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这些地名,与一个农民的宿命
王成强
乳山乡间有这样一串不起眼的地名:北塂、西坡、林前、麻地、北柳河沟、南柳河沟、吕家汀、岚子塂、酸枣树、下河、南大河……
它们没有著之竹帛,没有名垂青史,在外人看来,仅仅是一些毫无意义联系的文字符号罢了。但在乡亲们看来,它们非但有意义联系,而且是他们生活中鲜活的内容。他们熟悉这些地名的程度,就像他们熟悉自己院里一件称手的农具,像熟悉他们的终年抚弄泥土的手掌。他们对待这些地名的热情,也像他们对待给自己耕地的一头牛,换钱的一头猪,或一台载重驱驰的拖拉机什么的。
如果一幢老房子,一棵古树,一口老井是村庄历史的具象,那么这些地名维系的,也是一个村庄的历史。
这个村庄的历史也会成为共和国乡土历史的一部分。
只不过这样的历史是在乡亲口耳相传中流布,以非物质的物质方式,既是形而下的也是形而上的。
土地以自然物质的状态裸裎天地间,代表它们的名字裸裎天地间,从太空去注视它,从历史去回忆它,从感情深处去挖掘它,它们又呈现出不同的面目:岁月积淀,历史纠结,新生死灭……
你会发现,这些无言的地名其实正是乡村的历史与哲学,是乡村野史的底本,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土俗俚语的范本,是乡村意象的底片。它们与乡村的炊烟一起氤氲,与树上的鸣蝉林间的小鸟,还有南大河的清流一样,成为表达乡土情结的专用词汇。
我的乡亲,在这些名下的土地上劳作生息,他们对这些地名再熟悉不过了。
譬如——
你家劳力哪去了?在南大河薅麦蒿。于是村里的瓦匠头准会在南大河的麦地里找到父亲索债,父亲只能苦笑着用一枝纸烟将他打发走了。
譬如——
到哪里给爹送饭呀?到下河。于是在青青春晨,农家的孩子准能把饭送到父亲劳作的地方。
譬如——
我犟撑着把酸枣树的地瓜种上了,连睡了三天三夜。这是在一九九三年的夏天,父亲对我说。在当年的秋天,他就溘然长逝。种地瓜的事发生在春天,在酸枣树。酸枣树留下了父亲最后的脚印,把人逝去的疏离与空白给填补了一下,总算还有点具象的意思。如今,每次从外地回家,路过那片叫“酸枣树”的土地,我都要停住望一会儿,希望在枝棘蔓草间,在玉米秸或葡萄架的剪影里能看见父亲躬身栽地瓜的身影。
可惜什么也没有。父亲的最终归宿只是一丘荒冢,在南山上。“秩秩斯干,幽幽南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南山非彼南山也,但二者既同名,也就成了儿女想念父亲的寄托。仰望南山,诗人慕其出尘之高,游子恋其烟云之深,而对我这个与父亲幽明永隔的儿子来说,南山与荒冢无异。
荒冢,像一个句号,长卧在父亲生命史的终结处。往前追溯,就是省略号所承载的无边的思念。
在这时,你不可避免地要与这些地名相遇。这些地名之由来可能没人深究,但把这些地名联结起来,其实正是父辈们的生命历程。如果把父亲的生命中与这些地名有关的内容去掉,父亲的生命历程也就化为乌有。因此,这些地名也就成了宿命的符号。父亲和他的农民兄弟的宿命,正是这些地名在似水流年的抛转中备份存盘。每念及此,心里便对这些不见经传的地名产生莫名的悸动……
父亲,究其一生,是一个与泥土打交道的乡间农民,虽然他年轻时曾闯过关东,在某个林场里当过会计,虽然他曾想行商坐贾,脱离本农而务末商。他在弃世前几年的某一天,曾对我叹息道:“我要是不从东北回来就好了,现在早就吃上退休金了……”终年与土为命的辛劳,终年累及身心的疲惫,常常使他产生远离土地的遐想。
但就他的宿命而言,那种遐想不啻于妄想。他最终被苦涩的宿命牢牢地钉在这些地名所代指的土地上,无躬耕之隐逸,有劳作之艰辛。耕,种,锄,收,打,晒,臼,卖……一系列散发着泥土和汗水味的词,渗透了他的艰辛。如果将这些地名和这些词放在感情的容器里稀释,升华,过滤,剩下的盐一样的晶体,就是他一生辛劳的结晶。
