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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深海(纪实散文)
--纪念43年前我村突 发的一桩惨痛事件 莫丕烈
光阴如白驹过隙,行若指间流沙,动如银河星移。结在记忆藤蔓上的人和事,一串串似风吹落叶、气荡尘沙,只有到了刻骨铭心,或者足够惊魂动魄,就算隐埋于时空的深海,当偶划记忆的偏舟,至固定的时间节点,便激起沉渣,思绪泛滥。
1979年至今,四十三载,正当人们兴高采烈,而我却颇有点意兴阑珊的春旦,分拣沉溺在湮没星河的往事,望乡犹记,烽火中那一个霹雳流年。
“岁月骛过,山陵浸远。”当年的毛头小伙,而今须发彩侵,我已慢慢的老去,本宁可守住一份清欢,超然于寰尘之外,不愿在若干光阴流逝之后,芝焚蕙叹,只怕有一日也突然的死去,再没有人愿闲谈记起,便心生波澜而不吝笔墨,借一个特定的时间去追忆怀念在同样特定时光里遗留的残纹悚影,剪断羁绊,放任思海波湧,让内心的震颤,荡涤过去;用灵魂的血泣,告诫未来。
1979年是农历己未年,闰六月。民间认为闰月的年份不太平,而闰六月则为最恶,通书里说流年不是行军便是走贼。
的确,古人凡遇闰年,对行事谋为是持谨慎态度的,有诗曰:“闰年为厄要先推,阳忒阴差莫妄为。宋待一阳来复后,斗加东北月沉西。”诗的内容难道不是古人对闰年行事阐明了需坚持的态度?然而,态度是主观的,谨慎也好,麻痹也罢,终究无法左右天意,该发生的它一定会发生,意志无法左右自然。
在国家的层面上,当年的对越自卫反击战于2月17日打响。惩罚越南是人类意志决定,但他们搞地区小霸权的后果应该也是天意。军国大事就不必说了,自有书录丹青,张罗史记。只说我的老家,一个小小的昙容村(当时叫大队,现在是一个社区,下文都称村)此前半个月的1月28日,正是春节,突发了一桩极为惨烈的炮竹爆炸事故,当场炸死七人,重伤三人,轻伤一人,整个炮竹厂房、仓库及门市部,随着一声惊天巨响,瞬间夷为平地,方圆一公里内,飞沙走石,硝烟弥漫。
爆炸过后,凄厉的尖叫声从四面汇响,惊恐的人群,呼儿唤女,纷纷向碎片飞来的反方向,也就是爆炸源奔去。一时间,春节的欢庆气氛,于一声爆响后烟消云散,转而四处哀嚎,大地笼罩着一片死亡的气息。
那天早上八点半钟左右,很多家庭的孩子之前吃了早饭都出门去了,往年都习惯往炮竹厂那边跑,赶热闹、买响炮。此刻出事了,谁不担心?人们没有理由不去寻找自己的孩子啊!
万幸的是,距离炮竹厂仅二百米的昙容中心校运动操场,大队举办的春节运动会即将开幕,彩旗招展,舞狮队正在现场敲锣打鼓,为春运会营造气氛,早已热闹非常。
年节的舞狮舞龙,是我乡民俗文化的一部分,它以外在的形式烘托喜庆的氛围,文革期间因所谓“抓革命、促生产”而被限,官方牵强的说那是“封建迷信,”又或“惰懒人。”改革开放后,这古老、传统的庆年活动,旗鼓重张,这对少年儿童来说,毕竟太新鲜热辣了。于是,那些兴高彩烈而沉浸在节日快乐气氛中的孩子们,纷纷被这激昂、节奏感强烈的锣鼓声吸引而围观,要不是这样,如果都往炮竹厂那边钻,则这一声爆炸所引至的损失,后果更不堪设想。事后调查的结论,肯定了这堂醒狮的巨大作用,这是当初人们未曾想到的,它客观上挽救了无数人(特别是孩子)的生命。
另一个不得不说的是,当天炮厂的当班人员不约而同地集体迟到,对事件的影响亦颇具意义。在这中国传统的年节,每个人的家庭事务都会比平时琐杂一些,新春伊始,人间换岁,风尚以和谐为贵,上班拖延一点时间,各方面亦未尝心照不宣地许以宽容。试想,如果当天的值班人员都赶在舞狮队表演之前到岗,把摊子摆起来,相当部分的孩子一定会自然分流到炮竹厂的热卖场,则爆炸的后果真的难以逆料。于此,我们便有理由庆幸工人们集体迟到了。
