魔法,在耀眼的奇异手中
不分卑贱、高矮、粗细、纯洁、脏污……
只以熨平的火力,一丛一丛以万物芬芳
我也爱这握刀子的手,粗粝的皮肤
与阴暗岁月较劲的部分。它们除了剜出
一个个巨大的脓疱,还在不停地给伤口上药
这肌肉中微微发热的痒呵
也以相同的梦,照见了一触即开的天空
★一丸药落地了
父亲,到这个时候,你总该明白
一丸药的作用。它动了星辰
拥挤在早晨的出口,甚至动了山水
谈论着季风气候中具体的方向
我知道这丸药,出生就苦
每逢山雨欲来,古老的方子
脉象发生着变化。有些东西
再怎么排挤,也是内部的战争
一连数年的烽火,埋怨,嗔怒
渐渐平息彼此,失去心性和力量
有了和平的欲望。仿佛世界受难的人民
通过努力,获取谈判的权利,说出条件和理由
父权与霸权,只是一时的光
在丸药中饱受煎熬
被人疼痛饮下,疗治暴戾、短浅
又浓于血骨,锐减火力
这国土的璀璨呵,一样经历的人
一样在丸药中,放大彼此
比如悲伤后的阳光,多么温暖、亲热
多么浓缩的一地,亘古回味绵长
★一人遇我说他爱人的同事走了
临近年关,多少生命越不过这道坎
他们和它们一样,有的在寒冷中过去
有的因性急不得善终。我刚一进院子
就碰到一个熟人,他向我说:
他爱人的同事走了。他没有悲伤
只说去送了一程,自己走路回来了
这莫名的死亡,与年成型的隔
自古以来形成的模样,是过不了年的
被挡在花开之外的生命,结着冰
像个古老的妖,总在欢庆的背面
让一些生动活泼掩面流泪
悄悄地,不为人知
即使我听不到这样的消息
生命寂灭之光还是在灵魂之外
拥有升空之美。只是我看不到
或本身已化为灰,深埋地下
让少数人由不得它
也无力挽救,去加以阻止
这死得静悄悄的规律,此时居多
我从来都知晓。最难过的气喘
一不注意,一口气出不来
生命不如太阳和水,我信一个泛灵魂的宇宙
有鲜活的依靠,停着生死
聚集鸟群和人骨,和远古就有的祖训
必须遵从,才能从既定的规律
得出诠释,而又无一特定的环境
去感知冷热交替的季节。比如:祖父,祖母
外祖父,外祖母,上推到他们的亲人
以及与此没有血缘关系的脉搏
除此,并未有个强大跳动的理由
我回到阳光普照的屋里,靠着玻璃窗
写下这首诗,并没有道尽所有
我的视野之外,一派赶年的匆忙
原封不动地在序列中,走过每个熟人
如他们和它们一样,披着自身的颜色
徒添了狂跳之心,混乱之境
作者简介:
郭毅,四川省仪陇县人。1968年2月生。当代诗人,大学文化。曾在部队服役30余年,陆军上校军衔。1985年开始文学创作并发表作品,其小说、散文、诗歌、散文诗、评论散见《诗刊》《解放军文艺》《十月》《四川文学》《星星》《绿风》《诗潮》《诗歌月刊》《中国诗歌》《中国诗人》《上海诗人》《飞天》《青海湖》《诗选刊》《山东文学》等刊。曾获苏东坡百花文艺奖和40余种国内外诗歌赛奖。有作品入选50余种各类年度选本。著有诗集《行军的月亮》《灵魂献辞》《银河系》《诗意雁江》等8部,散文诗集《向上的路》《苍茫鹰姿》《一个人的清晨或午后》等4部。个人辞条收入《中国作家大词典》《中外华人散文诗作家大辞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