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后的金沙江(外七首)
马飚
此时的金沙江,褶皱
发绿,是水的幼芽
两岸的横断山
似雷电,投胎为保姆
我在密地桥上,张望
一些踏进河床的人
他们把自己,陷入沙滩
只剩下短小的影子
正在加紧,清理残冬
用不了多久
昆明的湿度和植被
就会在季风后,抵达
上帝就会,端出亚热带
这根水管子
让整条大峡谷
成为暴雨的一部分
金沙江,是第一个
到大地上,晒太阳的神灵
春天,在它身体里怀孕
★树村
“河石坝村,来自树尖”
那棵巨松,枯死山中
针叶供在
每个人的头顶
村外的巴关河,流经祖坟
上面站满送行的先人
那年大旱,河底开裂
失踪多年的老光棍
被树干一样,抬回生前
他曾给小学校守门
“里面多少树苗啊”
据此计算,左侧的田野
还有后山的果园
足够他和孩子们,活上千年
不远的西佛寺
和尚似一堆活着的原木,身体
是天堂的建材
所谓点化,就是
这些神仙的树根,长出
人的胳膊和脚心
★席草坪小住
是好风水,就让它荒凉
留给飞禽走兽和花草树木
互相转世,彼此投胎
越发荒凉
“上方正是天堂”
众神的影子,落进草丛
庇护地上,众多的卑微
“故为席草坪”
一个清朝才女,撰写的乡史
传说因爱情而非功名
巴关河流经此地,释放雷电
点亮她的碑文
和万物内心小小的佛堂
它是人间里,这样的界面
神仙的身体,飞机一样
在地下起降
拔出还魂草,种下我们祖先
“清朝的空姐”
那天我坐靠玄窗
看见一本经卷,自己飞行
★峡谷暖冬
每天从雪山,取水回来
金沙江,是冰的魂魄
让寒冷在闪光中,越来越软
这样,就会长生不老
就像母亲,带领整个家族
自衰老走回青年
横断山多么有灵,不枯百草
一代代的根
翻过石头,把身体
同时给予后代和祖先
冬至这天,我在清香坪
安顿一群东北人
“不灭的春天”,平庸
而又令人愉快的称赞
江山啊,大江大山
暖流里山脉通天
江东去,万物在心
★三界内
最下面的是水,是寒冷和先人
金沙大峡谷,直达地心
向前的,是时间
向后皆为世俗
看不见的大悲喜,太寂寞
中间是山,熄灭的海
复活的坟,在此魂魄通天,
波涛、经书遣散人间
活不够的前世,留给罗汉
所有的神仙一个肉身
我是你,你是他,他不是自己
自己是别人,枯荣随便
最上面的,才是从前
什么都放不下,什么都存放
无所不在的客栈
前朝的杏花雨,落在郭外
天空,我的背心大小
空悬的岩层
就这么,空上万年
垂直的气温,像绳索
把家乡越捆越紧
★岩神山上的日子
天不太高,正好做屋顶
我们搬运石头和云团
搭建冬暖夏凉的房子
时间之门,就这样
永远敞开
随意出入的,都是亲人
谷底的金沙江,像一条
自己发光的路
我们谁也不会,在人间走错
高大的,是木棉树
长着闪电和铁丝
填出的鸟窝
供方圆内的气温,落脚
我的魂魄,跟随卑微的小兽
它们总是不停的紧张
又无比安分,在火箭草
兵营一样的根部,小心走动
马上雨季了,天空收起
晒在坡上的干旱
下地种好炸弹似的土豆
我们一家人,铁匠一样
打制着沉甸甸的大地
★石头,这俗身
每一块石头,都是一间
时光的睡房
我也在家乡的模具里
等待成型
我们,都在等待
等待雨水,等待闪电
等待旱季,把整条大江
烧制得金黄
等待中,风如胎动
天空,在黄昏处生锈
山脉把家乡
年龄一样,垫向高处
我爱上一块石头
她正在,为我还俗
一些花草,开始出现
★大江继续东去
每天,走上密地大桥
桥下的江水
酷似液态的兵器
与阳光,在黑暗处接应
我甚至看到,初生的光明
直接加入苍老的时光
潜伏暗行的军队
金沙江,获得天空的体能
拥有金沙江,就拥有整个峡谷
我总是,怀揣家乡地理
开始新的一天
金沙江,用大浓度的低温
横穿亚热带
它携带的鱼群,像是
金质的经书,养着家乡的神情
作者简介:
马飚,男,四川开江人,生于吉林省的松花江边,学于重庆市的嘉陵江边,劳于四川省的金沙江边。四川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攀枝花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已出版诗集《彩色的影子》《时光之梦》《峡谷诗篇》。有诗歌长卷散见于《诗刊》《星星诗刊》等报刊杂志。作品曾荣获攀枝花市文学奖和《诗刊》《星星诗刊》多种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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