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憩木梨硔
邹全
人的一生不长不短,芸芸众生就像个陀螺,无时无刻地不在旋转。为了什么呢?是生存?是虚名?还是所谓的价值?或许什么也不为,就这么机械地惯性向前。走了那么些路,沟沟坎坎,有时真觉累了,倦了,真想抛开身边的一切事物,躲到一个寂静的地方,无所事事,无所思想,过一下简简单单的自己。
木梨硔或许是一个可以苟且的地方。
若干年前便知这么个村落,怎奈身为俗事羁绊,一直未能如愿。如今在这个季节交替之际,毅然斩断所碍,在微雨中,开启了旅程。
这是一个被群山环抱、不通机动车的古村。车行至山脚,必须弃车徒步爬行。正值午后,夏末的太阳威力不减,二十来分钟的山路,足以让你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上到山顶,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民宿,刚刚短暂的休息,风就来了,雨也来了,风雨一齐吹打半掩的窗门,凉意顿生,内心惬意了许多。不知不觉睡了一觉,醒来时风停雨住,太阳又露出了半脸,但热力不再。
在傍晚的斜阳下,在民宿女主人热情的指点下,穿过曲折的窄巷,行走在崖壁坎坷的小径,向村庄所在的对面山上行进。那里建有一处观景台,可回望木梨硔的全貌。
未见景致,却先闻人声,观景台就在不远处。突然下起了雨,且越来越大,雨点落在头顶的树上,沙沙作响。但太阳依然高悬西天,似乎两不相干。不过你不会觉得突兀,雨水,阳光,两者似乎就这么自然、和谐地同在。
远眺村落,座落于海拔千米的山顶,三面临渊,东西向展开,呈不规则的梯形或三角形。房屋皆临崖构筑,白墙黛瓦,随山势高低错落。尽管是白墙黛瓦,但与典型的徽派建筑还是有所差异,至少没有高大的马头墙。大多房屋的门口狭窄不足二尺,如不搭设木制平台,两个人都无法并肩而行。特殊的地形,使得这里没有街道,更没有广场。沿崖的通道若没有拓宽的平台,走起来会让你如履薄冰,格外小心。
据说小村只有六十余户人家,百十人口,且每年都在递减。这里没有诊所,没有邮局,甚至没有小卖店。尽管这几年兴起了旅游,但仍留不住向往山外的年轻人。
自观景台返回不久,男主人就在楼下门口热切召唤:快出来看彩虹!呵,一轮彩虹高挂在古村的东头,以远处黛色的山峦和雨后的蓝天作背景,甚是炫目。一个个游人探身窗外,嘴上一阵阵惊呼,所有的手机、相机啪啪地拍个不停。
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在一阵阵大呼小叫声中,彩虹渐渐隐去,惹得晚来者锤头顿足,失望连连。
民宿前的平台一侧,主人立有一块精致的木牌,上书“我在木梨硔等你”。等谁呢?家人?朋友?恋人?一样的话,一样的愁,一样的念,期待与人倾诉。
夜幕渐合,已不见游人走动。凭栏远眺,周围的山峦也渐渐由草绿变成黛青。山巅的云在夕阳的余晖里,不断地变换着形态和色彩,给足你幻想的空间。这似乎是它们最后的演出,努力追求着完美的谢幕。
独坐桌前,两盘土菜,一碟水果,一杯烈酒,无言轻酌。栏外山峦,微风拂畅。
悬空的平台下,秋虫声声,听得出蟋蟀在卖力地吟唱。夜更静了,唯有夜饮者心中茫然。
夜渐深了,古村慢慢地睡去,寂静如初。忽然飘过两句诗: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
了无困意,想看一看夜色中的小村。寻着坎坷的路,磕磕绊绊地逡巡。阑珊的灯火,朦胧婉约,像极了醉饮者的眼。下意识里轻吟一首歌:
无言独上西楼
月如钩
寂寞梧桐
深院锁清秋
……
虽是轻唱,声有近无,但还是匆匆作罢,寂静之夜,哪怕突然的鸟鸣,皆可惊扰了他人的清梦。
山村的清晨被不知名的鸟儿唤醒,清脆的叫声蔓延在古村的每一幢房屋。门和窗渐次打开,和煦的来自山谷的风流入胸怀。红红的太阳悬在村东的半空,周遭的山岭,在洁白的云雾遮罩下仅露出山头,就像漂浮在白色海洋中的点点绿岛。举手投足间,云雾忽然散去,周边的山峦又回复到旧时的模样。
心有悻悻,怏怏出门。一座两层老屋矗立眼前,斑驳的墙壁,已不见当初的颜色。老屋独居一隅,孤立百年,与门前的高大朴树互为景致。朴树高过十余米,主干需四人合抱。老屋,古树,和谐相居,相守经年,见证了多少岁月消亡、花开花落!
是的,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譬如朝露,譬如青春,譬如快乐,譬如容颜。而人啊,说到底就是时间里匆匆的过客,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尘埃。古宅、老树能站成风景,而人早已化为了尘泥。
踌躇间,忽发现云雾又生腾起来,迅速将小村周边的群山覆盖。山野的早晨,除了一两声鸟叫,仿佛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
该是离开木梨硔的时间了。在出山的盘山路上,感觉心丢在那里了。突然觉得那里的月亮被忽略了,清秋午夜之月,想必像冰,像玉,清凛,温润,高贵。
注:木梨硔古村:安徽省黄山市休宁县。
作者简介:
邹全,男,1967年10月出生,现居安徽省蚌埠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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