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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 婚
（黑石河纪事之六）
冬月十八，长福要结婚了。
长福女人叫翠花，中等身材，胖胖的，皮肤黝黑，鹅蛋脸，梳条齐腰独瓣，有几分可人。翠花住在黑石河下游罗家渡，家景比较殷实。翠花出嫁，除配有立柜、连二柜、角柜、梳妆台、床上用品等嫁妆外，还配有“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
长福住在双桂村，在家排行老幺，上头有两个哥子，已结婚分家过。还有个老姐，已嫁出去了，就在罗家渡。翠花就是老姐做的媒。长福是大队民兵连长兼双桂村生产队副队长，父母随他过日子。
长福宰两头百多斤重的肥猪，找河对面潲水厨子王洪顺帮忙，准备办酒大碗，请全生产队人热闹热闹。
王厨子虽然是“潲水厨子”，但是，他手艺很不一般，做菜极讲究刀功、品相、味道。王厨子办的酒大碗，菜品受看，味道极佳，很受欢迎，而且工钱不高。黑石河一带婚丧嫁娶办酒大碗的人家，一般都要请他。
头天断黑，王厨子拟好菜单，打着电筒，踄河过来，专门拿给长福过目。菜单是这样的：
干盘：炒花生，炸虾片，糖油果子，油渣子。
凉菜：芹菜拌肝片，拌鸡块，麻辣猪头肉，油酥花生米。
大菜：甜烧白，咸烧白，小酥肉，大酥肉，酱烧肥墩子，清烧什锦，姜汁肘子，土豆烧肥肠，家常豆瓣鱼，白果炖鸡，莴笋肉片，韭菜肉丝，芹菜肉丝，海带粉丝汤。
长福看过菜单，很满意，叫王厨子照单做菜。王厨子问长福办多少桌？长福掐指一算说，嗯嗯嗯！办三十桌吧，或许还要多点。
王厨子屁颠屁颠回去，立马叫上徒弟和帮办，连夜把锅碗瓢盆等家什，搬过河来。在长福家四合院天坝头，点上几盏马灯，靠墙垒四口土灶，支上大锅，搭上案桌，扯上天棚，便有说有笑，招呼徒弟们开始干活。
长福这边男女帮办，有的洗碗洗盘洗筷，有的择菜淘菜，有的到各家各户去借方桌和条凳摆在天坝头，有的打着电筒、提着马灯给灶房、猪圈房、柴火房、篱笆墙、树木、竹笼，披红挂彩，有的在门方上贴对子。
大门口对子：
四海翻腾云水怒
五洲震荡风雷疾
堂屋门对子：
天连五岭银锄落
地动山河铁臂摇
洞房门对子：
红雨随心翻作浪
青山着意化为桥
宁静的双桂村，吵吵嚷嚷、嘻嘻哈哈，人声鼎沸，一片欢腾，整整闹腾了一个晚上。
翌日，太阳穿云破雾而出。
长福穿上新衣，戴着大红花、身披红绶带，夹在接亲队伍中间。接亲队伍，在“发小”大老幺和水狗的引领下，抬着花轿，吹吹打打，沿着河堤，缓缓地朝罗家渡而去。
村子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三个一伙，五个一群，笑逐颜开，蹦蹦跳跳，前往长福家聚集。
院子门口，摆着一小条桌，条桌上搁两只密筛，一只装硬糖块，一只装拆散“红芙蓉”香烟。江排骨负责挂礼单。江排骨是下乡知青，生产队副队长，专门负责记工分，与长福关系很好。陈俊清负责收钱，他是会计，长福的幺爸。
随礼人在小桌前围一大堆，争先恐后上礼金。礼金不限，交了礼金，无论大人小孩，一人得两颗硬糖、两支“红芙蓉”。地邻一元、两元、三元，好友五元，亲戚六元、八元。江知青日得起壳子，甩手就是十元。
