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
杨晓玺
老胡好喝,也能喝,人送绰号“胡一瓶”。他不止一次在村里夸下海口:我哪一年喝的酒一咸菜缸都装不下。
但这家伙喝酒有个“贱毛病”,那就是刚开始时总要捏粗拿细地摆摆谱儿。不过,一旦“入路”后,那可真是要“熊咆龙吟丧人胆,虎啸山岗百兽惊”了。
这不,话音未落酒局就上门了:“喂、喂,你看我这破手机,音儿可小,你大点声儿。喂,我是老胡。老够啊,好好,有时间,今儿黑有时间,好的,不见不散。”又捂住手机小声说:“我对你说老够,一会儿人都到齐后,你可记得再给我打个电话叫叫我呦。”
老胡和苏老够、凹斗等五六个半截老头子都是酒友,几个人有事没事隔三差五就要聚一块儿“怼一阵子”。
按照荤素甜咸的合理搭配,六个菜很快就上桌了。
天色渐晚,老胡最后一个姗姗而来。
凹斗一见不依不饶:“你这家伙,今儿又迟到了,得先罚你个酒。”
老胡伸手捂住了酒瓶:“别、别给我倒,我不喝。”
苏老够:“咋啦?”
老胡:“不咋,今儿就是不想喝。”
凹斗打趣道:“不会是像老娘们那样,到那几天了吧?”
老胡:“那倒不是,就是不想喝。”
老够:“小酌怡情,大醉伤身,少喝点,少喝点儿。”
老胡:“真不喝,真不喝,你别给我倒。”说完,他目光殷切地在凹斗脸上犁来犁去,那表情迅速繁殖出一个祈使句:你再让让我呗!
没想到凹斗诡异地一笑,伸手把老胡的酒杯收了起来:“不喝就不喝吧,现在都不兴劝酒了。”
老胡一愣,咽了口吐沫,觉得喉结有些硬。
苏老够:“我对你说老胡,这酒可是我儿子从贵州给我捎来的诗酒啊,和茅台差不多,好喝的很。平常你别说喝了,你见都没得见过的。过这个村没这个店,你可别后悔。”
老胡未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凹斗捻了捻山羊胡子,暗中向其他几个人挤了挤眼睛:“不喝别管他,来,咱喝咱的。让他痒了自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猜拳行令,比大小,敲老虎杠,吆五喝六,大呼小叫,热闹得鱼翻坑似的。
老胡眼热心痒,跃跃欲试。可又不好意思回嘴,最终还是没有逾越“红线”。他憋得脸通红,如芒在背地坐着,不时用舌头刷刷嘴唇,一言不发,感觉可没意思。
凹斗等几个人脸上不时掠过一丝心满意足的坏笑。
好不容易盼到曲终人散。
老胡偷人似的,匆匆逃离现场。三步并作两步跳进一片黑影里,狠狠地连扇了自己三个耳光:你也不是不能喝,也不是不会喝,也不是不想喝,也不是不好喝。今儿碰上这么好的酒,你这是犯的哪门子贱,你咋不喝嘞!嗯?你他妈的为啥不喝呢?
往日酒摊上无不是酩酊大醉,今儿居然是滴酒不沾?回家老婆子问到该咋说?今儿心里咋恁不舒服嘞!怅然若失、心有不甘的遗憾像瘴气一样在老胡心头弥漫。
快到家门口时,又折返。
磨蹭到路旁小卖铺:“小翠,给我拿个二两的二锅头。”
小翠嘴一撇:“咋?看样子今儿黑没喝得劲啊。”
老胡:“嗯,墒不透。不过瘾,再整点儿。”
走到门外,老胡将酒在脖子里、前襟上喷洒一遍,搞得满身酒气。
到家。
装神弄鬼地摇摇晃晃扶着过道柱子高声吆喝:“老婆子,今儿俺又高了,给我端洗脚水!”
老婆连忙上前搀扶他:“哎呦,你这个死鬼,这是在哪儿喝的?还让我给你打洗脚水,让你喝洗脚水还差不多!”
不过,急归急,恼归恼,按照约定俗成的惯例,老婆子还是端上了半盆温水,摁住他开始给他洗脚。边洗边嘟嘟囔囔地斥道:“下一回再喝恁多,我非使炊帚疙瘩夯你不中。”
老胡:“钱、钱、钱不花出去是纸,酒不喝肚里是水。”
老婆:“那你也不能就这样往死里喝啊!”
老胡:“不喝酒能吃好菜?不喝酒能结交朋友?不喝酒能见世面?”
老婆:“我看你天天就这样喝,早晚非崴这上头不中。”
老胡:“娘们家,头发长见识短,懂个鸟毛!”
老婆:“上一回吐那半尿盆,难受得你在床上折跟头。你是咋说的?我看你是狗改不了吃屎!”
老胡眼珠一转,嘿嘿笑道:“酒这玩意儿,用火机一点烘烘地会着,你想想整肚里得多大的劲儿啊,谁愿意喝?这不都是弄住不依嘛。”
老婆起身伸了伸老腰:“滚床上去睡吧,别搁这儿恶心我啦。”
一夜无话。
翌日晨,老胡感觉半个身子像碾盘压住了,怎么也动弹不了。
老婆一见大惊失色,连忙吆喝孩子们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了:由于长期过量饮酒,引发心血管堵塞导致进行性偏瘫,必须立即完全彻底地和酒绝缘!
老胡闻之愕然,两行浊泪“唰”地下来了……
作者简介:
杨晓玺,男,1992年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现在河南省延津县县直某单位工作,县作家协会主席。年已知天命,岁月无留痕,喜欢以文字记录生活的纷繁,出版、发表有长篇小说《流星岁月》《延津淅川“移”线牵》等新闻文艺作品200余万字,完成了三部电影剧本并实现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