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已随芳草绿

——中国首个华侨农场的沧海桑田

陈锡忠

1951年12月广东省人民政府在当年称东莞县万顷沙地方组建了我国第一个华侨农场。1953年初更名为广东省万顷沙-集体华侨农场。至1959年1月又改称-广东珠江华侨农场。30年后的1989年6月易名广州市珠江华侨农场，1991年3月改挂广州市国营珠江华侨农工商联合公司牌子，足足40年与“华侨”二字结缘。1992年3月为扶持农场经济发展，成立了珠江管理区，2008年10月又改为珠江街道办事处。至今人口达4万多，其中归侨1565人，侨眷2589人。忆住昔，云谲波诡；看今朝，日新月异！笔者最近又一次来到这里，追寻华侨农场历史变迁足迹，只见侨友们归梦已随芳草绿，游子感恩珠江情！

从广州市区坐地铁三号线到番禺广场总站，再转乘30分钟汽车便来到南沙区珠江街了。

珠江街位于南沙区西南部，水网密布，有优美的滨河生态人居环境。南沙的背后是繁荣的大广州，面前是珠江出海口虎门水道，是西江、北江、东江三江汇集处。东与东莞虎门隔海相望，西连中山市，是水陆交通枢纽。东面的蕉门水道，西面的红旗沥水道江水滔滔，川流不息，为珠江街带来潋滟水气……

忆往昔，中国远古海上丝路就在这里启航，从古到今，充盈的水气升腾在这丰富腴饶的大地上。这里沙泥积淀、坦洲浮生、沧海桑地、填海造田，无不诉说着是水气给这神奇的水乡带来勃勃生机！滔滔江水流入珠江街，分流成一涌、二涌……九涌，这些涌是归侨们引以为傲、引以为荣、引以为命的母亲河。

我久久伫立在晴天见潋滟，雨天见空蒙的五涌河畔，望着彼岸茂密而翠绿的水松林。涌河上的轮船、小艇川流不息，欸乃之声不绝，在水气飘逸之中升腾着归侨们的追求和梦想。今天，南沙要大开发，而珠江街是南沙明珠湾区重要部分，承担着粤港深度合作、区域服务枢纽核心功能。珠江情让梦想腾飞，珠江情让家园更美！

珠江街有三张亮丽的名片：一张是数千名无家可归华侨、难侨叶落归根的家园；第二张是当年热血知青炼红心的“广阔天地”；第三张是河涌纵横、六畜兴旺的鱼米之乡。本文主要讲述华侨农场的前世今生和侨友的故事。这里曾是全国第一个华侨农场，也是全国84个华侨农场之佼佼者。1951年便安置回国难侨1100多名。1978年6月，接待越南排华的难民4057名。1986年又安置从鹤山等华侨农场转来的越南华侨440名。总共先后共安置了上千户、近五千人。

在难侨陷入绝境之际，是祖国和共产党向他们伸出援手，他们为此感恩终生。我采访过的越南难侨覃全益一家人就是在1978年农历五月五日，满腔悲愤地推着一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背着被洗劫后的行装，从红河的河口桥过境进入云南。在云南华侨农场干了12年，1990年获准来珠江华侨农场，当即分到居住面积120平方米两层房屋和8亩田地种甘蔗。