我的妈妈当年也是炮厂的员工,平时上班总是来得最早,这天为了照顾我们兄弟(我家五兄弟,大哥读大学,我及三弟读高中,两个尚小。)的饮食,迟迟放不下手头的活,一切妥当后才奔出家门,可只走了大约五十米(我家离炮竹厂约300米),巨大的爆炸声伴随附近竹木的沙沙落石,她脑袋“嗡”的一声,下意识判断“完了,炮竹厂爆炸了。”条件反射令她神经质地一下子瘫软在路上,面如土灰,半天说不出话来。如果不是为了照顾我们一早的饮食,这一天她必死无疑。几年后妈妈对我们说起这件事,仍心存余悸,震颤不已。
然而,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是冥冥中安排的。工人们集体迟到,虽然避开了孩子们出门后第一时间的集聚,但这场悲剧的发生,同他们的迟到又不无关系。因害怕受责备,工人们在搬运沙炮时慌忙急乱,酿成了这一场大祸。
这里有必要科普一下沙炮的知识。
沙炮又叫摔炮,与鞭炮不同,它无需点火引信激发,一掷即爆,自由落体1.5米也可以自行炸响。沙炮填充的不是传统的烟火药剂,而是硝酸银、硝酸、酒精,再混和颗粒大小均匀的矿沙(河沙,作用是增加机械感度),激发原理是碰撞后,硝酸银、硝酸、酒精产生化学反应而生成雷酸银,沙子的相互摩擦,使雷酸银发生爆炸。
制成品的沙炮是一个个的单体,容易收藏,也比较隐蔽,玩的人不时从衣袋里拿出来投掷而发出声响,娱乐性很强,很刺激,但危险系数也很大,爆炸后沙粒的飞溅甚至会伤人,大凡节日,尤其过年,年轻人和少年朋友为寻求刺激,喜欢投着玩以取乐。
昙容炮竹厂当时制造的沙炮,单体仿似普通的雷管一样大小,其爆炸声比雷管还要响亮。文革结束社会刚刚开放,对这类危险品的生产和销售尚未有足够的认识,也没有成文的法规制约,节日临近往往大量生产。1979年春节,昙容炮竹厂的爆炸,其罪魁祸首就是沙炮,是这次爆炸的引信。
昙容炮竹厂是村办集体企业,开始产量相当大。整个昙容村由二十多个自然村组成,七八百户,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家庭卷入到炮厂各工序的发包加工行列,确实为振兴乡村、提速农村经济的发展起到莫大的作用,村民(当时还叫社员)在享受既得利益、并籍此而大大改善生活的同时,谁不知这危险的行业,在缺乏安全意识、或者无序状态的环境下生产,不啻为自己挖好了坟墓。可以说,只要坚持生产下去,类似的悲剧迟早要发生,只是更可悲的是,它竟然发生在全民皆欢的春节,使事件的影响变得更大、更恶劣。
掌握时间节点,为安排春节期间炮竹生产销售工作,厂里是召开过会议进行布置的,要求春节期间每天当班的销售人员务必在早上8点钟前摆好摊子,开门迎客,可这个规定到了春节当天,执行就打折扣了。说当天值班人员个个都迟到并不实际,技术员钟允耀是正点到达,他没有大门钥匙,只好在外面蹓跶等待,掌握钥匙的大队企业组负责人梁显源及厂会计陈大刚到来后,除我母亲张国芳,其他人也陆续赶到,此时已经差不多八点半钟了。
上文已有表述,由于害怕厂领导(厂长是黎象章,共产党员,复退军人)可能到厂巡视而遭受责备,当班负责人梁显源只简单交待几句,人们便七手八脚地干开了,内心的忐忑、紧张、或者说自责,自然手忙脚乱。一个职工从二楼手捧一摞一并一并垒叠起的沙炮,不经捆扎便往一楼奔,谁知一个踉跄,最上面一并脱落,大约从两米多高处坠向地面后立即爆炸,发出的火花瞬间引爆了门市部及仓库的成品鞭炮,更要命的是,因大意来不及转移而存放在车间隔壁小仓库的数公斤白药(烈性炸药,鞭炮主要原料)被连锁引爆,随即整个厂区包括车间、仓库、门市部等砖瓦建筑,倾刻化为乌有,瓦烁堆中冒出滚滚的烟尘,在场的大部分工作人员被埋在残砖败瓦之下,不知死活,五十米外,一个人的整条手臂被抛挂在一颗龙眼树的枝杈上,渗着血,场面极其恐怖与血腥。
写到这里,我实在有点莫名的悲哀和纠结,庆幸工人们迟到而减少无辜的伤亡吧,可爆炸恰恰同迟到脱不了关系。天,我该怎样去评价他们(迟到)呢?如果爆炸一定要在当天发生,按照“两害相侵取其轻”的原则,迟到好象具有积极的意义,问题是如果不迟到,事故又或者不会发生,这因果实在多少有些尴尬,或者是说不出的滋味。唉!残酷的事,往往是不接受假设的,难道这闰月之年,果真就逃不出灾厄的魔咒?人们惟有希望避免或减少一些灾难,最好的愿望是当灾难的来临可以预知。可聪明的读者,这又怎么可能呢?
