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去楼空

——源头村人物志之一

刘全胜

源头村，原是两个大队——上源大队和下源大队，现合并成源头村，山窝垅里，俗称源头冲。源头村三张半嘴巴皮，村支书石三满打满算全一个。见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逢人三分讲，他占七分理。石三书记不但能说会道，而且能喝会“倒”——跟他喝酒，一上桌，叫开了：有钱冇钱，倒一碗；有情冇情，倒一碗；有事冇事，倒一碗，这叫“倒三碗”，必须的！

只要他在家，每日傍晚，送走日头，摆上酒碗，开台！他家住村尾，独门独户，冬天在灶屋，围炉夜话；夏天坐后院，赏月对酌；春秋餐厅里，推杯换盏。

他喝酒，从不喝国营名牌，酒厂勾兑，甚至洋酒。只喝家乡土酿——米酒、红薯酒，最高档次是倒缸酒。严格说，他只喝孙寡妇私酿酒，孙寡妇成了他的御用酿酒师。支书夫人，村花一朵，漂亮得睥睨天下女子，对自家男人大胆放心，自信满满地能够把他攥紧在自己手心里。她虽不会酿酒，却搞得一手好菜，且乐此不疲。手脚麻利，三五桌客人，一个人在厨房叮叮当当，眨眼功夫，你只管就坐开杯，她立马收拾停当。孙寡妇新寡，上无公婆，仅有三岁男孩傍身，年轻耐看，壮实勤劳。丈夫在小煤窑塌方被埋了。她哭一场，收了尸，装棺入殓，停柩矿井旁。挑了两大瓮家中珍藏的上等倒缸酒，来到石三书记家，一个双步跪倒，哀求石三书记出面，为她到煤矿上谈判索赔。石三书记看看眼前一袭雪白孝服的泪人儿，瞧瞧地上一担两大大瓮黄橙灿灿的倒缸酒，想着她平日里甘心服帖为自己做酒的好，立马爽快答应了她。双手扶她起来，吩咐她回家，该做啥做啥去，余下的事全都交给我石三就是！

源头冲多山，山地里多煤，采挖了上百年，地底掏空。三十年前是最疯狂时期，一座小山二十几眼矿井，上中下三层开挖，最上层狗婆窿，中间层老板开矿，最底里国营煤矿，甚至出现上层工人塌陷掉到下层巷道。塌方，泛水，倒巷…….事故频发。出了死伤事故，老板倒霉，放血赔钱。源头冲近二十年青壮年矿工死伤多人，新老寡妇没一百，有八九十。死的人多了，命也贱，一条命顶多十二三万。

石三书记有办法，她先是召集村中老弱病残几十号人，每人发一条又长又宽的白布，披挂在头上，戴着重孝，到煤矿上哭嚎。矿上有钱没钱，首先得管饭。他们吃饱喝足，干嚎几句，回家路上，每人发10元钱买鞋。连续几天，他不急于上桌子开会讨论。老板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到处找死者家属，家属却不露面。只见这么一群老的小的与婆娘们，整天吃吃喝喝，哭哭啼啼。还没碰头开讲，老板就被搞得焦头烂额，招架不住，跪地求饶。这时，自然而然，请求村委会出面，村支书登场了。石三全权代表死者家属，如诸葛孔明舌战群儒一般，条条是道，句句在理，对方无力反驳。他甩出一口价，30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20万整，万事大吉！老板反过来对石三书记千恩万谢，还私下硬塞给他两万元买酒解渴。

孙寡妇经此一劫，愈加死心塌地为石三书记酿酒，连改嫁的心念都断了。村里绝大多数中青年劳力外出打工，上等良田撂荒。石三书记出面，讨得家门口成片田土给孙寡妇种谷子，插红薯，栽蔬菜，甚至种酒药草，做酒药丸。红薯、大米、高粱等粮食作物酿酒，酒糟养猪，自成一套循环经济。孙寡妇酿酒技艺五代祖传，百里闻名。她家的酒至少有三等：最劣等是尾水米酒和红薯酒，中等的是头水酒，最好的是倒缸酒。单说这倒缸酒，先蒸糯米糟酒，再用头水米酒汇入，配制枸杞、黄芪、党参、当归、红枣、金樱子等等，放少许上等红糖，抹泥封坛，埋土窖藏，短则三五个月，长的一年半载。中药材，功能各异，配方讲究——壮腰补阳，祛风散寒，健脾开胃…..祖传秘方，各需所需，顾客订做。熟透的倒缸酒，开坛十里香，酒糟融化，金黄剔透，挂杯拉丝，绵软甘甜，回味悠长。即使喝醉，也不打头，酣睡一夜，精力更健！后来，石三书记找了他房子侧边一处废弃的矿井，改建成了酒窖和地窖，酒瓮窖藏，不用埋土；食物储存，不用冰箱。

有好酒，就有好菜，就有故事，有传说。因此，打野兔的，捕山鸡的，抓麻蝈的……村里村外的吃货；求他办事的，走亲访友的，倚门乞食的…….五花八门各色人等。或手里提点野味，或肩上背点礼品，或从孙寡妇家买几瓶美酒，都云集他家，开怀畅饮！

石三书记，十年前开手扶拖拉机，五年前买了小四轮，前不久换了面包车。一夜酒后，有急事，一个人开车匆匆赶往村委会。山冲垅角，没有交警查酒驾，放心大胆，一脚油门，冲进荒塘里，黢古麻黑，水漫堤岸，可怜，石三书记秒变水浸鬼，一命呜呼！

石三书记一死，婆娘被膝下一对早已大学毕业在城里工作的儿女迎接进城居住，两边小门上把锁，大门虚掩着。两年后，孙寡妇卖酒生意少了一半，经营惨淡，娘家做主把她远嫁他乡。真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眼见他觥筹交错，门庭如市，眼见他人去楼空，中庭长草！

作者简介：

刘全胜，籍贯：湖南省郴州市， 中学资深语文高级教师，2003年调入顺德任教高中语文。是顺德区作协会员，北滘镇作协秘书长，北滘镇乡土历史学会会员，当地知名作家。平生以读书、教书、写书、藏书为业。家有藏书两吨多，电脑搜存各种文章百万余篇。已经发表或获奖作品逾300篇。能写各种文体，诗歌、小说、散文、辞赋和教学论文等，均有佳作问世。参与《北滘志》写作。正筹划出版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