覃全益的爷爷是在兵荒马乱的清末民初从广西逃难到越南广宁省下龙市的。三代人靠种植为生，因收成不多，为了有力气开工只有中午吃点饭，晚上就只能喝稀粥了。由于越南多年兵荒马乱，飞机轰炸不断，华人时乖运蹇。覃全益用“提心吊胆，没口好食”这8个字来形容苦不堪言的日子。从1977年开始，当局变本加厉迫害华人。连三代生于斯长于斯的他们也不放过。有次军队修大路，要穿过他家的菜地。眼看这一亩多椰菜花快要收割了，一家人就靠点卖菜钱过日子呀。他哀求工头改道或给点补偿？不行！气得覃全益顺手拿起一把柴刀冲向工头，场面顿时大乱。工头叫来了军人，武力平息他们的反抗。不少华人选择出境，但当局有一条毒计，凡是离境的华人，其财产、农具、房产等不准卖给越南人。这样华人为了回国只好弃下财物，让当地人无偿占了。寄人篱下、屈辱负重30年的覃全益决心返回祖国怀抱。像覃全益这样的几千名华侨先后的到来，为发展农场做出了贡献，他们也靠自己勤劳的双手逐渐过上了好日子。覃全益对我说：“夫妻俩现在已退休了，每月共领五千多元退休金，如果还在越南，想都不敢想的。”正是：“逃离战乱三十年，槟榔芭蕉难再见。愁云惨雾龙湾月，战火纷飞过眼烟。归梦已随芳草绿，退休安享自家园。游子感恩珠江情，叶落归根度晚年。”覃全益70年人生就如“炒菜铲子---尝尽了酸苦辣咸甜”。覃全益把前30年在国外寄人篱下与回国后40年做了个生动对比：在国外，我们华人如一文不值的野草，人家随意可以践踏你、欺负你；来到华侨农场，我们如大树，人们看得起你，尊重你！

从1961年开始，农场又聚集一股生龙活虎的人气，那就是风华正茂的知青们。3200位知青的先后来到，很快与归侨和谐相处，给农场带来了新思想、新激情、新力量！我采访过的老知青黎焕章就是1961年从广州市23中初中毕业后满腔热情来到农场的。从一个五谷不分的学生哥成为有作为的农艺师，他付出了宝贵的十五年青春。他日晒雨淋、起早摸黑逐渐学会了各种农活，还为提高稻谷产量，与归侨们在“珠江一号”基础上再培育出回青后分裂能力更强的稻谷……当过农场小学教师的殷柳宽、幼儿园教师陈燕芳、赤脚医生冯启安、宣传队员鲁牛等老知青阅尽千帆而后知沧桑。他们和我谈起当年峥嵘岁月无不感慨：农场生活虽然艰苦，但与归侨水乳交融，至今对华侨农场仍充满感情。

改革开放之后，这里人气更旺。科技人才蜂拥而至，八方商贾争先恐后，真是群贤咸至，俊彦云集，如虎添翼。33家企业在此设厂，目前9个社区，常住人口达4万人了。人才的知识化、年轻化给水乡带来了活力、生气、希望！华侨农场发展到今天，靠的是每个人都对这片土地有真挚的感情。

80岁的老场长黄青山热情地向我讲述华侨农场故事。黄青山1957年便来到农场，60年来含辛茹苦，对农场一草一木格外有情。他对我说：几十年的巨变来之不易啊。过去我们住的是茅草房，吃的是青菜饭，穿的是旧衣裳，走的是泥泞路。上一趟广州非要坐八九个钟头红星轮。尽管这里是鱼米水乡，号称广东粮仓，孩子们唱什么“树上果子多，沟渠有田螺，下涌摸鱼虾，上树掏鸟窝……”,但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比如1963年一次失火，就把上百户茅屋烧成灰，惨死两人，数百人无家可归，人们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

但归侨们有志气，经过十多年努力终于将茅屋全部改建砖瓦房了。我们现在看到安置归侨的嘉安花园就是一幢幢十多层高的白色楼房，鳞次栉比，环境幽雅，鸟语花香。珠江人有包容性，1998年从从化水库迁来的一百多户移民在龙珠新村也安居乐业了。一方屋檐，自成天地，114户600多人其乐融融。屋前屋后种满了临风摇曳的果树，绿荫笼罩，蜂蝶缠恋。

“多种农作物，多产粮食就需要土地，”老场长对我说“农场人以大无畏精神向大海要田！向滩涂要粮！”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农场就利用夏种后秋收前的“农闲”时段，全场职工参加，每天从早上六点开工，一直干到太阳下山。

