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浩劫
黄启坚
第一章:安享晚年
自从担任金华小学的校长以来,李天明把全部精力放到学校的管理上来。为了便于管理,他把家安在了学校。每天清晨,他便早早起来迎接上学的孩子,指导孩子打扫教室,清洁校园,使学校保持清洁干净的容颜;每当上课铃响起,他便到每间教室进行巡视,甚至还走进课堂与孩子们一起听课;每当放学铃打响,他便站在学校门口与孩子们一一道别,不厌其烦地叮嘱他们注意路上安全。他还想方设法改善学校的办学条件,除了争取政府的支持外,他还把自己的工资都拿出来补贴学校的办学经费。在他的精心管理下,金华小学越办越兴盛,规模在不断地扩大,成了远近闻名的名校。除了开办小学外,他还一如既往地办起了农民夜校,免费给当地农民讲授文化知识和种养技术,为虎头乡的扫盲工作和农业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他的两个儿子李亮和李光也先后担任学校的教员,他的一家成了当地有名的教师之家。几年后,李亮和李光也先后成家,并各自生下了一对儿女。在家里,李天明儿孙绕膝,含饴弄孙;在学校,他是受师生喜爱的校长;在校外,他是受人尊敬的长者。李天明很满足于现在这种平淡而幸福的生活,他一心想着如何为党的教育事业作出更大的贡献。
1965年,李天明光荣退休,他的儿子李亮接替了他的校长一职。当他把接力棒交到儿子手中时,深情地说道:“亮,教育事业是国之大计,民生之本。你肩负着为祖国的未来育人的重任,必须做到躹躬尽瘁,竭尽所能方能对得起党、国家以及人民的期盼。”李亮响亮地回答道:“请爸爸放心,我一定会牢记使命,绝不会辜负党、国家和人民的期盼。”李天明于是过起了退休,安享晚年的生活。但他始终放不下他热爱的教育事业。虽然退休了,他还每天风雨不改地来到学校,与孩子们一起劳动,一起学习,一起生活。只要看着孩子们一张张可爱的笑脸,聆听着校园里发出的朗朗读书声,李天明心里就会感到无比的温暖和幸福。
李天明也十分重视孙子们的教育。他除了让孙子们先后入读金华小学外,还亲自辅导他们的功课,引导他们学会做人。他经常对孙子们说:“新中国是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你们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锻炼,学好本领,将来把新中国建设好。”孙子们总是懂事地回答道:“爷爷,我们一定会努力学习,将来成为有用的人才。”孙子们总是缠着李天明讲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故事,李天明总是声情并茂地回去过那段既让人惊心动魄,又令人热血沸腾的岁月。孙子们总是听得津津有味、目瞪口呆。在李天明的精心引导下,孙子们一个个都德才兼备、品学兼优。望着几个听话乖巧的孙子,李天明心里像喝了蜜糖似的。
退休后的李天明除了积极参与教育工作外,还积极参加劳动。他和妻子开垦出大片的荒地,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蔬菜。每天除草捉虫,浇水施肥,即使汗流浃背,也乐此不疲。既锻炼了身体,又获得了收成。他把种出来的蔬菜免费提供给学校,让老师和孩子们都吃上了新鲜的蔬菜。孙子们也纷纷参与到种菜的队伍中来,干得热火朝天,大汗淋漓,可一点也不喊辛苦。李天明趁机教会孩子们劳动的知识和技能,同时还对孩子们进行思想教育。他经常对孩子们说:“劳动最光荣,劳动最幸福。只要是劳动换来的成果,吃起来会特别的甘甜。另外,每一颗粮食都来之不易,一定要好好珍惜,绝对不能浪费。”在李天明的言传身教下,孩子们都养成了勤劳节俭地美德。每次吃饭都把碗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即使是一粒饭掉在地上,都要捡起来,绝不浪费一点粮食。吃完饭后,孩子们都争着洗碗洗碟,从不用爷爷奶奶动手。
这一天,家里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李天明一见他们,激动得和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原来是老战友张进武和胡一山。张进武现时已经是虎头乡所在的清平县的县长,而胡一山则是虎头乡的乡长。李天明高兴地对他们说:“你们俩可真行啊,都当官了,以后可要多多关照啊!”张进武爽快地回答说:“咱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还客什么气呢!只要能帮得上的忙,尽管开口。”胡一山笑着道:“你现在已经是儿孙满堂,又享受着退休生活,可真让人羡慕啊!”李天明笑眯眯地说道:“是啊,我对现在的生活的确十分的满意。现在什么都不缺了,只想养好身体,颐养天年。”李天明吩咐妻子拿出好酒好菜,三位老战友把酒言欢,抚今追昔,感慨万分。李天明的孙子们听说爷爷的两位朋友都是老革命,都争着要听他们讲故事。张进武和胡一山便把各自的革命故事有声有色地讲给他们听。孩子们都听得如痴如醉,客厅里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孩子们都提出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张进武和胡一山都作了耐心详细的回答。可当孩子们对战争流露出向往的神情时,张进武深情地教育孩子们道:“孩子们,战争是残酷的,每个人都不希望有战争,我们也想生活是没有战争的年代。可那时我们的国家太弱小了,处处受列强的欺侮,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无数的革命先烈为了让子孙后代过上和平、安宁的生活,付出了鲜血和生命代价,才有了我们新中国的建立。现在我们的国家还很贫穷落后,你们应该好好珍惜这个和平的年代,好好学习,学好本领,将来把祖国建设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我们一定好好学习!”三位老战友望着可爱的孩子们都满意地笑了。
李天明一家和睦相处,相亲相爱,他的晚年生活过得是有滋有味。正当他尽情地享受这种惬意的晚年生活的时候,一场暴风雨却突然降临了。
第二章:风暴来袭
1966年5月,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全面发动,红卫兵运动迅速掀起发展狂潮。红卫兵由校园“杀向社会”“走上街头”,张贴大字报,散发传单,发表演说,并采取了不少过火行为。最初开始用暴力手段清除“四旧”,进而对早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地富反坏右“黑五类分子”施加残忍的暴力迫害,致死致伤成千上万。大批红卫兵冲向文化教育界、党政机关和社会,对他们认定的所谓“封、资、修”的事物进行大破坏;许多人被当作“黑帮分子”、“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反动学术权威”、“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受到批斗、抄家侮辱、殴打和迫害。中央和地方的许多领导干部受到批斗,机关工作普遍陷于瘫痪、半瘫痪状态。党的基层组织的活动和党员的组织生活陷于停顿,国家陷入空前的混乱之中。夺权狂潮一经引发便不可收拾,很快发展成“打倒一切”的全面内乱。红卫兵运动最流行的语言是:不破坏一个旧世界,就不能建立一个新世界。红卫兵高呼“造反有理”的口号,“大串连”遍及全国城乡。随着红卫兵“北上、南下、东征、西进”的大串联如火如荼地展开,红卫兵运动逐渐远离了它的初衷,从而严重地困扰了我国国民经济的发展和正常秩序的维护。
