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快睡吧,明天是大年初一,妈妈会给你们包饺子。”
这是小时候,除夕听到妈妈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那时我家穷,点的是煤油灯。三十儿下午吃完饭,母亲允许我们玩儿一会儿。
我们玩耍的时候,母亲洗碗收拾屋子,挑水……必须把水缸装满水,这是民俗。母亲为了我们,什么民俗民风都照着做,做得像老座钟那样按时和准确。
不知为什么,那时的除夕,好像天黑的特别早。天一黑,母亲就哄我们睡一下,一来省点煤油,二来,明天母亲还有干不完的活儿。
我们躺下了,母亲开始切饺子馅儿。
那时没有绞肉机,全部是用菜刀切。母亲把大大的生了锈的菜刀拿过来,用炉灰使劲儿地蹭,把铁锈蹭掉,然后,在半人高的大水缸沿儿上,一反一正的,不停的蹭,刀刃立时又白又亮又锋利。
砧板是一个直径60多公分的大木墩儿,高有十几公分。山里人家家都有这样的砧板。山上有的是大杨树、柳树。那时是可以个人去上山拉站干的。
砧板上放着一块儿半化不化的五花肉,这肉是父母节省了一年的钱买来的,只有过年那几天才能可劲儿吃。
母亲低着头,头都快贴到砧板上了。她的手很轻,慢慢的,一片儿一片儿的往下切。那肉片儿像用尺子量过的一样,一样的薄,一样的厚。
横着切完,竖着切。最后,一堆儿米粒儿大小的肉丁呈现在眼前。
那时,我们吃的最多的就是酸菜。因为白菜是自家种的,做成酸菜好存放,不会烂。家家户户都要腌上几大缸,一吃就是一个冬天。一个冬天,在北方相当于半年时间。
我家的酸菜缸只放在北厨房的墙角处,茅草屋,泥巴墙,冬天墙角会冻半尺厚的大冰,酸菜缸不能贴到墙上,一来怕把缸冻坏,二来每天都得用炉盖烧热后去烫那大冰。不然,会越长越厚,占地面积,本来屋子就小。
距离这冰墙最近的酸菜缸里的水该是什么温度,读者心里该有个小九九吧。
母亲不戴手套,确切的说,是没有胶皮手套。母亲把手伸进只剩下半缸酸菜的水中,眨眼功夫,就抓起一颗酸菜放在缸沿儿上,母亲把刚刚用冰水炸过的手放在唇边,用热气哈几下,然后又把手伸进缸里,又捞出一颗酸菜。
两颗够了,母亲就把酸菜放到水盆里洗干净,然后放到砧板上切,先切成丝儿,再剁成碎块儿。
这时,炉子上的水壶也开了,母亲就用这热水,把切好的酸菜洗干净,攥成团儿,放在盆里,和刚切好的肉放在一起,再往里放油盐酱醋什么的。
一年四季,只有这顿饺子放的油最多,母亲会自己跟自己说:“孩子,闷苦了一年了,多放点儿吧。”
那双筷子在母亲手里就像变戏法一样,母亲使劲儿的搅和,我们躺在炕上都能闻到飘香。
于是,扑棱楞,几个孩子都跑到厨房,趴到盆儿上闻个不停。母亲笑笑得很悲怆,泪就流出来了。
“快去睡觉,明天早点儿起来吃饺子。”母亲把我们哄进屋后,把绞馅儿盆放在北屋的窗台上,那里最冷,不会坏。然后上炕睡觉。
小时候曾问过母亲,为何不晚上包好饺子,第二天省事啊。母亲说,晚上包的,第二天不好吃。
母亲就是这样,用自己的不辞劳苦换取我们哪怕一刻钟的甘甜。
第二天遭罪的是母亲。她会天不亮就起床,先生炉子,把屋子烧热后,自己坐在冷冰冰的板凳上,在厨房一个人包饺子。我们几个孩子和父亲都甜甜地睡着。
母亲轻手轻脚,影响不了我们睡觉。
等我们醒过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包完了饺子。木质的方盘有一米长,半米宽,横成排,竖成列,摆着白白净净的小元宝。母亲留出足够吃的,剩下拿到仓房里冻上,留着上山拉烧柴时吃。
接下来一定是我们的大快朵颐了。
穷苦的日子,我们特别能吃。母亲一个劲儿的说:“慢点儿吃,别噎着,有的是哈。”
母亲只顾给我们添饺子,自己是不吃的,她是怕我们不够吃,如果不够,她就不吃了。
大年初一,我们的早餐就是在母亲的微笑,和我们的狼吞虎咽中完成。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大年初一都是这样度过。
现在有了文化,我可以这样做个总结,那就是:每个人的大年初一都是欢乐的,每个人的这个欢乐,都是母亲用辛苦劳累和对孩子的爱雕塑成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