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3301—3350)
张 鹏

3301.节奏。相对而言,我钦佩那些按自己的意志决定生活节奏的人,他们是自由的拥有者和实现者。比如,有人半年更新一次朋友圈,有人一个月一次,有人一周一次,有人一天一次,有人一天若干次甚至几十次。你的节奏,应该纯粹决定于自己,而不是考虑他人诧异的目光。
3302.愈是在现实泥淖中摸爬滚打,愈是心怀诗意与远方。在喘息、汗水和呻吟中,仍不失云天之想,仍盼望飘逸与优雅。反抗尘俗,拒绝沉沦,拥抱梦想,矢志不渝。
3303.一伙子高校教师从各地聚在一起开会,茶叙中,所谈话题,无非谁又搞到国家或省里的科研项目,谁又发了核刊C刊,谁又升任正处副处。既无纵论国际风云,又无议论时政,甚至无人谈谈各地风土人情。
3304.没有审美体验,没有远方诗意,没有人文情怀,没有高雅趣味,教育则沦陷为生产方便面的食品车间。
3305.年终岁尾,天寒地冻,各种各样需要填写的表格却如雨后春笋,伏案填表,打印表格,上交表格,在忙碌的填表中度过一天又一天。填表,似乎成了世界存在的一种坚硬的方式,没有人能够阻止表格的填写。
3306.填表时的无所适从,表格栏目中的模棱两可和暧昧不明,以及填完之后被反复否定和修改,才是填表真正让人头疼的。表格是人与人,人与行政机关的关系的纸面呈现,表格的背后,我们窥见了自我的卑微和个体的颤栗。假如填表仅仅让人劳累,人类对填表的恐惧和厌憎将不复存在。
3307.远方友人,更多从诗意、审美和思想去感悟你的文字。身边的熟人、同事、亲人,更多从你文字中推敲,是什么具体事情引发了你的文字。阅读你,就是关心你。一双双眼晴的凝视,催化助产了你泉涌般的灵感。
3308.最大的恐惧,源于滚滚红尘对个体的无情淹灭,在时光的洪流之中载浮载沉,如恒河中的一粒沙子,承受平庸的命运,在历史的册页间留不下名字,愧对了自己曾经的远大抱负和冲天志向。
3309.检讨。年少轻狂的我,曾经误以为维持正常的生活是一件轻若鸿毛的事情。到了人到中年,正视生活的时候,才发现,仅仅维持正常的日常生活就足以让一个中年人精疲力竭,这是我对生活最近距离的一个观察,也是最深刻的一个感悟。
3310.拎着一包会议论文集,从包吃包住的星级酒店学术会议现场走出门,世界仿佛冰火两重天。尘沙扑面,挤公交车,匆匆回到原生态的生活,仿佛从云端突然跌至凡间。
3311.我拒绝了无数师友亲人的劝阻,毅然决然每天在第一时间真实记录自己的喜怒哀乐,并编序备忘,与友人分享。为自己的坚守表达庆幸。
3312.中年人的快乐,不是自身个人的快乐,涉及一家老小。只要有一位老人住院,只要有孩子学业不佳,只要有兄弟姐妹失业,你的游山玩水和品尝咖啡,就失去了道德上的合法性。质言之,中年人的心头,牵挂了太多太多,极难飘逸潇洒。
3313.阅读即唤醒、击发、滋养和共鸣,一定是自己似曾产生过某个闪念但未诉诸文字,而他人板上钉钉的文字震颤了你的心。远方的文字,更易感动我们。一般而言,作家的家人、亲戚、同学、同事、邻居等熟人,不易对作家产生敬佩。他们对作家的文字之外的事情知之甚多,一定程度上干扰了纯粹的文字共鸣。
3314.山水天籁,悠然心远。我喜欢山水,但厌倦山水中的人群,所谓的“旅游黄金周”,无非将闹市转移到了山光水色中。清旷的山水间,二三性情相投之人,且行且吟哦,消遣浮生,十分相宜。若是无休止的俗谈萦耳,与农贸市场无异也。
3315.整天讲作家生平,尤其注意每位作家之生卒年月寿命,寿命是一个人在历史长河中占据的一小段。由二十几岁至一百多岁,黄泉路上无老少,每个年龄段,都有人黯然退场。且行且珍重,每一个日子,都弥足珍贵,值得好好生活。
3316.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呢?我喜欢那些博览群书,博闻强记,生命活力旺盛,思维活跃,视野开阔,心胸旷达,能够在岁月的每一天都不断获取新的知识新的感悟新的能力,能够经常反思自我与世界,与他人,与自然,与自我的关系,并形之于文字。
3317.沸腾的现实生活,四季的物候节令,单位的人情世故,旅行的舟车劳顿,阅读的心得体悟,孤独的静思默察,壮丽的天地大美,居家的一饮一啄,会议的各色人等,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写作的导火索,我生活在观察和记录中,文字是岁月馈赠给我的珍宝。
3318.不追求与他人的节奏一致,但求在自己的轨道上按自己的节奏步步为营,快乐充实地度日。
3319.万分好奇,房子如此价昂,而房租如此低迷,低到比银行利息还低,人们依旧买房,热情未减。百思不得其解也。
3320.匪夷所思的新视角。今晨,忽悟,是人与人关系的难相处(具体到房地产市场,则是房东与租客的互不尊重,相互敌视,难以和平共处)抬高了房价。本来,很多人本可有尊严地做房东,做租客,因关系不睦,出租的不出租,承租的不承租,皆受其害。