虎头乡的红卫兵运动也开展得如火如荼,许多人被算起了旧账,扣上了“黑五类分子”的帽子,被红卫兵进行了疯狂的批斗。李天明密切关注运动的发展,望着越来越多无辜的人被无情地批斗,他对自己一家的处境也感到十分担忧。妻子陈倩茹经常忧心忡忡地对他说:“天明,现在红卫兵运动已经进入了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境地,我担心我们过去当地主的历史被人拿出来算旧账,作文章,到时候我们不但自身难保,甚至还会连累子孙。”李天明也不无忧虑地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们已经是花甲老人了,就算被他们批判批臭也无所谓了,可孩子们是无辜的。如果被我们连累了,那孩子们的日子可就艰难了。”陈倩茹痛苦地流下了眼泪。李天明抱着一丝希望安慰道:“虽然我们过去是大地主,但我们当地主的时候既没有剥削穷人,也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甚至还造福一方百姓。何况我也是穷人出身,曾经干过革命,当过校长,为党和国家作出过巨大的贡献,红卫兵还不至于这样蛮不讲理吧?再说,张进武和胡一山都是我的老战友,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理的。”陈倩茹也重燃希望地说道:“但愿如此吧!”夫妻俩就这样每天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可厄运还是降临了。这天中午,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吃午饭。李天明和两个儿子谈起了当前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李亮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的运动已经进入了十分疯狂的状态,凡是过去有污点的人都被红卫兵抓起来进行批斗。而且红卫兵批斗的手段十分残忍。一开始提倡文斗不要武斗,现在是文斗和武斗一起来,许多“黑五类分子”被活活打死。”李天明摇了摇头说:“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我地主的身份会被红卫兵重新提起,到时就会把你们也连累了。”李亮安慰道:“爸,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就算红卫兵不提起我们是地主的历史,我们现在作为老师的日子也一样不好过!”李光愤愤不平地说道:“是啊!红卫兵把我们称作‘臭老九’,动不动就呼呼喝喝,指指点点,简直不把我们当人看。现在学生已经不能正常上课了,学校成了红卫兵开展运动的根据地。再这样下去,国家的教育事业肯定会坏在他们手上。”李天明担心地望了望门外道:“光,说话不要这么大声,小心隔墙有耳。在外面,这样的话绝对不能说。记住‘百忍成钢’,遇事必须要忍。尤其是千万不要胡乱说话,一定要把嘴巴扎牢。”正在他们一家人边吃边聊的时候,一群头戴绿军帽、身着绿军装、腰间束武装带、左臂佩红袖标,手握红宝书的红卫兵像潮水般涌了进来。他们一进来,便高举拳头,异口同声地高喊:“打倒大地主李天明!打倒大地主李天明!”他们来势汹汹的样子,把李天明的几个孙子都吓得躲到了爸爸妈妈的身后。李天明连忙站起来陪着笑脸道:“红卫兵小将们,我想你们误会了。我早已不是地主了,我是共产党员,我是退休的老校长。这些乡长胡一山和县长张进武都可以证明。”一位带头的红卫兵露出鄙夷的神情说道:“李天明,你就不要再狡辩了,我们已经把你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了。你就是无恶不作、欺压百姓的大地主,你就是隐藏在人民内部的阶级敌人。我们现在就要揭穿你的丑恶嘴脸。至于乡长和县长他们都已经泥菩萨过海——自身难保了,我们马上就要造他们的反,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打倒大地主李天明!”“打倒大地主李天明!”其他的红卫兵也高声附和道。几个红卫兵一拥而上,把李天明双手扭到背后。有人马上递过来一条绳子,准备把李天明捆绑起来。陈倩茹连忙抱着李天明,对着红卫兵说道:“红卫兵小将们,李天明过去虽然是地主,但他从没有剥削穷人,相反还做了很多善事。不信,你们可以回去问问你们的父辈们。”带头的红卫兵用力推开陈倩茹道:“你这个地主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等我们批斗完李天明后,再来找你算账。”李亮和李光连忙扶住母亲,低声地对他们说道:“红卫兵小将们,我爸妈真的不是坏人,请你们放过他们吧!”带头的红卫兵冷笑一声道:“哼,你们这些地主小儿,臭老九,趁早乖乖地和他们划清界线,否则连你们也一起打倒。”“废话少说,快把李天明绑起来!”带头的红卫兵指挥道。几个红卫兵如狼似虎地把李天明捆了个五花大绑。有一个红卫兵还把一个写着打倒大地主的木牌挂在了李天明的胸前。“把他押出去!”带头的红卫兵一声令下,一群人便簇拥着李天明浩浩荡荡地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还高喊着打倒大地主李天明。孙子们见爷爷被绑着推了出去,都哭喊着想追出去,陈倩茹马上叫两个儿子把他们拉住。他们一家人眼睁睁地看着李天明被红卫兵拉走了。李亮和李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但也是毫无办法。因为他们现在不仅是地主的儿子,而且还是被批斗的“臭老九”,扣在他们头上的两顶帽子已经如大山般压得他们直不起腰,抬不起头,喘不过气来了。学校早已被红卫兵占领,李亮的校长一职是徒有虚名。兄弟俩及老师们在红卫兵面前是战战兢兢,担心自己随时被批斗。现在轮到父亲被清算历史,作为“黑五类分子”的家人,更是难逃一劫。在疯狂的运动面前,他们感到自己如同大海中的孤舟,只能坐以待毙,听天由命了。
第二天中午,一辆卡车停在了家门口,从车上跳下来十多个红卫兵。他们蜂拥而入,二话不说,见东西就砸。李亮急忙制止道:“你们想干什么?为什么要砸东西?”带头的红卫兵恶狠狠地指着李亮道:“我们现在就要抄大地主的家,识相的站在一旁,否则连你也一起打。砸,给我狠狠地砸!”在他的指挥下,红卫兵们像发了疯似的把家里的物品砸得稀巴烂。李亮和李光还想阻止,陈倩茹一把拉住他们道:“让他们砸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孩子们被吓得脸色苍白,目瞪口呆,他们全缩到自己妈妈的身后。带头的红卫兵看到能砸的东西全部都砸烂了,继续命令道:“把能搬的东西全部搬到车上。”红卫兵们于是像土匪抢劫似的,七手八脚地搬起东西来。很快,家里除了满地杯盆碗碟的碎片外,所有东西都被搬得一干二净了。看看已经打砸抢得差不多了,带头的红卫兵一声令下,所有的人迅速爬上了汽车,高喊着响亮的口号撤离了。
看着满地的狼藉和空空荡荡的家,陈倩茹哭着对两个儿子说:“孩子,爸妈对不起你们。”李亮和李光含着眼泪安慰道:“妈,这与你们无关,你不要太过自责,保重身体要紧。”孙子们也围着陈倩茹道:“奶奶,不要哭了!”陈倩茹抚摸着几个孩子的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仅仅是厄运的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大的风暴。他们开始收拾这个被砸烂的家。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清理地上的碎片,把破碎的物品全都清走了。由于锅碗瓢盆全都被打烂了,家具全都被搬走了,他们只好重新买了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和家具回来。坐在重新买回来的椅子上,陈倩茹不禁为丈夫担忧起来。李亮安慰道:“妈,你不要太担心!爸爸都这么大年纪了,我相信他们不会对他们使用武力的。”陈倩茹叹息道:“我看他们像疯子似的,是绝对不会对你爸手下留情的,我真担心你爸熬不过这一关。”李光劝解道:“妈,吉人自有天相。我看爸这么多风浪都经历过来了,这次肯定会没事的。你可千万不要愁坏了身体,我们还等着一家人团聚呢!”几个孙子也安慰道:“奶奶,爷爷肯定会没事的,您一定要放宽心。”陈倩茹搂着几个懂事的孙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三章:疯狂逼供
李天明被五花大绑地带到了红卫兵驻邻村的一个革命根据地。这个根据地原是一个被打倒地主的家,空间开阔,阳光充足,里面摆放着一些办公的桌椅。李天明被带到一间房间里,一个年长一点,干部模样的红卫兵早已坐在了里边。“何队长,我们把人抓来了!”何队长摆摆手说道:“好!你们辛苦了!把他身上的绳索解开!”一个红卫兵把李天明身上的绳索解开,然后把他按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何队长望了望李天明,然后笑眯眯地说道:“你就是李天明?”李天明挺直腰回答道:“对,我就是李天明!”“你知道为什么把你抓来吗?”“我不知道,我究竟犯了什么罪?”何队长冷笑一声说道:“李天明,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识相的就马上招供,免受皮肉之苦,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李天明反驳道:“我没犯罪,你们凭什么抓我?”何队长脸色一变道:“既然你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么我来问你,你是大地主吗?”李天明响亮地回答道:“解放前是,但解放后我把所有的财产和田地都分给了农民,我现在只是一名退休的老校长。”何队长冷冰冰地说道:“李天明,你就不要再狡辩了,我们现在就要清算你当地主时的旧账。你老老实实交代当地主是做了什么坏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李天明挺起胸膛回答道:“我当地主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我没有放高利贷,我没有欺压穷人,我没有巧取豪夺,相反我还做了很多善事。天灾时我开仓放粮,救济百姓;瘟疫时,我出钱出力。我是虎头乡有名的善人,不信,你可以问问虎头乡的老百姓。”何队长一拍桌子道:“李天明,你太会狡辩了。你与国民党的官员沆瀣一气,走私粮食,贩卖军火,鱼肉百姓。你勾结土匪,打家劫舍。这些难道你敢说你没干过吗?”李天明回答道:“我与国民党交往主要是为了隐藏自己是中共地下党员的身份。通过与他们交往,我获取了大量的情报,运送了大批的物资和军火到抗日和解放的前线。我说服土匪是为了让他们加入到解放军的队伍中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革命的需要,我是为新中国的建立立下大功的。至于说我鱼肉百姓,打家劫舍,这简直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李天明掷地有声的回答彻底激怒了何队长。何队长咆哮道:“李天明,你这个万恶的大地主。你这样说分明就是指桑骂槐,说我们红卫兵是非不分,黑白颠倒,冤枉好人。看来不给点颜色你看看,你是不会招供的。来人,把他关进禁闭室。”几个红卫兵一拥而上,扭着李天明的双手把他推到隔壁的一间房间里。