围海造田需要有个长远规划。先在滩涂上种上水草，一来可沉淀泥沙，二来可以喂耕牛。几年后便要在外围抛大石了。大量的艰巨工作是要从河里铲泥塊再搬到围海区。这时先由一些人潜到水下，把泥一块块铲起排好，再由另一批人潜到水下把泥块搬上小舟。这是强劳动，潜入浑浊、冰凉的水中不但浑身湿透，而且还因泡上几个钟而感染皮肤病。在围海造田这十几个年头，不时而至的强台风，常在三更半夜风雨交加地冲坏了围墙，不少归侨顶风冒雨冲下水中奋力加固围墙，以减少灾害。农场人就凭着两只手，在二三十年时间向大海要了万亩土地。

几十年冬去春来，现在这些向大海要的田怎样？我们欣喜看到有的已种上水稻，有的种上甘蔗，还有大片的荷塘。只见荷叶碧碗倾摇，银珠戏跳。荷花亭亭玉立，妩媚可爱。凉风起处一片绿浪，风清荷香，沁人心肺，在这炎炎夏日，荷花池畔暑风凉……这里的莲藕、香蕉、粉葛驰名省港澳，这正是围海造田的累累硕果啊！

行走在珠江水乡，我感受最深的还有当局对归侨的关心。早在1985年便成立了广州市新马侨友会珠江分会，会员70多人。2012年成立了珠江街侨联。2017年成立了广东省越、柬、老归侨联谊会南沙侨友会，这些平台凝聚侨心、汇集侨智、发挥侨力，使大家有春风入怀之感。更可喜的是2010年1月街道党工委和办事处投入数十万元装修费，建成了359平方米侨友之家。内设阅览室、棋牌室、娱乐室、多功能活动室等。这里是归侨欢聚乐园，使归侨有归属感。是他们心灵的港湾，又是归侨文化的一个窗口。展示了华侨文化、爱心文化、乡土文化特色，因办得出色，2015年荣获国侨办颁发的“侨之家”光荣称号。他们还积极挖掘侨务资原，探索由民间侨众组织唱主角、自我服务、自我管理的新模式，开展形式多样的联谊活动。归侨欣喜地说：这是我们自已的学习之家、友爱之家。为了广泛联系海外侨胞，让更多华侨参与南沙开发建设，2017年9月10日他们协助区侨办承办了粤港澳越柬老侨社团会员第八届联谊大会暨广州南沙推介会，来自世界各地和国内共有30多个社团、530多位侨胞齐聚南沙交流，拓展了招商引资力度，促进了南沙经济更好地发展。

归侨之家还与广州市科普知识促进会、市华侨文化基金会联合举办智慧养老，关爱归侨公益活动，宣讲智慧养老举措，提升侨胞科学意识。为了活跃和丰富侨胞生活，举办了别开生面舌尖上的东南亚美食活动。各社区归侨制作自己拿手的东南亚菜肴让大家分享。通过厨艺评比、切磋，融洽了感情。有位当过厨师的归侨王师傅当场为大家做颜值沙拉，其中泰式香茅猪颈肉沙拉，酸酸甜甜，令在场者食指大动。在珠江街见过有好几家由侨友开设的饼店和小食店，有一家就取名“侨乡园”，专卖越南、马来西亚特色糕点。

为了提升归侨身体素质，巳举办了六届“侨心杯”篮球赛，通过比赛增进了友谊，活跃了气氛。每逢隹节更是增进友情好时机，如多次举办贺中秋，迎国庆，乐侨友联谊话动，增强了凝聚力。为了更广泛为归侨服务，多做好事，他们多次举办“同心志愿服务队志愿日活动”。通过开展文艺、书画交流和党员医生上门义诊，搭建为侨友服务新平台。曾是医生的侨眷胡女士、许女士等退休后自愿为居民义诊，深受人们好评。街道办还设置长者饭堂，服务那些独居、空巢、孤寡归侨。让他们感受社区温暖。为解决侨友常碰到有关法律问题烦心事，街办事处又贴心设立侨法宣传角，开展一系列涉侨法律法规知识讲座。还在多个社区设立为侨法律服务联络点，为侨友提供法律咨询服务。最难得的是：为了让人们永远记住当年华侨农场峥嵘岁月，与区作协组识39位作家采访归侨，写下了40多篇感情真挚的纪实故事，出版了《华侨往事》，笔者也应邀参与。书香有痕，这本书将一个个普通华侨人的生命心迹永恒地记载下来。人们将永远记住华侨农场沧海桑田的巨变，记住他们当年流光溢彩的梦想！

