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香（外三首）

郑立

在酒的镇子徒步，我与一条河相遇

当日子恭敬地端起酒碗，许多味蕾

都为一种久远的酱香让路

——当酒成为传承

曾经幽闭的道路，成为打通黎明的经脉

深夜里无法说出口的牵挂

都在酿造的酒花里，闪现

酒的故乡，是乡土

是乡土上迎风飘扬的红缨子高粱

是神奇的酒曲

引领经久不衰的幽密

汗水在蒸汽中熏陶着日复一日

当赤水河发出呼喊

应答的声音化身微黄的琼液

流淌出岁月汩汩的告白

在酒的酱香里，我看见一位布衣老者

他鹤发童颜，精心地侍弄每一棵庄稼

那庄稼籽粒饱满，映射着酒的光泽

我多想成为其中的一粒

枕酒而睡，不愿醒来

我多想抵达你的身边

头顶那片天空的日月星斗

轻酌一杯酒液

在赤水河的波涛声里独自陶醉

然后微醺，然后吟出一首

窖藏了一生的诗歌

★酒是醒着的

酒是醒着的

从先祖的那一杯开始

挂杯留香

酒是醒着的

味道那样悠远绵长

每一次回甘，令人想到了果实

酒是醒着的

从远古奔赴而来

身体的襟角沾染着酵菌的泥巴

酒醒着的年月

李白用诗的月光兑换乡愁

杜甫在草堂中写下家国

历史深处的酒醒着

我们听见杯盏交错碰撞出的火花

擦亮青铜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酒醒着时

苍穹之上的星斗也醒着

照亮那归来者的道途

而今，我不问悲喜

在一壶酒的沧海

仔细寻找一个中年的岸堤

我确信，一定有人在醇厚的荡漾里

点燃一盏灯，彻夜而索

——在他的身边，酒的故事

正在发芽

★苦瓜，或者酒

身体的脐带连接着苦苦的藤蔓

在透明玻璃的樊笼里

学会呼吸，生长

偶尔，风吹来

吹向瓶口，发出呜呜的咽声

当一生的命运

足够撑起一片沧海

所有的苦倒入酒中

代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言辞

而酒的深处，一定有一个居所

毫不犹豫地收留

苦过，痛过的泪水

此后，他们默默地守候

等待那个打开洞口的人

寻找到相依为命的魂魄

★地瓜干子酒

少时，曾偷偷尝过①地瓜干子酒

辛辣而苦涩，像那段年月

年轻时的父亲，喜酒而不贪杯

白色的小酒盅，刚好盛满

过节，家里来了亲戚

父亲晃动壶底仅存的几滴

我到邻居家借酒

脚底滑了一下，酒壶被我紧紧捂在怀里

那壶酒，父亲喝得缓慢深沉

喝了许多日子，还没有把沉默消融

许多年了，我的耳畔

依然响着他喝酒时有意无意发出的滋滋声

那声音，盖过墙角蛐蛐忧伤的音乐

盖过生活拮据时的表情

父亲被秋风渐渐吹成一枚干瘪的地瓜干子

他多病的身体穷尽的时光，也酿不出一滴酒

而我的心中，一直有酒

时常拿出来，盛满那白色的酒盅

①地瓜干子酒，又名红薯酒。红薯切片晒干后，曾经是当地酿酒的主要原料。

作者简介

郑立，男，70后，山东省日照市人，诗作见《时代文学》《青岛文学》等，偶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