房间空空荡荡,非常狭小黑暗,连窗户也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气味。李天明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万千思绪如同潮水般地涌来。他既为自己即将面临的批斗感到担忧,更为自己可能给家人的灾难感到着急万分。过了很长的时间,房间里黑得连一点光也没有。李天明感到又渴又饿,他用力地拍打了几下门,可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就像被蒸发的水蒸气一样,仿佛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李天明只好强忍着饥饿,蜷缩在一个角落里与饥渴和疲劳作斗争。
第二天,门终于开了,一丝阳光射进了屋子里。两个红卫兵又进来把他扭送到昨天的房间里。何队长笑呵呵地对李天明说:“昨天晚上睡得好吗?想清楚怎么交代了吗?”李天明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说道:“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是犯法的。我昨天已经讲得很清楚,没有什么想交代的。”何队长脸色一变道:“看来你还挺嘴硬的,你再不交代,我们就把你渴死,饿死,打死。”李天明语气坚定地回答道:“我说的全部都是事实,我不是大地主,我是共产党员,我是老校长,我为新中国作出过巨大的贡献。”“啪”,何队长挥手就一巴掌狠狠地打在李天明的脸上,李天明顿时感到眼冒金星,嘴角流出了鲜血。何队长恶狠狠地说道:“你这个顽固的大地主,看来不给点颜色你看看,你是不会知道我们的厉害的。红卫兵小将们,给我狠狠地打。”几个红卫兵马上拿出皮鞭,劈头盖脸地朝着李天明一顿毒打。李天明瞬间被打翻在地,脸上、手臂、身上出现了一道道的血痕。何队长指着李天明道:“你老实交代,可以免受些皮肉之苦。反抗到底,只会死路一条。”李天明呻吟着回答道:“我要告你们滥用私刑,打死我我也没有什么好交代的。”何队长冷笑着说:“现在是红卫兵小将进行革命斗争的年代,就是要打倒你们这些大地主,把你们从无产阶级队伍中清除出去。你们这些害群之马,死一个少一个。来人,再把他押回禁闭室,关他几天,看他还敢嘴硬不!”两个红卫兵又上把李天明扭送回了黑房。
李天明身上伤痕累累,加上又饥又渴,差点晕了过去。他躺在光秃秃的地上,忍受着地狱般的煎熬。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门忽然打开了,一丝灯光照了进来。一个红卫兵拿着一碗水和两个馒头走了进来。他把水和馒头放在地上,转身又走了出去并把门关上了,屋里瞬间又陷入了一片漆黑。李天明摸黑拿起水喝了几口,谁知却满嘴都是泥沙,原来是黄泥水。他吐出嘴中的泥沙,拿起馒头又吃了起来。馒头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可李天明还是努力把它吞进了肚子里。喝了点水,吃了点东西,李天明才有了点精神。明天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折磨呢?李天明在辗转反侧地思考着。过了好长时间,李天明终于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门又一次打开了,阳光再次射进了屋里,李天明同样被两个红卫兵带进了昨天的房间里。何队长依旧笑呵呵地对李天明说:“经过一晚上的思考,想清楚怎么交代了没有?”李天明仍然固执地说道:“我已经交代得清清楚楚了。”何队长说道:“李天明,我们已经帮你写了一份交代材料,只要你肯签名,我们就不再为难你了!”说完,把几张纸交到了李天明的手上。李天明接过来一看,里面全都是写他如何勾结国民党和土匪,走私贩毒,中饱私囊,剥削百姓的事例。李天明不禁气得全身发抖,怒火中烧。他把纸用力丢在地上,怒气冲冲地说道:“这完全是颠倒黑白,歪曲事实,凭空捏造。这样莫须有的罪名,我坚决不承认,不签名。”何队长一反常态,既不拍桌子,也不打人,而是绵里藏针地威胁道:“李天明,不管你签不签名,你大地主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不过,如果你不签名,你的家人可就没有那么好过了。”李天明听了如晴天霹雳似的,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摇晃了一下说道:“你想怎么样?他们是无辜的!”何队长冷笑一声道:“无不无辜,由我们说了算。如果你乖乖签了名,我们或许会网开一面,放过你的家人,否则,我们连他们也一起批斗。”李天明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签字,自己肯定难逃一死;不签字,自己的家人可能受到连累。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李天明决定牺牲自己,保存家人。他用颤抖的手在材料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何队长和在场的红卫兵终于露出了笑容。何队长满意地说道:“李天明,早点签名就不用受皮肉之苦了嘛!来人,把他关回禁闭室等候处理。”李天明苦苦哀求道:“何队长,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可千万不要为难我的家人。”何队长得意扬扬地说道:“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第四章: 张贴大字报
押走了李天明后,何队长便与几个红卫兵商量如何批斗李天明。何队长扬了扬手中的材料说:“李天明已经在这份材料上签了字,现在是铁证如山,他无论如何都跑不掉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把他的斑斑罪行公诸于众,让每个人都知道他的丑恶面目,把他的名声搞臭,把他的“李善人”的面纱给摘掉。你们说说有什么办法?”一个红卫兵兴奋地说道:“这还不容易,我们兵分三路,一路张贴大字报,一路派发传单,一路进行演讲,不出几天,李天明肯定就会臭名远扬。”何队长哈哈大笑道:“你小子可真行!就按你说的办。另外,你派人通知一下李天明家属,让他们送些粮票和换洗的衣服过来,我们可不能让他白吃白住。”
红卫兵们马上进行了分工,一场轰轰烈烈的宣传运动就拉开了帷幕。一个姓吴的红卫兵是制作大字报和宣传单的高手。他的字写得铁画银钩,气势磅礴;他的画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于是,他当仁不让地承担起制作的重任。他根据李天明供述的材料,驾轻就熟地开始设计大字报,不出几分钟,一张图文并茂的大字报便横空出世了。何队长望着这张新鲜出炉的大字报,不禁连声称赞道:“太棒了!把这张大字报贴到学校、村庄、街道的宣传栏上,让每个人都看清李天明的真面目。”姓吴的红卫兵得到表扬后,更加卖力地泼墨挥毫,很快便制作了很多这样的大字报。制作完大字报后,姓吴的红卫兵又照葫芦画瓢,设计了宣传单的样板,吩咐其他红卫兵去印刷。至于演讲这样的小儿科,几乎都是每个红卫兵的拿手好戏,基本上每个人都能出口成章。一切准备完毕,他们便兵分三路开始行动了。