把他和他的农民兄弟的这样的结晶汇集在一起,就会成为中国农村最沉重的记忆,每一双凝视它们的眼睛都会湿润,每一双抚摸它们的手都会颤抖。
共和国的精英们在关注风云激荡的宏图伟业的时候,也不会忘记关注这些地名所铭记的农民的艰难。
像武林高手在梅花桩上踏罡步斗,父亲一生的大部分时间也在这些地名上腾挪,只不过他踏走的正是这样沉重的艰辛。在世活着时的父亲正是在它们之上,完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的轮回。
比如北塂。那是离村最远的地,与之有关的是送饭的事。父亲和其他农民兄弟一样,当时被称为社员。农忙如火,饭要送到地头。那时候,我就沿着弯曲的田间小路,听着小鸟欢歌,呼吸着晨露泥土的清香去送饭。到了开饭的时候,父亲与其他社员一起,蹲在地堰上,吞咽着或带有油腥味或粗粝的饭食。遇到有人走过,父亲会热情地招呼:“吃点?”
有的路人会微笑着应答,如老友相逢;有的则露出惊诧的表情,显然他们与父亲并不认识。即便如此,父亲仍旧这样招呼着,以乡下的称呼和方式,丝毫没有顾及路人的惊诧的表情。这是农民渴望与世界交流的表达。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如今他身在荒冢里,还能对外面的路人有这样一声问候吗?如果泉下有知,他肯定更加渴望与这个世界交流,可惜我们听不到了。
比如麻地。我高考那一年父亲在那里撒下桑种,预备卖点桑苗赚钱。父亲一个人,要忙家里地里,要给别人耕地,给自己布种。等春耕春种完了,错过了锄草的好时候。乡下人说,春撂一锄,夏长一片。等到暑假,地里草盛桑苗稀,马齿苋、铁匠头、黍蔓草等各色野物,密密麻麻,麻麻密密,比洒播的作物还要整齐,细密。没办法,只有每天蹲在地里有小铲往外剜。于是流火烈日下,父亲弯曲的身影定格在荒秽之间,像一只变形的甲壳虫。到了秋天,卖了多少桑苗钱,我不知道。过年时我回家带走的学费,哥哥盖房的房钱,除了汗味,还该有桑苗味乃至别的味道吧?
比如林前。父亲是庄稼把式,这是他从东北回来或从小务农养家的艰难岁月里练成的技能。他赶大车,侍弄牛马,都很上手。单干了,他没有活泛的脑筋去经商,又不愿也没有条件在家赋闲,只能操起那样的行当。但是开张不利,第一回买牛就买糟了。那牛好像没调教过,性子暴,不肯服帖。于是在林前的承包地里,父亲对牛的吆喝声叱骂声就会随着晨风传开。旁观者嘲笑不已:枉为一个犁手,驾不稳牛,趟不直线,这算啥,喊口号吗?父亲在乡亲形象大大受损。也在儿子的心中儿留下屈辱的烙印,因为那时是少年逆反心理最强的时候。父亲年事已高,他已经感觉到衰老和似乎一夜蹿大的儿女的压力,但他只能在乡亲的嘲笑声和儿子的怨愤中吆喝着牛,好像驾住了那头牛,他就会获得生存的尊严。那事就发生在林前。
不单在林前,在别的地方,父亲也尽量苦尽自己也要给儿女带来好日子,为此他不惜自己的颜面扫地。父亲的强壮、胆气乃至尊严,就这样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消磨中萎靡、坍缩,最终油尽灯枯,化为故乡南山上的一抔土。
比如吕家汀。那时是走集体的时候,父亲带了两个刚下学的青年薅稗草。谷穗摇摇,在刚下学(毕业或肄业)的青年眼中既没有士大夫的黍离之悲,也没有农民的爱惜之意。用庄稼人的话说,他们还没搓巴墩实,不能算壮劳力。父亲领着他们薅草,用时下的流行词来说,算是务工前的技能培训吧。那两个青年的不入派和倦怠气,令父亲恼怒不已,大声喝斥他们。父亲是以生产队的壮劳力的身份去训他们,青年则低着头,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而今想来,他们是暂时向命运低头,而不是向父亲。那两个青年终究也没有成为庄稼把式。