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绸衬衫

杨彤云

十岁那年初夏，同班牛哥穿着雪白的府绸衬衫，校里校外的玉树临风，我非常羡慕，对正坐木机织布的娘说：“牛哥府绸衬衫真漂亮！”

娘停住机声，看着我：“你牛哥的衣服都是他大姐买的，他大姐夫是焦作李封煤矿工人，见月一百多。你要想穿府绸衬衫，就必须努力上学，将来挣钱自食其力。 ”

娘言毕，唧唧复唧唧。

我树立理想，努力学习，将来当焦作李封煤矿工人。可眼下咋能挣钱穿个府绸衬衫呢？就留意寻找挣钱门路，那天下午上课几分钟了，俩女同学才气喘吁吁地跑入教室，张老师责问她们：“干嘛迟到？”

俩女同学不敢隐瞒：“麦地薅米米蒿，卖钱买衣服。”

张老师双手下按，示意她们坐下，心平气和地说：“任何理由都不能影响上课。”

课时继续，我却茅塞顿开，得知麦地薅米米蒿，籽是中药材，能卖钱！

翌日星期天，吃罢早饭，我和二弟去薅米米蒿，娘说：“露水还正浓，必须午饭后去薅。”我们按捺不住挣钱的急切心情，傍晌午就直扑麦地薅开了。

米米蒿黄灿灿的高出麦子一截，前天才下过雨，地质疏松，一小时就薅一大抱，抱家平房上摊开晒。午饭后继续薅，不星期就课前薅，放学薅 ，累死累活坚持薅一星期，打下的米米蒿籽晒干筛净，跑公社收购站卖，一斤三毛钱，八斤两块四毛钱。娘说：“距买府绸衬衫布料钱还差远呢。”

我听了钱数，有点泄气，而且麦子开始收割，薅米米蒿已过季，看来穿不了府绸衬衫了。正一筹莫展时，见同班同学春胜下老伙坑里踩莲藕，莲藕一斤可卖三毛钱 。

反正村里到处都是过去垛墙盖房取土留下的水坑，每到夏天，哪个童年不是在水坑里长大的？下水坑踩莲，我胸有成竹，就午饭后趁热，约春胜，一样脱光衣服跳老伙莲坑，用手轻轻牵着一根细黄的嫩莲梗，双脚围绕嫩莲梗交替踩踏 慢慢就感觉到脚下光滑的莲藕，继续周围踩踏，而后蹲水下，取出完整洁白的莲藕。有时联几节，放坑岸上，再回水寻找细莲梗……由于割麦时坑水尚凉，踩两联就冷得浑身发抖，就该把莲藕送回家水缸旁边，跑学校上课了。

那天歇晌正踩莲 ，春胜忽从水坑出来，坐坑边双手抱着右脚放声大哭，连声呼喊：“救命啊！”

我不顾踩莲，忙出水，见他双手血淋呼啦的，我问：“脚被划伤了？我看看。”

他松开手，见划伤口子跟小孩嘴样，我一哎呦，他哭得更凄惨更疼痛难忍，甚至骂开人：“哪个儿子往坑里扔的玻璃渣！”其实，坑附近人家都容易往坑里扔玻璃渣 。我立即用他裤衩缠住他脚，喊来赤脚医生，给他包扎。

随后，他赤裸回家，我给张老师请假，说春胜生病发烧厉害。

前车之鉴，我心生阴影，不敢再下老伙坑踩莲，就独自到邻村坑里踩莲，歇晌时生僻的邻村坑边，芦苇丛生，晴朗的天地间，却感觉阴森恐怖。莲藕密度大，可水特别深，且凉彻入骨，尽管水性良好，可两米开外绝对不敢跨越，而且越踩感觉孤闷，越身不由己地想看远处蓝嗖嗖的水色，联想老人说的“淹死鬼”的云话，就胆战心惊，只踩了两联，就干脆撤退了。都说“近怕鬼，远怕水”我咋水和鬼都怕，至今忆起那时情景，仍心有余悸，孤胆英雄可非都能当的。

快到“六·一节”了，我薅米米蒿和踩莲藕，共挣了十块钱，娘就专款专用，搭上布票，步行到公社供销社买来府绸布料，给我和二弟都做了府绸衬衫。

农历六月十八去姥姥家赶庙会，娘对亲戚们夸我有担当，有思想，能吃苦。我对表扬不在乎，只感觉我和弟弟校里校外和牛哥一样，穿府绸衬衫玉树临风。

娘说：“你们和你牛哥都是穿的府绸衬衫，其价值可不同。他是别人买的，你们是靠自己穿的府绸衬衫。

作者简介：

杨彤云，新乡市经开区人，1986年始发小说，迄今已发多篇，多次获奖多家报刊评论，其《古风》选入2012年版《大学语文》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