于是,虎头乡的学校、村庄和街道都出现了手提着红桶,拿着刷子的红卫兵的身影,他们在宣传栏、房前屋后的墙壁前紧张忙碌地工作着。不出半天时间,凡是能张贴的地方都贴满了大字报。面对这种司空见惯的大字报,人们开始还没有太大的注意。但后来听说是批判虎头乡最大的地主李天明,人们才沸腾起来。李天明在虎头乡是有很高的地位和声誉的,在许多人眼中他是“大善人”,现在却忽然成了批斗的对象,许多人感到不可理喻。许多人争着看大字报,想一探究竟。可大字报传递的信息毕竟有限,这时,派发出宣传单的红卫兵便开始行动了。他们走街串巷,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里钻,见人就派发传单。许多人仔细阅读了传单后,才知道李天明被批斗的原因。有些人十分气愤地说道:“原来李天明是披着羊皮的狼,我们都被他欺骗了。”更多的人则是表示怀疑:“这怎么可能呢?李天明一向都是穷苦人的救星,怎么可能做了那么多坏事呢?”见人们还是半信半疑,“演说家们”便开始粉墨登场了。他们选择空旷的地方,踏上简易搭建的舞台,面对着围观的群众,开始了声情并茂的血泪声讨。他们装着与李天明有着苦大仇深的样子,慷慨激昂地演说道:“父老乡亲们,你们都被大地主李天明欺骗了。其实他是假仁假义、表里不一的伪善人。他勾结国民党的反动派和土匪,走私贩毒,杀人放火,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我们手上已经有他亲手写的交代材料。如果你们手上有他作恶多端的材料,都可以向我们举报。让我们一起打倒万恶的大地主李天明。”在他们天才般的表演下,加上一些不怀好意和不明真相的群众的推波助澜下,李天明的“黑历史”像长了脚似的,迅速传遍了整个虎头乡。李天明一下变得身败名裂,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李天明被大字报批斗的事很快便传到了家人的耳朵里。李亮咬着牙说道:“我打死也不相信爸爸干了那么多坏事。可爸爸为什么要签字呢?”陈倩茹流着泪说道:“你爸爸肯定受到了毒打,他肯定是为了保护我们,才违心地签字的。”李光焦急地说道:“这可怎么办呢?既然爸爸签字了,他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看来他是凶多吉少了。”陈倩茹想了想说:“看来现在只有乡长胡一山和县长张进武才能证明天明的清白了。”李亮回答道:“妈,现在红卫兵已经斗争到各级党政机关,许多党员干部都被打成了反动派。我看胡叔叔和张叔叔自身都难保,我们还是不要连累人家了。”全家人陷入了绝望的沉默之中。这时,两个红卫兵走了进来。李亮连忙迎上去问道:“红卫兵小将们,我爸爸他怎么样了。”一个红卫兵说道:“李天明已经认了罪,他是跑不掉了。我们现在来帮他拿粮票和换洗的衣服,你们快点准备好。”陈倩茹急忙问道:“红卫兵小将们,能告诉我天明他现在怎么样了吗?我们能去看看他吗?”另一个红卫兵不耐烦地说道:“少废话,快点把东西准备好。反正一时半会他还死不了。”陈倩茹马上整理了一个包裹,李亮把包裹和粮票交到红卫兵的手里,另外还掏出一些钱准备塞给他们。他低声地说道:“红卫兵小将们,希望你们能手下留情,毕竟我爸是老人家了。”红卫兵接过包裹,轻蔑地看了看李天明递过来的钱,鼻子哼了一声道:“还是收起你的臭钱吧,我们可不吃这一套。”说完转身便走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家人都在不停地抹眼泪。
第五章:游街示众
李天明孤零零地躺在禁闭室里,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可他感到有些奇怪,自从签字招供后,他再也没有受到审问和拷打,伙食也变得好了起来。不但喝上了干净水,还吃上了白米饭。这天,他还收到了家里送来的包裹。他不禁心存侥幸地想:“难道他们良心发现,就此罢休了吗?或者是我的老战友们出手相救了吗?”可他没想到的是,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等待着他的将是更加残酷的批斗。更让他出乎意料的是,他的两位老战友非但未能出手相救,甚至还与他一样成为了被打倒的对象。不久后,他们将站在同一舞台上,接受狂风骤雨般的批判。
这天上午,两个红卫兵快步走了进来。他们一言不发,把李天明从地上拉起来,干脆利落地把他捆了个五花大绑。李天明吃惊地问道:“红卫兵小将,你们想干什么?为什么要绑我?”一个红卫兵气势汹汹地说道:“少废话,去到外面你就知道。”两个红卫兵推着李天明来到了院子中间。院子里已经站着八九个红卫兵。他们一见李天明出来,顿时像吃了兴奋剂似的,双眼发光,高举拳头,异口同声地高喊:“打倒大地主李天明!”一个红卫兵把一只木牌挂到李天明的胸前,另一个把一顶白色的高帽戴在了李天明的头上。李天明顿时吓得脸色苍白,他颤抖着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这时何队长走了出来,他表情严肃地回答道:“李天明,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大地主,你的死期快到了。我们今天就要带你游街示众,晚上再组织群众开批斗会。打倒大地主李天明!”“打倒大地主李天明!”其他人也跟着响应。在一片响彻云霄的打倒声中,李天明被推出了院门。
一个红卫兵在前面鸣锣开道,十多个红卫兵跟在后面簇拥着李天明走上了街头。他们一边敲锣,一边高喊着口号。浩浩荡荡的流行队伍瞬间吸引了许多群众的眼球,许多人放下手头上的工作,纷纷围过来看热闹。他们很快弄清了批斗的对象是大地主李天明。由于前期的宣传工作到位,许多人早已对李天明恨之入骨,尤其是年轻人和小孩子,他们对过去的历史更是一无所知。他们很快便加入到游行的队伍中来,和红卫兵一样,高举拳头,高喊口号。有些人还觉得不够解恨,甚至还不停地往李天明身上吐口水,有些人还泥巴、石块用力扔在李天明的身上。红卫兵对这些侮辱和伤害行为视而不见,甚至还在煽风点火,鼓励这种过火的行为。很快,李天明头上和身上都沾满了口水和泥巴。李天明感到无地自容,真想找个裂缝钻进地里。他脸色铁青,低着头,弯着腰,如丧家之犬般机械地迈动着双腿。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转眼来到了中午时分。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猛烈地照射着大地,红卫兵们一个个都热得大汗淋漓,李天明更是累得双腿像灌满了铅似的。他哀求道:“红卫兵小将们,我实在走不动了,能让我喝点水,休息一下吗?”带头的红卫兵喝斥道:“你这个大地主,还想喝水?你欺压百姓,剥削穷人,我们今天早要你尝尝饥渴的滋味。同志们,我们到旁边的饭店吃顿饭,喝口水,休息一下,再继续游行。”他们把李天明放在街道中间暴晒,自己却躲到饭店里大吃大喝。李天明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他只能拼命地支撑着。有一个年纪和李天明差不多的老人家实在看不过眼了,便偷偷拿了一碗水和两个包子给李天明。李天明感激地说道:“大哥,感谢您了!”老人家催促道:“什么话都别说了,快点吃,不然被他们发现了便麻烦了。”李天明含泪喝下了水和吃了包子,才勉强有了点力气。红卫兵们吃饱喝足,休息够后,又开始簇拥着李天明游街。
每到一处,都引起了群众的围观。李天明同样受到了各种各样的谩骂和攻击。经过上午的游行,李天明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冷静地望着被蒙骗的人们,内心在不断地提醒自己:总有一天,历史会还我清白的。他知道现在这些只是小儿科,更疯狂的批斗还在后头。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心理准备。这时,天空慢慢暗了起来,头顶上飘来了厚厚的乌云。突然,一阵雷鸣闪电,瞬间便下起了倾盆大雨。红卫兵和围观的群众都纷纷躲到屋檐下避雨,只有李天明站在街道中央,任凭暴风雨的冲洗。李天明仰头望着天空,心里在大声地呐喊:“来吧!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它们将会彻底洗清我身上的屈辱!”雨停了,太阳又出来了。李天明成了落汤鸡,可他却一点也不在乎,相反却感到一身的轻松。
“爸爸!”两个男人哭喊着跑了过来——原来是李亮和李光。他们在家里听到爸爸被拉上街游行的消息后,便飞也似的赶来了。李亮和李光一左一右扶着爸爸,望着爸爸湿淋淋、肮脏不堪、蓬头垢面的样子,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带头的红卫兵耀武扬威地呼喝道:“你们两个地主小儿,还不快快走开?”李亮挺着胸膛对他说:“你们还有没有人性,连老人家也不放过,竟然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带头的红卫兵立刻勃然大怒:“地主是我们无阶级的天敌,对付恶贯满刑的大地主,我们绝不会心慈手软。你们识相就快快走开,不然连你们也一起抓去批斗,一起打倒。”几个红卫兵挽起袖子便准备扑过来抓人。李亮还想反驳,李天明见势不妙,立刻制止道:“亮,不要再说了,快带你弟弟离开,我没事!”望着如狼似虎,张牙舞爪的红卫兵,李亮和李光只好无奈地走开了。他们只能远远地跟在游行队伍的后面,眼睁地望着老迈的父亲被众人唾骂和攻击。他们心如刀割,可又无能为力。
第六章:武力批斗