和气致祥，乖气致异。在珠江街，他们独特的“邻居节”引起我极大兴趣。街道办方洁明副主任详尽地向我介绍这几届邻居节的趣事。俗语说：“关门一小家，开门一大家”。唐诗也有云“蒸梨长共灶，浇薤亦同渠”。在新时代更要做到“守望相助”，让归侨与当地人同做友善邻里，是党为民的初心！

几年前，在开展党的群众路线教育中，珠江街的领导为改变有的邻居“老死不相往来”，的冷漠关系，2014年创办了首届邻居节，以后每年一届。每届的“邻居节”都有鲜明的主题。如2014年首届主题是“守望相助，情暖珠江，幸福邻里”。2015年第二届邻居节倡导“与邻为德，与邻为善，与邻为亲，与邻为乐”的新型邻里关系。2016年第三届邻居节以“共筑邻里亲情，建设幸福珠江”为主题。至2020年是党群连心，奋勇前行。尽管每届主题不同，但核心仍是党旗飘水乡，共建和谐社会。

江风无声，江流有色。珠江街围绕关心归侨、侨眷做了数不清的工作，这是发扬当年华侨农场的优良传统。现在他们实行“侨务网格化管理服务”，以“暖侨”为基础，严格落实上级关于对归侨侨眷帮扶政策，切实维护他们的合法权益不断提升他们的获得感和归属感！

在一个艳阳天，南沙区作协领导陪我们在水乡广袤的土地上漫步，兴奋地诉说：水乡已从当年华侨农场以农业收入为主转变为以工业为主。载着我们观光的汽车在珠江工业园漫游，我们看到华凌制冷、美的空调、广州造纸这三间“巨头”入驻水乡，产值占了全街规上的工业产值的九成。珠江街已进入了历史最好的经济发展轨道，展示在水乡面前的将会是工农业总产值的更大飞跃！珠江街党工委连续三年被评为优秀党建工作品牌。他们的业绩当然也反应映在抓好侨务工作上。在建党百年诞辰之际，广大侨胞充满感激之情！

啊，望着眼前河涌纵横、芭蕉摇风、滩涂铺绿、鱼塘映日、湿地千亩、碧波万顷的珠江水乡，让我切身感受因七十年来正确执行党的侨务政策而魅力引人；因归侨们的朝气而彰显个性；因归侨们的奋发而蒸蒸日上；因归侨们的开拓而面貌一新！

我来到珠江水乡已几次了，或采访或讲课，每次来我都特别欣赏涌畔那一棵棵苍翠挺拔的水松，那是当年筑路时人们特意用心栽种的。如今已浓荫泻地，染绿了水乡，染绿了心田。水松喜欢阳光，高达十多米。树干基部膨大成柱槽状，还有伸出土面或水面的吸收根，粗壮洒脱，别有一番韵致。水松一年四季向人们展示不同的风采：春天翠绿怡人，夏天浓绿璀璨，秋天金黄斑斓，冬天落英缤纷。水松抗台风能力特别强，在十二级台风面前仍屹立不倒。

立志如海，行道若水。我觉得，归侨们多像这些不畏强风傲然挺立、摇曳生姿、对乡土一往情深的水松啊，在党的阳光下，坚强、有情、傲然在水乡中扎根、繁衍、发展，扎扎实实筑梦新时代！

作者简介：

陈锡忠，男，花城出版社原副社长、编审，广东书评学会原秘书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专栏作家。曾在羊城晚报开设“哲味居随笔”专栏、广州日报开设“向人生问路”专栏、南方日报开设“纸上谈天”专栏。有的作品选入《读者》《人民文摘》等报刊。已出版作品多部：《向人生问路》《哲理诗》《情理美的升华》《企业家风采》。与陈占标合著的长篇小说《一代奇才梁启超》荣获广东省优秀文学奖，还在广州日报连载，在羊城晚报等报刊选载，并出版了台湾版。共发表作品三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