等时光在谷穗上闪过最后一抹亮色,改革开放开始了。那两个青年离开土地,到镇上开饭店,开矿,成了最先富起来的一批人。他们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之时,父亲却在时光与儿女的催逼下日益困顿、衰老,青年闯荡江湖的风光与父亲作为老庄稼把式的落寞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时代的选择,也是时代的遗憾。为什么勤谨务农的人没最先富起来?父亲在叹息之余,也只能徒有羡鱼情。等到他真正明白了发展经济的重要性,要离开本行时,已是病困交加。他一生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等我好了,我要养一群羊……”
比如岚子塂。那从垛山上拖下来的余脉,一头卧在古河边,如长虹吸水,是洪荒之时大自然的力作。村里人在上面种了苹果。父亲侍弄庄稼是高手,对果树可是外行。所以在他的经营策略上是重庄稼而轻果树。这样的失策只能使他越出力越穷。等到他意识到苹果来钱,别人已在技术、品种、规模上全盖过了他们这些昔日的庄稼把式如今的老脑筋。父亲只能向后起之秀赔尽笑脸,也学来一些剪枝打药之类的本领,换来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可这几张票子与巨大的日常开支相比,无异于杯水车薪。为此父亲备受煎熬。在他临终前的那年夏天,我和父亲到岚子塂的果园里薅草,干了一会儿,父亲好像有什么事离开了。透过枝叶的缝隙,我看到父亲在一棵果树下挖了个坑,把那个坑做了最原始的厕所。其时父亲已便中带血,身体已经发出危险警报了,可他还要像其他青壮一样出力,让儿女成家立业的愿望正在榨干他的每一滴汗。
有时他在歇息时总会望着裸露的岩石发呆,他在想什么,是想起昔日英姿吗?
忆昔儿女小时,他和村里其他人一样豪壮,在岚子塂开坑挖石头,沉重的青石压在浑圆的古铜色的肌肉上,留下柔软强健的印痕。那时他豪壮而有力,理想在他眼前如锦绣铺开。有个算命先生对他说你家风水好,三个孩子都能上大学。他豪兴满怀,现实也像身旁的清水河熠熠发光。透过清澈明静的水面你会看到成群的白鲦鱼在一个埋进河沙里的盆口处优游,盆里发散出来的炒麦的香味诱使它们中的一部分不顾凶险钻进盆里,成了父亲和一起干活的伙伴们中午饭桌上一顿难得的美味。我记得那时父亲和他的穷哥们在一起喝酒划拳,豪兴满怀。酒酣面红的父亲不会想到,他的结局会那么惨:时势所迫,他的三个孩子只有最小的考上大学,其他两个至今被困在土地上,生活很拮据。小儿子有能力也有心为父亲挣一份买酒喝的薪水,他却在那个岚子塂的夏天之后的秋天撒手人寰。
如今乍暖还寒,父亲透过那丘寒冢能看到什么?是儿女们奔忙飘零的身影,还是小儿子无尽的思念?
比如西坡。父亲有一次与高考落榜困居在家的大儿子吵了一架,闷闷不乐,信步走到自己侍弄庄稼的地方。女婿正在修剪葡萄,肥沃的泥土在烈日下闪烁着膏腴的光泽。那也是他的伤心事。原本这块地是他的口粮地,可是嫁在本村的女儿要种葡萄,要把北面的薄地与他换,他起先不肯,后来父亲的身份逼使他让了步——用肥地换来了一块薄地,薄地长玉米花生都不合适,他就在里面种上了黄芪、萝卜。
他的满腹委屈只好向眼前的女婿诉说,而在这之前他是很不屑于与女婿说话的,因为他的农民式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好地换成了薄地,还有什么比这还让父亲那样的农民更失落呢?几番言语,女婿也只能稍作宽慰而已。命运的名缰利锁正桎梏着他,他已经很难摆脱他的宿命了。他只有回到家中,把命运的轨迹走到尽头。
说来也怪,他去世的那年秋天,西坡地里的黄芪如参,萝卜肥大,这表明什么?难道“物我与也”,父亲侍弄过的庄稼们以这种方式与父亲告别吗?