夜幕渐渐降临了,经过一天的游行,红卫兵们的早已累得筋疲力尽,他们的哑子都差不多喊哑了。他们急需补充体力,等待着晚上的批斗会。年轻小将们都叫苦叫累,年迈的李天明更是苦不堪言。他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双脚都磨出了大水泡。他饥肠辘辘,气喘如牛,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红卫兵把李天明带到了金华小学,这里将马上成为批斗李天明的舞台。校园里已经是灯火通明,主席台上彩旗飘扬,摆着一排桌子和几张椅子,主席台下摆着一排排的长凳。校园四周贴满了打倒大地主李天明的大字报,一条写着“打倒大地主李天明,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誓死讨还血债”的鲜红横额高高挂起。一股杀气迎面而来,让人感到不寒而栗。李天明望着熟悉的校园,不由得感慨万千。这里不再是纯洁的育人圣地,而即将变成拳脚相加、刀光剑影的斗兽场。
红卫兵把李天明押上了主席台,留下了两个人看守,其余的人都去饭堂吃饭了。有人把一碗水和两个包子放在地上,李天明便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也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准备迎接批斗会的到来。李亮和李光远远看见父亲坐在地上吃饭的样子,心痛得泪如雨下。他们本想给爸爸送水送饭,可看着红卫兵虎视眈眈的样子,他们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家了。
天完全黑了,附近的群众吃完晚饭后,都从四面八方赶到金华小学。校园里开始变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渐渐,主席台下的长凳上便坐满了人,后面还站着几排。差不多九点,几个干部模样的红卫兵坐到了主席台上。主持人拿起话筒说道:父老乡亲们,批斗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大家安静下来。”会场上顿时鸦雀无声,静得连呼吸声也听得到。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父老乡亲们,批斗大地主李天明大会现在开始。首先,让我介绍出席今天批斗会的领导,他们分别是虎头乡文革委员会主任吴正刚同志,副主任刘庆业同志……”主持人每介绍一位出席领导,被介绍领导都站起来热情地与群众打招呼,台下也适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望着这么多领导出席,群众都感受到这次批斗会非同一般。介绍完出席领导后,主持人便宣布本次批斗会的程序,他说道:“本次批斗会一共有三个程序,先由革委会主任宣读对李天明的批斗决定,接着由李天明交代罪行,最后由群众对他进行批斗。现在有请虎头乡文革委员会主任吴正刚同志宣读上级对李天明的批斗决定,大家鼓掌欢迎。”一位长相肥胖,身材高大的领导站了起来。他向台下的群众鞠了一躬,然后又重新坐下,字正腔圆地朗读起文件来。他的话音刚落,主持人便高声地宣布道:“把大地主李天明押上前台。”两个红卫兵用力地把李天明推到了前台。
台下的群众看着须发皆白,头戴高帽、胸挂木牌的李天明弯着腰站在前台,年轻人感到十分的兴奋有趣,不住地吹哨和发出怪叫声;年老的则感到于心不忍,低下头不停地叹气。主持人整理了一下会场的秩序后,然后接着宣布:“现在进行入批斗会的第二个程序,由李天明交代自己的罪行。”台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都竖起耳朵想听听李天明怎样交代。李天明想了想说:“父老乡亲们,我李天明是一个怎样的人,相信你们心里都很清楚。我也是穷苦孩子出身,后来才入赘到了陈府,当了上门女婿。但我和我的丈人一样,都是扶危济困,仗义疏财的善人……”主持人看李天明越说越离谱,便打断道:“李天明,你不要再狡辩了,快把你的罪行交代清楚。”李天明挺起胸膛,高声说道:“父老乡亲们,我没有犯罪。我是共产党员,我是退休的校长,我为党和国家作出了巨大的贡献……”“李天明,你住嘴,你没有罪,你为什么要在交代材料上签字?”主持人怒吼道。“我是屈打成招,我是冤枉的。”李天明回答道。主持人喊令道:“来人,把他的嘴给封住。”一个红卫兵马上找来一团布塞住李天明的嘴。主持人清了清嗓子道:“鉴于大地主李天明不思悔改,死不认罪,现在,由我来宣读他签字的交代材料。”于是,他便把由红卫兵亲手炮制的材料一字不漏地读了出来。交代材料详细地记录了李天明如何勾结国民党反动派和土匪,犯下了多如牛毛,罄竹难书的种种罪状。读着读着,台下的群众自发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年轻人为代表,他们感到义愤填膺,恨不得马上把李天明撕成碎片。另一派则以年长者为代表,他们感到不可思议,根本就不相信材料中的所述,一切都是凭空捏造,子虚乌有。主持人最后高举拳头道:“打倒大地主李天明。”台下的年轻人也群情激奋,跟着高呼口号。由于他们年轻气盛,人多势众,年长的一派只好忍气吞声了。
主持人见年轻人的热情调动起来了,于是便乘胜追击,趁机宣布道:“现在批斗会进行第三个议程,请受害群众上台对李天明进行批斗。父老乡亲们,如果你们有什么冤情,尽管上台揭发李天明的罪行。”在主持人的煽动下,一些年轻人纷纷争着上台揭露李天明的罪行。他们捕风捉影般地捏造了许多控诉李天明的事例,把许多顶张冠李戴的帽子全都扣在了李天明的头上。李天明由于嘴巴被塞住了,听着各种各样的屎盆子不断往自己身上扣,只能气得脸都发紫了。主持人见控诉得差不多了,便命人取出塞住李天明嘴巴的布,高声地质问道:“李天明,你认不认罪?”李天明喘着粗气回答道:“我不认罪,你们冤枉我!”台上几个年轻人见李天明居然敢负隅顽抗,于是“扑”的一声跳上了舞台,上来便是一个巴掌打在李天明的脸上,另一个人则一拳打在李天明的肚子上。李天明“啊”的一声弯腰蹲在地上。几个年轻人高喊着:“李天明,你认不认罪?”李天明呻吟着回答道:“我不认罪。”“打死他!”几个年轻人一拥而上,对着李天明便拳打脚踢。李天明抱着头缩成一团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地忍受着雨点般的拳脚。台上的领导无动于衷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台上的红卫兵甚至还加入到打人者的行列。台下的年轻人不断地高呼:“打倒大地主李天明!”而年长者则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眼看李天明就要被活活打死,有几个老人终于忍不住出声了。他们劝说道:“不要打了,就算他是作恶多端的大地主,也是过去的事情。现在他已经老了,就放过他吧!”主持人恶狠狠地威胁道:“谁替大地主李天明求情,谁就是大地主的同党,我们一起把他打倒。”几个老人只好摇着头离开了现场。就在这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疯一般地爬上了主席台。她一下子扑到李天明的身上,用自己身体保护着李天明。有些年轻人收脚不及,踢在了妇女的身上。那妇女不顾身上的疼痛,哭着哀求道:“各位小将,求求你们放过李天明吧!要打就打我好了!”原来,这个奋不顾身救人的妇女正是李天明的老婆陈倩茹。她听两个儿子说李天明被拉到了金华小学进行批斗,于是,便和儿子们偷偷躲到远处观望。刚开始批斗还比较文明,他们暗暗松了一口气。但看着形势突变,文斗变成了武斗,李天明危在旦夕。两个儿子准备冲上去救人。陈倩茹马上喝住两个儿子:“你们两个现在上去,肯定会被人打死。你们千万不要上去。我是老太婆,谅他们也不敢对我下手。”说完,便疯了似的扑了出去。主持人呼喝道:“你这个地主婆,快走开,不然连你也一起打死。”陈倩茹咬着牙说道:“毛主席提倡要文斗不要武斗,除非你打死我,否则我绝不离开半步。”主持人刚想叫红卫兵把陈倩茹拉开,文革委员会主任吴正刚摆摆手道:“算了,批斗会到此为止吧!把人带回去!”陈倩茹扶起李天明,只见他已经嘴角流血,鼻青脸肿,手脚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陈倩茹心疼地问道:“天明,你没事吧?”李天明忍住疼痛回答道:“我没事,你快点回去。”两个红卫兵捉住陈倩茹的手臂,把她推到一旁。其他的红卫兵推着一瘸一拐的李天明走下了主席台。李天明总算是死里逃生,逃过了第一次批斗,但他还能逃过下一次的批斗吗?陈倩茹望着丈夫的背影,伤心得嚎啕大哭起来。人群终于散去了,李亮和李光走上了主席台搀扶着妈妈回家了。
第七章:关进牛棚
李天明强忍着疼痛跌跌撞撞地被几个红卫兵推到离金华小学不远的一所破旧的平房里。李天明知道这个地方曾经是用来关牛的,现在已经改成了关押“牛鬼蛇神”的牛棚。里面灯光微弱,只有一只灯泡在孤独地发出亮光。刚一进门,一股牛粪牛尿的气味便扑鼻而来,让人发呕。几个红卫兵用手捂住鼻子,把李天明推到一个角落,然后帮他把身上的绳索解开。一个红卫兵说道:“李天明,你就乖乖在这里待着,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说完,几个红卫兵迫不及待地退了出去。地上铺着一层稻草,李天明靠着墙边坐了下来。他环顾了一眼四周,才发现屋子里还关着几个头发蓬松,年纪比他年轻一些的中年男人。他们都坐在墙边,正用眼睛望着李天明。其中一个关切地问道:“老哥,刚批斗完吗?没事吧?”李天明叹了一口气道:“差点让他们给打死了,现在全身像散了架似的。”那人连忙拿出一瓶药油,走到李天明身边:“老哥,我叫周劲松,试试我的药油吧,很有效的。”李天明接过药油,说了一声谢谢,便开始往身上抹油。他一边抹油,一边和周劲松聊了起来。通过周劲松的介绍,他们几个互通了姓名,互相作了简单的介绍。原来他们都是些被清算旧账的“黑五类分子”,都和李天明一样上过大字报、游过街,遭受过武力批斗,都关押在牛棚有一段时间了。