3321.一种情感,一种思想,一种观察,一种感悟,在形成文字材料之前,我倾向于认为,是朦朦胧胧,模模糊糊,懵懵懂懂的,只有文字,让其板上钉钉,落地生根。
3322.生命中的每一天,都是等值的。在合法合理合情的大前提下,尽情追求幸福温暖快乐富足,是人生的要务。每一天的小幸福,日积月累,汇成人生大幸福的滚滚洪流。
3323.皇宫和天堂并不一定在紫禁城,每一个城市的星级宾馆,都是一个小皇宫和小天堂。进入,温馨舒适,其乐无穷;离开,风沙扑面,世道多艰。每个县,每个地级市,每个更高级别的城市,都有人间天上一样的温柔富贵之乡。只是,有人时常进进出出,也有人一生未得其门而入。人生而是自由的,枷锁却常在。每个星级宾馆,理论上,都敞开大门欢迎八方来宾,只是,自己囊中羞涩时,无法承受这份欢迎。
3324.达不到深刻时,则力求深情。每次开始写下一行文字,总是担心写下一些浅薄寡淡的文字垃圾。把心灵深处的风景呈现出来,并非易事。我总是忠实于个人感觉,不回避,不躲闪,不闪烁其辞。在直来直去中,拒绝四平八稳,让文字如峥嵘的石头,凸显于平静的水面。
3325.冬至,数九寒天,阳光明亮。上午十时甫过,动车发于衡水。冀东鲁北,千里沃野,一马平川,麦田绿盈田畴,村庄横亘大地,偶见河溪冰封,喜鹊枝头啁啾。沏绿茶一纸杯,静读鲁迅《中国小说史略》。2020年仅剩旬余,光阴荏苒,岁月潺湲。人生在不紧不慢中骀荡,且行且读,载诗载茶,浮生若梦,飘忽驿动。
3326.十多年前,一位我敬仰有加的学者,与我同登泰山时,说:“即使在高校教师群体中,也有十之七八的人,并无独立思考和主动写作的习惯。”而今,阅历既久,发现,他还是客气了。事实上,高校教师之中,有思想,有才情,有见识者,仍是百里挑一。一所几千人教职员工的大学,能有十个八个所谓“思想者”同席喝场酒,已属难能可贵。
3327.今天见了一句话,挺能抚慰人心。“人若欠你,天会还你”,坚信你若真善良真优异真受了委屈,上天会以适当的形式,在适当的时机,一次性发还回馈。
3328.夜深人静,我常常打开手电筒,照亮中国地图,温习那些我刚刚走过的城市和区域。今夜,我的目光在衡水游弋,旁及三个县域,景县、故城、枣强。我是本月19日凌晨2时48分踏上衡水火车站的月台,21日上午10时离开衡水北站月台,在衡水盘桓了不到60个小时。一个地方去过了,开过会,吃过饭,下过榻,游学过,今后再看地图,则如访老友,亲切熟稔。从前去石家庄,总是途经衡水;从前逛超市,总看见货架上的衡水老白干;从前谈论高考,衡水中学总是一种现象。而今,衡水湖畔,我曾行吟;董子故里,我曾拜谒;龙源宾馆,我曾下榻;衡水师友,我曾问道。一个地方,与自己有缘,才可能身临其境。因为,偌大的国土上,总有一些地方,我们将会终生难以到达。
3329.历史,总在破与立之间徘徊游移。晚清至今,仅仅百余年。孔子的命运,几经周折。三孔大劫,距今仅仅五六十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可见一斑。生前身后的巨大争议,从来是思想家的宿命。
3330.对于绝大多数成年人而言,做一个性情中人,做一个拒绝世故和城府,做一个按自由天性洒脱生活的人,比上天还难。于是,天天压抑自己,包装自己,矫饰自己,成为必修的功课。于是,言不由衷,习惯性说谎,扭曲自己,已到了无师自通的境界。至于压抑自我是否能导致具体利益的到手,只有天知道。
3331.我常常在人群中寻找一张阳光的脸,极难找到。压抑,焦虑,写满了成年人的脸。
3332.做一个有生命质感,有生命活力,有思考力和行动力的人。拒绝麻木不仁和随波逐流,让生命如灼灼骄阳,明亮,热情,普照四方。
3333.教育被赋予了太多教育之外的功能,社会分层、权力分配、财富瓜分,诸如此类。本来应该解放人,给人以自由,让人愉快,让人健康的教育日益异化为榨取人、压迫人、让人日益焦虑的力量,补习班的铺天盖地,家长对子女成绩的夙夜焦虑,都是教育功能异化的最明显的表现。身处漩涡之中,人人无力摆脱,人人推波助澜,人人饱受折磨。
3334.在喧嚣扰攘的尘世,在填表交表的奔波中,祈祷自己天天拥有玄心、洞见、妙赏、深情。愿身处泥淖,仍心游云霄。
3335.考研。明天,2021年考研拉开战幕。二十年前,也是寒冬(那时,考研在元旦之后,春节之前两周,腊月十五前后),我在曲阜师大地理楼参加考试。考研成功,开启了人生的崭新阶段。所有的快乐和美好,均与考研成功息息相关。每一个考研的日子,我都抚今追昔,重温那个严峻的关隘。如今,尽管儿子已读硕,考研之路,仍让我回眸。不忘初心,风雨兼程,栉风沐雨,奋力前行。
3336.再牛的诗人,也必须与具体的人、事、物、地、酒、饭打交道。在大地上行走,诗歌也弥漫着地气。
3337.任何精彩的文句诗行,一定产生于具体的地点。每当身处火车站、银行、超市、会议室、自助餐厅、公交车上、办公室、图书馆,我都会想,这些地方可曾有思想家光临并将思考的结晶凝固成文字?
