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脉江南

庄文达

旅游说白了，也就两个字：“山水”。再加两个字，就成了“游山玩水”。宋欧阳修《醉翁亭记》云：“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宋……释道原《景德传灯录卷十九•韶州云门山文偃禅师》载：“弟子问，‘如何是学人自己？’师曰，‘游山玩水去！’”

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游玩黄山，感慨：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我想他，没到过湖南张家界。如果他游览了张家界的怪石奇松，云海飞瀑，一定会再次感慨：张家界归来不看山了。

不看山可以，但水还是要看的。仁者乐山，喜欢静；智者乐水，喜欢动。即使有，“九寨沟归来不看水”之说。正是江南好光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江南，是水乡的代名词。流水不腐，上善若水。近10年来，我数次去江南。在“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中间，我选择了在水乡之上的一座“水城”小驻。它虽然没有南京六朝古都、扬州烟花三月、镇江水漫金山、无锡太湖听雨、上海繁华似锦、绍兴鲁迅故乡，那样声名显赫，但在改革开放新时代，它的地位越来越有些举足轻重：处于江、海、湖、河交汇之位,扼太湖南走廊之咽喉，如果说上海、杭州、苏州是圆周上的一个点，那它基本点就是圆心，相互直达都不到百公里，高铁一通，二十分钟；反过来说，它处在长江三角洲重要城市群里，是上海大都市圈的重要城市、还是杭州都市圈副中心城市：东南一面是大海一面是钱塘江，西北负太湖接天目之水；大运河纵贯境内，江河湖海潮交汇。其区位优势越来越明显，让闻名于世的威尼斯水城汗颜。威尼斯只有117条水道，而这座水城却有1000多条水道，古有“八水环绕禾城”之说，今有 “九水连心南湖”之实：以南湖为核心，由新塍塘、杭州塘、长水塘、海盐塘、长中港、平湖塘、嘉善塘、长纤塘、苏州塘等水系组成“一环九放射”，通过“三脉”“四水”“五化”，形成水城新格局。

水城水网密布，湖泊众多，河道纵横：有定级航道224条，里程1900多公里，沿途历史文化资源、自然景观资源，特别丰富。其旅游景点儿在全国都很闻名，五星级的居多；其骨干河流57条，仅北郊河范围就有9条航道，近百公里。环城河和杭州塘等河道的漂流及摆渡，给我留下了深刻地印象：杭州塘吴越烟雨、苏州塘长虹帆影、新塍塘桃樱引胜、长水塘梅风鹤影、海盐塘蛙声鸟语、长中港榴花枫叶、平湖塘桑竹兰汀、嘉善塘芳华硕果、长纤塘吴侬船歌，恋南湖初心不改。

运河纵贯的水城，处处是水乡：月河街，平湖秋月，海宁潮钱塘江；凤桥梅花洲，秀城湘家荡。海盐南北湖，乌镇桐乡，嘉善西塘。九水连心南湖风光，怎能忘红船起航？

近十年，我拿着一张辖2区（南湖区、秀洲区）、2县（嘉善、海盐）、3县级市（海宁、平湖、桐乡）的水城旅游地图，到处游荡。想把图上标注的旅游景点都走到。但至今，还没有完全实现夙愿。只能说是九牛一毛、蜻蜓点水、走马观花一番。

来水城旅游第1站，首选就是月河景区，无论组团还是个人游。月河是水城近年来整修的“梅湾街、芦席汇等三处历史街区”最大的一处。因“其水弯曲抱城如月”而得名，明清时期月河一带形成繁华街市。民居依水造势，深巷古街迂回曲折，纵横交错。但主要有东西走向的三条街巷，大运河、外月河、里月河与之相伴，形成“三河三街”之独特的“江南小镇”。如今，众多百年老字号店铺及客栈在接待络绎不绝游人的忙忙碌碌中折射出水城当年为 “江南府城”的旧日繁华。它与芦席汇只隔着一条建国北路，面朝环城北路朝朝夕夕受着京杭大运河地滋润，兼有“乌镇”和“西塘”之古韵，因此又有“小乌镇”“小西塘”之称。但月河是开放的，是不收门票的，与凤桥梅花洲，近在咫尺，同属南湖区，交通十分便利。