随完礼，大家为了吃头趟，一窝蜂似的抢占位子。头趟酒大碗，碗筷干净，菜品分量莽实。瞬间，摆在院坝十二张桌子，坐得满堂堂的。没有抢到位子的人，在旁边摆龙门阵、打牌，有的“偷十点半”、有的“斗十四”。小孩子蹦蹦跳跳、吵吵嚷嚷，在人群中间捉迷藏。大家耐心等待着，准备吃二趟或三趟酒大碗。
王厨子和徒弟在案桌上配料、切菜，忙得不亦乐乎，大汗淋淋，卵子不沾大胯。帮办把几口灶的火烧的旺旺的，劈劈叭叭！蓝幽幽的火苗乱窜。锅灶轮番使用，热气腾腾的，做完这道菜又做那道菜。一口锅灶扣上蒸笼蒸甜烧白、咸烧白；一口锅灶扣上蒸笼蒸大肥墩子、姜汁肘子；一口锅灶扣上蒸笼温着白果炖鸡；一口锅灶炼着油、煎炸花生米之类；已做好的小酥大酥，滚烫滚烫的，香喷喷的，分别装在两只大木盆里。条桌上，小山似的码着干盘子和凉菜。肉香、菜香、麻辣香味，四处飘溢。大人、小孩子闻着诱人的味道，馋得直吞口水，眼睛贪婪瞅着土灶上冒热气的蒸笼、条桌上摆的干盘子和凉拌菜。
抵近中午，接亲队伍回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吵吵嚷嚷，一窝蜂似的围了上去，看热闹、看新娘子。
小孩蹦蹦跳跳，顽皮嚷道，新娘子！新娘子……
司仪陈俊杰先生站了出来，分开众人，站在院门口。陈俊杰先生是长福的二爸，在公社中学教书。
花轿抬到院子门口，刚刚落下轿——
劈劈叭叭！劈劈叭叭！……
帮办立马点燃挂在麻柳树杈上的鞭炮，接二连三放了六饼脆响脆响的迎接新人喜炮。
在浓浓炮竹烟雾中，陈俊杰先生清清嗓子，开始长声悠悠唱道：
东方一朵紫云开，
西方一朵紫云来。
两朵紫云来相会，
照得新人喜洋洋。
朱帘高卷轿门开，
嫦娥到了双桂村。
有福之人开金锁，
恭请新人下轿来。
伴娘卷起轿帘，长福大跨几步上前，伸手把头顶红盖头的翠花从轿里牵出来，然后蹲下身子，翠花趴在他的背上。长福背着翠花，在伴郎伴娘的簇拥下，进了院门。
男女帮办夹道嘻笑欢迎，朝他们身上拋洒纸花、大米、花生、红枣、桂圆等。小孩们紧随其后，你争他抢，兴高采烈捡地上的花生、红枣、桂圆。
堂屋里，张贴喜联、喜字，红烛高烧，张灯结彩。长福父母早就分坐在祖宗神龛两边。长福进入堂屋，放下新娘子翠花。
陈俊杰先生在旁边唱道：
华堂烛火正辉煌，
一对鸳鸯跪中央。
门庭朱履三千客，
户纳金钗十二行。
长福翠花在伴郎伴娘帮衬下，向天地，恭恭敬敬行三跪九叩礼。然后，二人平身，转拜高堂。
陈俊杰先生又唱道：
拜别天地拜祖宗，
男婚女嫁古时同。
仙女下凡配董永，
牛郎织女巧相逢。
长福翠花又在父母面前、在祖宗神龛前，又恭恭敬敬行四大礼。礼毕，长福小心翼翼揭翠花头上的红盖头。
陈俊杰先生又唱道：
关关雎鸠德风华，
天仙下嫁到人家。
双手揭开红罗帕，
现出芙蓉一朵花。
长福有些羞涩，揭下翠花红盖头。翠花双手捂着脸，嫣然一笑，脸蛋红的像熟透苹果。
陈俊杰先生又唱道：
一对彩烛焰光光，
金玉童子站两边。
童子上前来领路，
引导新人入洞房。
长福牵着翠花手，由伴娘伴郎将其送入洞房。翠花羞嗒塔坐在床边上，伴娘端上一碗“百子汤”。翠花接过，一口气喝了下去。大家一阵鼓掌、一阵起哄。