爆炸后现场的搜救清点,估且让我记下那些死伤者的名字,期许逝去的灵魂得到安息,活着的人继以延年。
钟允耀,男,下街村人,抗美援朝退伍军人,炮厂技术员。
钟允辉,男,下街村人,炮厂技术员,钟允耀兄弟。
钟兆炯,男,炮厂技工,钟允辉儿子。
钟统富,男,下街村人,钟兆炯儿子,九岁。
钟北海,男,下街村儿童,钟兆炯侄子,八岁。
梁显源,男,良状村人,大队企业组干部,炮厂管理人员。
陈桂清,女,上村村人,炮厂职工。
黄凤葵,女,河村村人,炮厂职工。
苏宇年,男,河村村人,炮厂临时请工。
陈大纲,男,莲塘村人,炮厂会计。
梁碧莲,女,五星村人,炮厂职工。
这些人经现场搜救扒出来后,除重伤的黄凤葵、陈大纲、钟统富及轻伤的梁碧莲四人外,其余七人全无生命迹象,当场牺牲(死亡的除钟北海小朋友外都是因公工作,生产销售是要纳税的,也是对国家的贡献,他们的死应该叙述为牺牲)。从名字和籍贯中我们可以看出,下街村现场牺牲(或死亡)四人。天啊!可怜他们是亲兄弟、亲父子、亲叔侄啊!一门四命,对于一个家族或家庭,死去的已成为新鬼,留下的却是未亡人和孤儿,夫复何哀?
比较幸运的是女职工徐德娟,爆炸过后,自己从废墟中爬出,毫发无伤,但惊吓过度,已失魂落魄了。据她后来叙述,听着那响声,感受墙倾气摧,这吓人的吞噬力,其实比死还可怕。要说明的是,她和梁碧莲两人当时在最里面的一个车间闭门工作,门市部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到了爆炸发出的冲击波把她们掀翻在地,才感到大祸已经临头了。几小时后,县公安局干警到来对幸存者进行询问,徐德娟根本无法用完整的语言回答,事发时她还是一个未出嫁的姑娘。
几天后,送到县人民医院抢救、新婚不久的黄凤葵亦香消玉殒。钟统富、陈大纲二人经抢救,挽回生命,陈碧莲头部被飞来的瓦片击伤,稍事包扎后并无大碍。至此,我老家昙容村炮竹厂发生在43年前的爆炸事故,共八人牺牲(或死亡)。
遗憾的是,由于当时在政策层面,对村办企业因公死亡人的家属,在抚恤上没有明确的表达,工人们也根本没有签订劳动合同,更没有购买保险(当时根本不知保险为何物),加上对死亡性质的定位不够准确,牺牲者的家属不仅得不到补偿,对死者连一个集体祭奠的仪式也没有,只能说明当时领导集体人文意识的淡薄。村里于当天下午只派文书莫啟干到五公里外的鱼花塘村购买了七口棺材,由村的拖拉机手苏炯年用绑带捆实运回(为当场牺牲或死去的七人而备)。一路上,一车棺材摇摇晃晃,为这个传统的节日蒙上了沉重的阴影,多少年以后仍挥之不去。
装了尸体的棺材后来就地权厝在炮厂废墟前的晒谷场上,象供人们瞻仰一样,日晒雨淋,长达一星期之久。要追述的是,当时昙容大队的支书是龙芝金,大队长是黄恩国,这两个人都在春运会即将的开幕式现场,在爆炸后的搜救指挥中,同厂长黎象章一起,也发挥了积极的作用。不过,这是后话了。
昙容炮竹厂爆炸事件过去已经差不多半个世纪,对死者的善后处理是由当时的条件及人文意识决定的,当年的炮竹厂现在遗下的仅仅是传说,几十年过去,人间已沧海桑田,就连昙容村(现在是社区)的政区逮属与划分,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再评价与讨论已经没有意义,还是让我们回到当年现场的搜救工作上来吧。
最直接见证爆炸发生的是中心校运动场上的人们。场子离炮竹厂只有二百米距离,中间隔几块水田和一条公路,视线相当通透,对面突然爆炸,响声震天,跟着便是沙石如雨,没有人见过这种场面,一下子都僵怔住了,就象天塌下来一样难以承受。我当时不在现场,很难就情况进行特写描述,但想目睹的人一定惊恐万状,奔跑、卧倒、趋掩避难等,究其况若何,恕我实在无法还原。