李天明含着泪说道:“这场运动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周劲松也摇着头说:“老哥,不要想太多了,过一天算一天吧!”李天明说:“死我不怕,我最担心的是连累家人。”周劲松感同身受地说道:“有我们这样的亲人,家里人的确会受到牵挂,不会有好日子过,但有什么办法呢?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聊了一会天,李天明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他感到身心疲惫,昏昏欲睡。周劲松说道:“天明哥,你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就会没事的。”说完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躺了下来。
李天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发了一个梦,梦见张进武与胡一山来给他平反了。他终于洗刷了冤情,和家人团聚了。忽然,他感到下雨了,连忙用手抹了抹脸。李天明张开眼睛一看,一个红卫兵正往他脸上洒水。原来红卫兵来给李天明送早饭了。他看见李天明睡得那么沉,怎么叫也不醒,于是便把水洒在他的脸上。红卫兵不屑一顾地说道:“死地主,你可真行啊!亏你还睡得那么香。起来吧,快点吃早餐了。”他把一碗水和两个馒头放在地上,转身便走了出去。
周劲松一边吃早餐,一边关心地问道:“天明哥,现在好点了吗?”李天明回答道:“休息了一个晚上,好多了,谢谢你的药油!对了,吃完早餐后,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周劲松沉思了一下道:“我们几个肯定要到外面进行劳动改造,你可能还要继续游街、批斗。”李天明想到昨天晚上受到的批斗,情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周劲松安慰道:“老哥,不要害怕。据我的经验,第一次批斗能熬过去,下面基本上也能熬得住。”周劲松果然没有猜错,刚吃完早餐,周劲松等几个人便被红卫兵带着出去参加劳动改造。李天明则继续被押着上街游行,晚上则又被带到另一间小学进行批斗。刚开始的时候,人们同样争先恐后地追着看热闹。李天明同样受到了口水、泥巴、石块的攻击。晚上,李天明同样受到了谩骂、控诉和拳打脚踢。可万幸的是,李天明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当伤痕累累地回到牛棚的时候,周劲松等几个人仍然给了他很大的关心。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几天过后,批斗李天明的热潮开始降下来了。人们再也找不到新鲜感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挨打的现象也逐渐减少了。红卫兵看到再也从李天明身上找不到兴奋点了,于是对他的批斗也渐渐松懈了。有时候随便带他出去转一圈便回来,有时候象征性地让他上舞台站一站便完事,更多的时候,则把李天明一个人关在牛棚里,让他自生自灭。李天明也借机养好了伤,慢慢恢复了元气,终于从鬼门关里走了出来。
可牛棚的生活简直是地狱般的煎熬。牛棚的环境十分恶劣,除了令人窒息的气味外,白天,牛棚里飞满了豆大的苍蝇。由于每个人多日都不能洗澡,加上天气炎热,牛棚就成了一个蒸笼,因此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阵阵难闻的臭味。这种臭味,正好成了苍蝇热情追逐的美味。它们铺天盖地地围绕着每个人乱转,无论怎么赶也赶不走,让你没有片刻的安宁。晚上,还有成群结队的蚊子。没有蚊香,没有蚊帐,所有人都成了蚊子攻击的对象。很快,一只只蚊子便吸足了血,瞬间像气球般膨胀起来。每天晚上,他们都会和蚊子斗争到深夜。后来,为了能够睡好觉,他们干脆向乌龟学习,把头用衣服包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鼻孔出气。每天起来,他们每个人的身上总是又肿又痒,那种感觉可谓是苦不堪言。每当下雨的时候,牛棚里便四处漏水,没有一个角落是干的。他们只能躺在湿漉漉的烂泥地里,那滋味简直让人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吃的呢,简直比猪食还差。每顿都是发霉变质大米熬的稀粥,外加两个发馊的馒头。根本上就吃不下,吃不饱。不吃吧,饿死你;吃吧,拉肚子拉死你。为了活命,每个人都拼命强迫自己吃下去。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是上吐下泻,但几天过后,居然都挺了过来。李天明他们就在这样的饮食条件下练就了钢铁般的肠胃,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下磨练出顽强的意志,这就是人类强大生命力的有力见证。
第八章:劳动改造
红卫兵对李天明的批斗渐渐进入尾声。看到他身上受的伤也好了起来,他们决定让李明与其他牛鬼蛇神一起参加劳动改造。
这天早上,一个红卫兵走了进来,他对李天明说:“李天明,从今天起,你的批斗地点改在劳动基地。你要积极参加劳动改造,千万不能偷懒。”知道自己不用再游街批斗,担惊受怕了,李天明喜出望外地回答道:“我一定好好劳动,好好改造。”于是,他和周劲松他们一起去参加劳动改造。
今天他们劳动的任务地清理河道。在劳动开始前,红卫兵组织参加劳动的群众对李天明等几个“五类分子”进行了简单的批斗。批斗的过程非常简单,先是让他们站在人群当中,高举拳头高呼打倒他们自己的口号,然后其他群众也随机附和几声。这样的批斗就像是耍猴戏,每个人都显得十分轻松。批斗完毕后,正式的劳动便开始了。李天明是穷苦孩子出身,对于清理河道这样的劳动他还是十分熟悉的。但毕竟年纪大了,加上又吃不饱,很快便感到气喘吁吁,力不从心了。他多想停下来休息一下,但岸上的红卫兵却在虎视眈眈。只要稍微一停下来,立刻惹来一声责骂。他只好咬牙坚持着,汗水很快便湿透了全身。更要命的是,河道里布满了尖尖的石头和玻璃碎片,许多人的手脚都被划破了,李天明也不例外。可没有一个“五类分子”敢停下来包扎伤口。好不容易熬到了吃午饭,李天明整个人都差不多要虚脱了。周劲松偷偷地对李天明说:“天明哥,还熬得住吗?”李天明轻轻地点了点头。吃完饭,他们又开始继续劳动,一直干到太阳下山。李天明一回到牛棚,倒头便睡,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稍稍恢复了点体力。接下来,连续几天的任务都是清理河道。慢慢地,李天明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劳动,开始变得没有那么辛苦了。由于是劳动改造,他们的伙食也比在牛棚里好了很多,最起码可以吃得上白米饭。人是铁饭是钢,填饱了肚子,劳动也变得没有那么累了。
清理完河道后,他们开始了干起了农活。李天明虽然多年未曾下田劳动,但仍然是一把耕田的好手。他会犁地耙田,会选种插秧,会施肥除虫,会把握农时。别人难以驾驭的耕牛在他手下却服服帖帖,犁头所过之处如劈波斩浪;别人无法把握的施肥、配药等技术活,他却能顺手拈来。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插秧施肥、喷药除虫,手脚一点也不比年轻人慢。他还提出了许多有利于改进水利设施的有益议。许多人都不禁惊叹道:“没想到大地主居然还是耕田的能手。”由于李天明精通农活,热心助人,许多原本经常捉弄他,拿他开玩笑的农民也变得对他尊重起来。虽然很多人都忌讳他大地主的身份,不敢和他过于接近,但还是有人偷偷塞点吃的用的东西给他。