比如北柳河沟。名字有诗意,但这地名里承载的故事却不那么诗意了,无一能摆脱辛酸的意味,只能按下不表。我已经感觉不到这样的悲苦有什么警世作用,只是作为思念的引子,父亲在他的土地上布种完一生最后的麦子玉米,还没来得及收,就病倒了。
等我请假回去看望他,在北柳河沟的自家地里,一个像父亲一样的背影很无助地在田间定格,那不熟练的动作分明表示在外打工的大哥回来了。大哥回来了,子承父业,难道父亲的宿命还要在他儿子的身上延续吗?……
父亲和其他农民兄弟一样,是不折不扣的弱势群体,但命运却没有丝毫垂怜眷顾之意。他们在无形的自然力量的役使下,挣扎辗转于这些地名之间,却总脱不出宿命的掌心。
父亲们何辜,落下这样的苦命?难道仅仅因为他们是农民吗?
而今念叨这些地名,在回忆与这些地名有关的人事的时候,我悲哀地发现,这些地名中有些字我根本不知如何写,只是凭乡音写上去的;还有的字竟然生僻地在五笔字库里查不到;在百度里输入父亲的名字,所显示出来的也是别的见过经传的名人名事。想到这里,我心生余悸,既然没能著之竹帛,没能垂于青史,父亲,他的农民兄弟,还有这些地名,是不是会随着当事人的逝去,断了口耳相传的脆弱,湮没在历史的荒烟蔓草间?
但无论怎样,起码在此时,这篇文章还未完成,眼角的泪还未干,在村里还能看到一些曾和父亲一起苦过的老人们,还能闻到炊烟的味道,看到掠过平林上空的天光云影,还有深埋在土里却仍在乡亲的生活里流传的地名,我仿佛看到了在乡原上挣扎不息的农民的灵魂。
命运的铁幕是无法打破的,他们一辈子抗争过,他们给这个村庄留下了念想和谈资,也给在外的游子思念的根本。
现在家乡正是冬天。有时在荒萦的冬天的原野上看到一株冻白菜,一棵在风中瑟瑟作响的玉米秸,一团荒草,一棵孤树,这些叫做植物的生存状态正象征着曾经侍弄过他们的农民无望地呼号,隐忍地抗争。
这时候真希望能有一方石碑,把乡村的一切人事能镌刻下来。但我知道历史的一切要消失,一切也要新生,没有纪念的心,空有一块石头是没用的。地名下的土地,土地上的地名,形而上的充实,形而下的空虚,悲苦人的宿命,回忆人的幸福,也许正是乡村的原生态,因为有宿命的烙印,很容易被遗忘,也不是轻易所能忘掉的。
鲁迅先生曾说自己开口,觉得空虚,不说话反而充实。或许这正如经典中的“大音希声”,也如禅宗的“不立文字,直指人心”。是不是这些历史智慧也积淀在乡民的生活中,才有这样的空虚与充实?
放眼土地,空旷至虚无,这些地名和父辈人的宿命好像也被埋到了不知哪里的地下。但是深入下去,你发现它们在乡民不经意的言语间或在他们的生活中真实存在。只要乡民还在,村庄还在,它就有流传的可能性。
这些地名以乡村特有的质朴与睿智的表达成就了父亲一样与土地相依为命的农民的宿命,这些宿命一经情感的循环播放便会在乡原上无限放大,从而成就农民不朽的传奇。
作者简介:
王成强,笔名荒田,山东乳山人,威海二中高级教师。作品散见于省市级报刊杂志,出版散文集《決溪河》。系山东写作学会会员,威海作协会员,环翠作协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