我父亲莫华冰在运动会现场,他是中学教师,春运会组委会的秘书组长,自然早早就到了开幕式现场,据他后来说,当时疑惑是梦而非真实,只当硝烟散起,人们才如梦方醒,潮水般地向爆炸后的那片废墟湧去。惊愕过后我父亲绷紧的神经迅速将自己弹射出去,飞也似地到达硝烟未尽、一片狼藉的爆炸现场,二话不说,同纷纷赶到的干部、群众一起,对被埋在瓦烁中而不知生死的炮竹厂职工进行徒手搜救,人们此时的信念是尽快救人,时间就是生命。
爆炸发生后大概不过一刻钟,时任县人大常委会主任,我的堂伯父莫华柱、吉太公社党委书记莫华海、县公安局内保股长唐宏源等领导先后到达现场,他们都是昙容村人,家属均在农村,回来过年,不想家乡人民却突遇这灾难,责任催促了他们的脚步。
“事不宜迟,救人是第一要务,先把埋着的人搜救出来。” 莫主任说着,当即口头任命公安局唐宏源股长为搜救总指挥,一切交带好后,便迅速步行到大队部打电话向县委、县政府及有关部门通报这一事件,责成公安、卫生等部门迅速派人来调查核实爆炸原因,死伤人数及抢救伤员。
现场在唐宏源有条不紊的指挥下进行,自发加入搜救队伍的人也越来越多,个个临危不乱,置苦累于脑后,因时间紧逼,根本来不及寻找搜救工具及设备,但效率却出奇的高,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硬是徒手把残砖败瓦翻了个遍,将埋在瓦烁中的一个个死伤者刨了出来,使死者得到暂时安厝,为伤者赢得了抢救的时间。
祸害不力心生力,灾难无情人有情。当年昙容炮竹厂爆炸现场搜救的一刻,已经凝结成定格的画面,谱写了一曲家乡干部、群众面对死亡、不怕艰险和救死扶伤大无畏精神的颂歌。
让我把感动和祝福留存于故乡的每一个角落,是家乡人用友爱和真善的心,焐热了生命的盼望,他们的勇敢和坚强,已厚重成岁月的点缀,刻记于时间的深海。
历史总是自顾自地翻腾跃逐,此外太多的悲喜,我曾无数次见证乡人的分担及分享,特别是这次灾难过后所体现出家乡人的凝聚力,带给我们无数的感动与启示。今天,陌上花开纵横,游荡在我乡下玉山清河的硝烟已经散尽,只留下怆鼻的余味供人们凭吊。
后记
纪念,是为了不至于忘却。多年来我就想写一篇文章去记述家乡一九七九年春节发生的那一桩灾难,由于种种原因没有成文。我是事件的见证者和搜救的亲历者,曾经参与搜救而年纪比我更大的人,老的已然老去,而更多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发生如此震撼并且是史无前例的灾难,如果不把它记录下来(至今没人写过,而且档案也没有任何记录),应该是一种遗憾,于是,便决定动手。今天愿望达成,首先要感谢我的母亲张国芳和事故的幸存者徐德娟、钟统富,他们的回忆给我提供了真实的材料;同时要感谢现任昙容社区党委书记兼主任梁宇兴,为我在访问采写过程中提供很多方便和帮助;另外还要感谢莫啟干、莫丕波、黎少才、莫孔生、唐宗平、李加宁等朋友,他们给我提供了自己回忆的片断或行文的技术帮助。谢谢他们,祝他们新春愉快、健康长寿。
2022.春节

作者简介

莫丕烈(笔名西歌、彭冰、老辣等)广西岑溪市人,大学文化,现供职于岑溪市民政局,业余写诗、散文、杂文等,准文化学者(作品有巜广西长寿文化集萃》等)。

签发/陈百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