干完农活后,李天明等人又去了采石场工作。由于他年纪太大,背不动那些大石头,只能安排他干一些相对较轻的活——碎石。每天,李天明就拿着锤子砸碎石块。虽然不用搬搬抬抬,但也很不容易。铁锤挥舞的时候,经常把虎口都震裂了,手臂都震麻了。有时候,火星和碎石块甚至还会飞溅到眼睛里,差点连眼睛也弄瞎了。每天在烈日当空下进行高强度的劳动,常常热得人都快要中暑了。一天下来,累得几乎连吃饭的力气也没有。采石场的工作除了劳动强度大以外,还十分的危险。由于他们居住在山上,山上杂草丛生,毒蛇横行。有一次,一位看守他们的红卫兵被毒蛇咬了,生命垂危。这时,李天明再次使出年轻时的本领,上山采摘草药,为红卫兵治疗蛇毒,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由于他救的是红卫兵,因此,看守石场的红卫兵也改变了对待李天明态度。不再呼呼喝喝,动不动就鞭打。可周劲松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在炸石的时候,由于躲避不及,一条左臂被完全炸断了。炸断就炸断了,谁叫你是五类分子呢?可不幸中的万幸,经过李天明与红卫兵争取,红卫兵居然破例放周劲松回家。虽然失去了一只手,但却可以与家人团聚,周劲松觉得还是值了。临走的时候,周劲松拉着李天明的手说道:“天明哥,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坚持下去,总会有和亲人团聚的那一天的。”李天明含着热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他们完成了一项任务,接着便到另一个地点开展另一项新的工作。他们去到哪里便吃、住到哪里,牛棚很多时候甚至还设在野外。他们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各种各样的劳动五花八门。李天明扫过大街,倒过马桶,砍过甘蔗,修过水库……总之,红卫兵指到哪,他就干到哪。李天明也慢慢适应了各种各样的劳动,在劳动中,他可以暂时放下忧愁,让起伏不定的心暂时平静下来。李天明对自己的处境已经到了漠不关心的程度,什么风雨他都能接受,但家里人成了魂牵梦绕的最大牵挂。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辗转反侧,牵肠挂肚。他们会受到怎么样的牵连呢?他们会受到怎么样的对待呢?他们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第九章:划清界线
自从李天明被红卫兵抓去批斗后,一夜之间名声扫地,臭名远扬。李天明由受人尊敬的老校长变成了人人唾骂的大地主,他的家也由受人敬重的教师之家变成了人人鄙视的地主窝。正所谓“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所有的亲戚朋友、左邻右舍为了避免自己受到牵挂,纷纷与李天明一家划清界线。家里顿时门前冷落车马稀,连鬼影也不见一只上门。只要一见着李天明家里人,不管是大人和小孩,人们都纷纷避之则吉,唯恐惹祸上身。有些人甚至还落井下石,向红卫兵编造李天明的各种罪状,妄图从中谋利。有些大人还经常教唆小孩子搞恶作剧,只要看见李天明的家里人出来,就向他们吐口水、喊口号、扔石块,有时还故意用石头打破窗户玻璃和砸穿屋顶。有时候,他们去商店买东西,有的故意抬高价钱,有的甚至还把他们赶走。面对着各种谩骂、侮辱与人身攻击,陈倩茹劝告儿孙子们一定忍气吞声,不要与他们发生争吵。刚开始的时候,李天明的孙子们觉得很生气,想出去找他们进行理论,但在奶奶和父母的劝阻下,孩子们慢慢学会了忍受。
他们一家人就像缩头乌龟一样,每天弯着腰,低着头做人,可还是逃不过被打击报复的命运。红卫兵经常以查找李天明犯罪证据为理由上门抄家。他们一来便像鬼子进村似的,登堂入室,大肆搜掠。凡是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抢走了,说是分地主的浮财,拿不动的东西就砸。每次进来抄家,都弄得鸡飞狗跳,全家不得安宁。面对着来势汹汹,蛮不讲理的红卫兵,全家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家园被毁。
除了红卫兵不时上门骚扰外,李亮和李光的工作以及几个孩子的上学问题还受到了严重的影响。这一天,虎头乡革委会的一个姓冯的副主任把李亮和李光两兄弟叫进了办公室。他面无表情地对他们说道:“经过组织研究,你们俩不适合当教师,还是转为学校的清洁工吧!”李亮连忙问道:“我们又没做错事,为什么要这样做?”冯副主任回答道:“还问什么,难道你们还不心知肚明吗?你们是大地主的儿子,也是我们的阶级敌人,我们纯洁的无产阶级队伍怎么能够有你们这样的害群之马呢?让你们继续当老师,我们担心你们会毒害我们的下一代?”听了冯副主任的话,李亮和李光只能哑口无言了。冯副主任继续说道:“你们家的几个孩子就不要再上学了,我们要坚决与你们划清界线。”李亮和李光都急了,让他们当清洁工,他们还可以接受,可让孩子们不读书,他们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李亮急着申辩道:“冯副主任,孩子们是无辜的,你们千万不能这样做!”冯副主任哼了一声道:“不把你们一起批斗就算对你宽容了,还想读书,门都没有!”李光忍着火气问道:“冯副主任,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孩子没书读可不行。”冯副主任想了想说:“办法不是没有,就怕你们办不到。”他们连忙问道:“冯主任,请您说说是什么办法。”冯主任道:“写一份声明书,断绝与李天明的父子关系,彻底划清界线。”李亮、李光痛苦地说道:“这怎么行呢?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们的爸爸。”冯副主任冷笑一声道:“既然这样,我也无能为力了。”
兄弟俩哭丧着脸回到家里。陈倩茹见儿子垂头丧气的样子,便问道:“儿子,出什么事了?”李亮回答道:“妈,我们都被转为清洁工了。”陈倩茹一听,已经明白是什么原因了。她叹了一口气道:“孩子,爸妈连累你们了。”李亮流着泪说道:“妈,您不要这么说,这不怪你们。当清洁工也没有什么,只要有口饭吃就行。可他们还说不让孩子们上学。”“啊!”陈倩茹霎时惊呆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呢?小孩了是无辜的。”陈倩茹喃喃地说道,“儿子,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妈,办法不是没有,可是我们说不出口。”“你快说!”陈倩茹催促道。“妈,他们要让我们与爸爸脱离父子关系,彻底划清界线!”李光气愤地说道。“啊!”陈倩茹再一次惊得哑口无言,眼泪像瀑布似的喷涌而出。老天呀,这是怎么样的世道啊?居然还会有强拆骨肉的事情发生。李亮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妈,不要伤心!不管怎么样,我们坚决不能这样做。”陈倩茹擦干了眼泪,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她咬着牙道:“孩子,答应他们,与你们父亲断绝关系,划清界线。”“啊!”兄弟俩被震惊了。“妈,你怎么能这样做呢?”李亮着急地说道。陈倩茹平静地说:“孩子,你爸已经彻底被打倒了。他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说不定。可你们还年轻,不能一辈子都戴着大地主的帽子,不能永远活在你爸爸的阴影下,不能被你爸爸就这样毁了前途。有你爸爸这个大地主,你们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的。”“妈,让我们与爸爸断绝父子关系,我们做不到。这样的声明,我们坚决不写。”李亮也坚决地回答道。“对,我们绝对办不到!”李亮也高声回应道。陈倩茹的媳妇和孙子们听说她要与李天明断绝关系,划清界线,都哭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陈倩茹下定决心道:“你们不写,我写。”她迅速找来笔和纸,含泪写了一份声明书,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刚开始,儿孙们说什么也不肯签字。陈倩茹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孩子们,你爸爸一定会理解,也肯定会支持我们的做法。只要我们过得好,他肯定会觉得自己受的苦是有价值的。”在陈倩茹的反复劝说下,儿孙们终于含着眼泪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天明,信!”红卫兵把一封信交到了李天明的手上。这是李天明被批斗以来收到的第一封家里来信,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声明——为了与大地主李天明彻底划清界线……现郑重声明与李天明脱离夫妻、父子等一切关系。打倒大地主李天明!声明人:陈倩茹、李亮、李光……”看着这份有着妻儿签名和红色指模的声明书,李天明却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虽然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在剜他的心,但他一点也没有责怪妻儿。其实,他早就希望能有一种手段划清他与妻儿的界线,这样妻儿就不会受到牵连了。现在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虽然很残酷。可在那个疯狂的年代,除了这样做还会有其他的办法吗?