此刻，陈俊杰走出堂屋，站在门口，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清清嗓子，高声说：
新郎新娘已入洞房，婚礼仪式完毕，现在我宣布，开酒席啰！开酒席啰！
大家翘首等待多时，要的就是这句话。
王厨子听到声音，赶忙招呼徒弟，开始配菜，炒菜，七手八脚忙碌起来，两口大锅同时进行。帮办也开始忙碌起来，先上四盘干盘子，后上四盘凉菜，再上大菜。炒菜，传菜，上桌，一环扣一环，有条不紊。
吃酒大碗的男女老少，先分干盘子，揣兜里。男人吃大曲酒，酒是天宫酒厂的五粮酒。女人、小孩吃瓶装气水，一人一瓶。大家狼吞虎咽，大杯吃酒，大块吃肉，碰杯声、划拳声、谈话声、笑声，嘻笑连天，震耳欲聋，在林盘上空袅袅盘旋，传去甚远。
长福和翠花换了妆，从洞房出来，拎着酒瓶，端着杯子，一桌又一桌，挨个敬酒、说话。老辈长、老辈短，平辈好、晚辈好，大家吃好喝好……
在谈笑声中，吃头趟的人风卷残云，打着饱嗝、剔着牙缝，拍打着肚子离开桌子。有的桌还没有吃完，人码在旁边候着。帮办赶忙收拾残羹剩菜，把荤菜素菜凉菜、汤汤水水的，一古脑倒进一只大木盆里。完后，抹桌子、摆碗筷，又摆二趟酒大碗。大家又一窝蜂似的抢占位子，分干盘子，大口吃酒，大块吃肉。吃二趟的人吃完后，又离开了。帮办接着又摆三趟酒大碗。三趟，没有坐满，只坐了十桌。王厨子及徒弟，男女帮办，陈俊杰陈俊清，江知青大老幺水狗，长福的父母及他们俩口子，最后入座。长福说了一通客套话，毕恭毕敬给大家敬了三杯酒。
酒大碗的热闹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晚上。
晚上，还有许多人没有走，他们等到“仗”新人、闹洞房。
王厨子把几大盆“二娃子”汤汤水水，全部倒在两口大锅里，煮得滚烫滚烫的，用脸盆装着，摆上桌子。大家款款入座，又坐了八大桌人。大家照例大口吃酒，吃“二娃子”汤汤水水，谈笑、摆龙门阵……
陈俊杰先生端起酒杯，从凳子上站起身来，郑重说，先说清楚，今天是长福大喜日子，喜归喜哈，不过，俩口子累坏了，让他们早点休息，吃完酒，大家就各自散伙，不准闹洞房哈！如果哪个不听，我叫江知青扣杂种的工分。
冷冷月亮，爬上中天。
吃酒大碗的人，醉意醺醺的、偏偏倒倒的，陆陆续续散去。喧嚣一整天的双桂村，终于渐渐地安静下来。长福送走所有客人，关上院门，拥抱着翠花进了洞房。
淙淙淙！淙淙淙！
黑石河水轻轻的流淌的声音，像一曲天籁小调……
作者简介：
江维，男，汉族，四川崇州人。下过乡，当过兵，原在四川省税务干部学校任职，现已退休。
中国微型小说协会会员，中国文学艺术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
从1980年开始创作至今，先后在全国数十家报刊杂志，发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小小说等百余万字，获得各类奖项二十多个。其中，出版发行《窗外有月亮》、《竹林茶园》两部中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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