3338.每一寸空间之中,古往今来,人类都在孕育思想,分娩文句。
3339.在饮食起居上,我长期奉行“胡吃海喝、率性而为”的原则,而且狂妄地认为,不养生不节制不拘谨才是最有意义的。信奉顺天应时,率性而为,少了思想负担,可能无意中臻达了养生的妙境。
3340.一方面,手不释卷,饱读博览;另一方面,竭力防范名词、术语、概念、教条对鲜活生命力的窒息、蔽抑和压制。在饱读和快乐之间游弋,在深刻和活泛之间舞蹈。常常用文盲般的目光,向纷繁芜杂的世界,投去好奇和深情的一瞥。
3341.欺不了天,是擅长阴谋诡计者一生一世的自卑。手腕心机用尽,在苍天的安排面前,只能黯然神伤。最终,无计可施,可能是阴谋家的结局。看惯秋月春风之后,才知道,上天是厌恶人间诸种算计的。
3342.天才思想家或作家的明显标志,乃是其即兴而言的话语,在灵感和深度上,超越了平庸者的兀兀穷年。天才是闪电,照亮天空,自己却浑然不觉。
3343.在神奇的时空中,各种各样的奇葩,总是接踵而至地竞相绽放。生活中,总有我们无法逆料的奇人奇事滚滚而来,目不暇赏。
3344.在清华大学的西语系,吴宓是钱钟书的授业恩师。我常常闭上眼晴想,睿智洞达灵活犀利幽默玲珑的钱氏,在絮絮叨叨诚悫愚朴的吴氏课堂上,这是怎样一种神奇的听课感觉。师生之遇,可遇难求,师生性情的天壤之别,是课堂上教与学之间的错位和冲击。
3345.写与不写。真正阻止写作的,不是个人感觉的匮乏,不是表达技巧的拙劣,也不是没有闲散时光,而是对自我感觉的否定和轻蔑。说到底,作家都是自我感觉良好的人,都是喜欢记录个人心迹的人。长期记录,强化了这种自恋,使之愈来愈坚执和牢固。
3346.在听报告时,常听人说,“按我个人的理解”,本来以为接下来是惊世骇俗的个性化观点,实际上,仍是人云亦云的庸常之论。个人的理解,本应独特睿智犀利,却沦为四平八稳的俗论。另外,你又不是某个组织部门的发言人,你的哪句话,又不是你个人的理解呢?
3347.暖男的一个下午。一场暴风雪席卷华北大地前夕,今天下午,我骑电动车,奔波于泰安城的大街小巷,银行取钱交天然气费,新郎希努尔西装店干洗裤子两条,农贸市场采购十斤地瓜。之后迅速返回学校,收回四个本科班开卷撰写论文的卷子并着手批阅,忙碌至黄昏七时半,回家。白酒半杯,花生米二两,米粥一碗。摆脱一切俗务,专心补偿午休。十点三刻自然醒。浏览微信,沏茶慢品,夜读开始。
3348.对于酷爱写作的人而言,文字是最好的收获。时光清浅,笔走龙蛇。凝视一字一句,心头自得其乐。走过,读过,写过,活过,足慰风尘。
3349.因昨天预报中的大雪并未铺天盖地,今晨殊感失望。值得欣慰的是,无论如何,窗外仍有细碎雪花飞舞,期望越下越紧。对天气而言,我渴望预报之后一定兑现,否则,甚至产生拖欠工资之感。不依不饶,渴望一切承诺趋于极致和尽兴。
3350. 在教学楼忙碌期末考务至夜十时左右,步行回家,残雪遍地,皓月圆润,寒风吹彻,凄冷如许。我喜欢这样的凛冽寒夜,胜过庸常的温吞。衡水老白干二两,炒花生,黄花鱼,晚餐的剩菜,此刻的珍馐。山风尖啸,月光寒照,品茗灯下,温水濯足,心中暖然。2020年仅余48个小时,盘点既往,纵目来年。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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