第十章:忍辱偷生
李天明自从收到妻儿的“声明书”后,不但没有消极沉沦、痛不欲生,反而放下了心头大石,吃得更香,睡得更踏实,干得更起劲了。是的,一个心无牵挂的人是最无敌的,是任何困难都打不倒的。
这天晚上,李天明躺在牛朋的稻草堆上休息。忽然,门被大开了。几个红卫兵推着两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被另外一个搀扶着。不用问,肯定又是被批斗的牛鬼蛇神。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的李天明也没有兴趣管这种闲事,刚闭上眼睛想睡觉。这时,一把熟悉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一山,你没事吧?”李天明连忙张开眼睛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原来是刚进来的那两个人发出来的。由于灯光昏暗,加上李天明眼睛老花严重,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可这把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李天明便起身向他们走了过去。“天明,是你吗?”其中一个人忽然站起来兴奋地问道。李天明仔细地望了一眼站起来的那个人,虽然被批斗得骨瘦如柴,完全不成人样,但李天明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他吃惊地说道:“你是进武吗?”“对!我是进武!你快看他是谁?”张进武指着地下的那个被批斗得奄奄一息的人说道。李天明往下一看,同样是骨瘦如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但李天明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是胡一山。他情不自禁地惊呼道:“一山、进武,怎么你们也进来了?”躺在地下的胡一山此时也挣扎着站了起来,三个曾经出生入死的老战友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牛棚居然成了他们再次相聚的地方。此刻,每个人心里都是五味杂陈,感慨良多。他们分开后便席地而坐,张进武便把他们被批斗的来龙去脉作了详细的介绍。原来,他们三个人都差不多在同一时间被批斗。张进武被批斗的原因是“走资派”,而胡一山则由于当过土匪的历史而被打了“反革命”。他们的批斗经历和李天明一样,都是被抄家、贴大字报、游街、批斗、关牛棚和劳动改造。刚开始,他们还是分开批斗,但不知道是谁把他们相识的事情告诉了红卫兵,于是便把他们合在一起进行批斗。张进武由于身体相对较强壮,所以还熬得住,但李天明就被批斗得只剩下一口气了。胡一山有气无力地说:“天明,我快熬不住了,我真想快点被他们打死算了。”李天明握着胡一山的手鼓励道:“一山,快别这么说。我这么大年纪都熬过来了,你这么年轻,一定不要放弃。”就这样,三个人一直谈到深夜。
第二天,他们破例不用外出参加劳动,但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更猛烈的暴风雨。晚上八点多,他们被红卫兵带到一个临时搭建的舞台。台下已经是人头涌涌,人声鼎沸。批斗还是“老三篇”,但由于这次是三个“牛鬼蛇神”一起批斗,群众的情绪还是被调动了起来。许多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主持人同样用煽动性的语言说道:“经查明,走资派张进武、反动派胡一山和大地主李天明曾经都是与国民党反动派勾结在一起,作奸犯科,手上沾满了革命者和劳动人民的鲜血。父老乡亲们,你们说该怎么办?”台下顿时群情激愤,高举拳头齐声高呼道:“打倒大地主、打倒反革命,打倒走资派,血债血偿!”十多个年轻人蜂拥而上,对着他们三个人便拳打脚踢。由于李天明年纪比较大一点,加上他已经在这里多次露面,许多人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因此他受到的拳脚相对较少一些。但张进武和胡一山就惨了,尤其是胡一山曾经当过土匪,许多人对土匪都是恨之入骨,因此,拳脚就像雨点般打在他的身上。很快,胡一山被打得晕死过去。
当他们被红卫兵带回牛棚的时候,胡一山已经被打断了几条肋骨。胡一山绝望地对他们说“天明、进武,我真的不行了!我还是死了算吧!早死早脱离苦海!”李天明和张进武含着泪鼓励道“一山,你可千万不要放弃啊!你的家人还在等着你呢!”胡一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天明,一山不见了!”张进武摇醒李天明焦急地说道。李天明连忙站起来准备与张进武一起到外面找。守门的红卫兵问道:“你们想干什么?”李天明连忙回答道:“胡一山不见,我们担心他做傻事。”红卫兵指指不远处的一个水塘道:“你们去那里找找,我去叫人!如果他逃跑了,我们非打死他不可!”李天明和张进武马上向着水塘跑去。这时,天已经微微亮了。他们很快便来到了池塘边,张进武一眼便看见水中有一个黑色的脑袋。他连忙喊了起来:“天明,那里有一个人!”李天明一看,果然水中有一个人在若隐若现。这时,几个红卫兵已经闻讯跑了过来。他们找来长竹竿把水中的尸体捞上了岸——真的是胡一山。李天明和张进武搂着胡一山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他们最亲密的革命战友就这样屈辱而死了。原来,胡一山是趁着看门的红卫兵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投塘自杀了。他实在忍受不了这种非人的折磨,死对他是最好的解脱。含泪送走了胡一山,他们又回到了牛棚。李天明对张进武说:“进武,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走一山的老路,一定要熬下去。我相信光明一定会到来的!”张进武点点头说:“天明,我不会做傻事的,你放心!”胡一山用他的死给李天明和张进武换来了片刻的宁静,武斗暂时偃旗息鼓了。
这天晚上,牛棚外面突然枪声大作。见惯了枪林弹雨的李天明和张进武一点都不觉得惊慌。他们知道这是不同派系的红卫兵又在武力争夺地盘了。不管是谁抢得了地盘,他们的命运都不会有丝毫的改变。因此,他们相视一笑后,便在枪声的催眠曲中安然入睡了。果然,第二天早上醒来,红卫兵全换成陌生的面孔。他们趾高气昂地宣布道:“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了,你们要乖乖地听话。”李天明和张进武表面上点头哈腰,唯唯诺诺,但其实心里想:“你们也别太得意,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果不出所料,到了晚上,牛棚外面又再次响起激烈的枪声。前天失败的一方又发动了突然袭击,地盘再次易主了。红卫兵就这样整天忙着打来打去,你争我夺,李天明和张进武反而因祸得福。红卫兵们仿佛已经把他们给遗忘了,他们受到的批斗慢慢少了很多。
有一天,他们终于要分开了。在分别之际,李天明对张进武千叮万嘱,告诉他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张进武含泪答应了。李天明又再次一个人面对着孤独和批斗,但他心中始终有一个不灭的信念:一定要活着见到家人!
第十一章:昭雪平反
1976年10月,持续十年的文化大革命终于宣布结束了。这场浩劫给新中国留下的是满目疮痍,但同时也宣告新中国的浴火重生,全国人民陷入了一片欢腾的海洋。许多冤假错案得到了及时的翻案,许多牛鬼蛇神得到了平反、释放,许多家庭终于盼到了团圆,可同时也有许多家庭永远失去了亲人。这是一个悲喜交集的时刻,它将永远刻在历史的石柱上。
“李天明,起来吧!放你回家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亲切地对李天明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李天明霍地一声站了起来。“放你回家了!”中年人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李天明不禁喜极而泣,泪如泉涌。他有点不相信地说道:“真的放我回家,不批斗了吗?”中年人和颜悦色地说道:“文化大革命结束了,你可以回家了!”李天明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自己的亲人了。他以为自己将一辈子关在牛棚里,再也见不到亲人了,没想到终于熬到头了。他向中年人躹了一躬,然后不顾一切地往家里赶。
近了,近了,家终于出现在眼前了。当他气喘吁吁地破门而入的时候,全家人都惊呆了。李亮和李光扑过来抱着李天明放声大喊道:“爸爸,您回来了!”父子三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放开了儿子,李天明对着呆若木鸡的妻子陈倩茹说道:“老太婆,我回来了!”陈倩茹像如梦方醒般上下打量了一会李天明,才捂着脸说道:“天明,你终于回来了。”“是的,我回来了。”李天明一把把陈倩茹拉入怀中。这对白发苍苍的夫妻俩放声大哭起来,孩子们也跟着痛哭起来。哭吧!哭吧!让泪水洗尽所有的屈辱吧!让泪水忘掉一切的痛苦吧!让泪水成为幸福生活的源泉吧!
李亮、李光带着儿媳、孩子们一起跪在地上,李亮哭着说道:“爸爸,我们对不起您!”李天明连忙放开妻子,把他们一个个地扶了起来。李天明忍住泪说道:“孩子,这不怪你们!你们都是迫不得已,你们做得对。其实是我连累了你们!”李亮说道:“爸爸,我们从来都没有怪您!”陈倩茹对大家说:“你们都别互相自责了,谁都没有错。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我们应该开心才对。”陈倩茹一边吩咐媳妇们烧火做饭,一边找来新衣服让李天明换上,一边让孩子们装香还神。一家人,终于热热闹闹地吃上了一顿久违的团圆饭了。
1979年1月11日,中共中央作出《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决定》指出,除了极少数坚持反动立场、至今还没有改造好的以外,凡是多年来遵守政府法令、老实劳动、不做坏事的地主、富家分子以及反、坏分子,经过群众评审,县革命委员会批准,一律摘掉帽子,给予农村人民公社社员的待遇。地主、富农家庭出身的农村人民公社社员,成分一律定为公社社员,享有同其他社员一样的待遇。今后,他们在入学、招工、参军、入党和分配工作等方面,主要应看本人的政治表现,不得歧视。地主、富农家庭出身的社员的子女,他们的家庭出身应一律为社员,不应再作为地主、富农家庭出身。
李天明的身份终于得到了确认,彻底摘掉了大地主的帽子。李亮重新当上了金华小学的校长,李光也恢复了教师的身份,孩子们的读书问题也彻底解决了。一家人终于扬眉吐气,可以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做人了。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又恢复了来往。李天明对他们一点责怪的意思也没有。因为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每个人都自身难保,这样做都是迫不得已的。
这一天,一辆吉普车停在了李天明的家门口。从车上飞快地走下了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他对着李天明大声喊道:“天明,我来了!”李天明连忙迎上去抱着来人道:“进武,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两位出生入死的难兄难弟又再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原来,张进武也已经平反了,重新担任了县委书记。他们一边喝茶,一边回首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他们都为胡一山未能坚持到光明来临而感到痛心不已。他们拿起茶杯,把茶水洒在地上,作为对胡一山的祭奠。
“爷爷!你看,彩虹!”孩子们指着天空欢呼道。他们抬头一看,是啊,一条美丽的彩虹出现在湛蓝的天空中。虎头乡,这片历经风雨的土地终于迎来了明媚的春光。
作者简介:
黄启坚,男,广东省清远市人,本科学历,小学语文高级教师,清远市作家协会会员。2018年出版随笔集《一生能有多少爱》;2019年出版教学专著《小学语文阅读与习作教学荟萃》;2020年出版教学专著《写作没有捷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