梅花洲，是江南听雨赏雪的好去处。在运河边上的梅花洲，游人尚少，食宿亦相对便宜，因其间草木葱郁梅花成林又曲径通幽、大小河流穿梭潆洄恰恰形成五瓣梅花状，故名。旧时，是江南官宦人家居住及街市之地。现今还有翰林书院、冯氏老宅、千年银杏、石佛古寺、三步两爿桥以及两边商铺林立的西街。集贤桥下与三步两爿桥等多处都有游船码头。还记得那一天，我站在集贤桥下码头，见游人寥寥无几，遂租了一条乌篷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唐代韦庄最出名的那首《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听雨，不同境遇、不同心情、会有不同感受。放牧自己，放牧心灵，对古人听雨会有进一步的解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一听南堂新瓦响，似闻东坞小荷香……在江南、在水城，一年四季可以听雨，但赏雪却不可以。有时甚至是数年才有一次赏雪的机遇。踏雪寻梅，更是难上加难的奇遇。白居易、苏东坡，在江南做官，写了很多唐诗宋词，却无缘踏雪寻梅。即使在西子湖畔孤山久驻的“梅妻鹤子”林逋，写下最著名的《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也无缘。

我在梅花洲，十年等一回，才等来了那场“江南雪，轻素剪云端。琼树忽惊春意早，梅花偏觉晓香寒。”这场江南雪也许读过卢梅坡的诗：“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香。”其雪，生怕玷污了自己的洁白，于是乎夜晚悄悄地来——白了西街路、白了两边屋、白了河两岸、白了梅花树……我如醉如痴，一直不忍离去，徘徊在梅花洲那片梅林里，持酒而吟，没有杜康，有千年女儿红也好。不知何时，我脱了鞋，随即吟出四句：感知江南地气暖，夜时踏雪晨脱鞋。如醉如痴如我心，寻梅生怕污高洁。

在梅花洲听雨赏雪后，我沿着大运河，把自己的身心放飞到“春茶秋橘鸟闹冬，杨梅夏至满山红，桃熟笋肥枇杷黄，寒露松花两藫粽”的海盐南北湖：一面临海，三面环山。山环水绕的南北湖，一堤东西横卧，东起长山，西至海宁界，遂把湖分为南北，虽不深却曲径通幽，其间有岛：洞、园、池，自成体系。放眼望，山、海、湖融为一体，江南一片真山水，水城一揽天下奇。南端是海，闻名中外的钱江潮就在此形成，既能欣赏钱江潮源、石帆蜃气等奇景，也能在海边拾趣。

在海盐南北湖观钱江潮源，不如去海宁盐官镇在中秋节观看一线潮过瘾：只见水天相接处，隐隐约约地有一条白线，随着时间推移，越看越清楚，白线儿变成白练，波连波，由远及近，浪翻潮涌，慢慢变粗变高。转眼间，喷珠溅玉，大潮夹带着如雷般地轰鸣声，以排山倒海之势，掀起高达9米左右的潮峰，铺天盖地扑入观潮者的眼帘。那视觉不仅仅是壮观震撼，还有心惊胆颤……

中秋节除了观潮，还离不开赏月，谁要是仅仅理解“平湖秋月出自西湖十景之一”，那就错了。其实，“平湖秋月”的典故，真正出处，在水城的平湖……

观潮赏月，都会受中秋节时间限制，去嘉善西塘，桐乡乌镇，就不会。一年四季都可以去，但为了避免人满为患，最好还是要避开节假日，以秋末、冬初、早春为妙。江南有举世闻名的六大古镇，江苏省与浙江省各占一半，而水城就占了2/6，不能不说，水城得天独厚。我是先去了乌镇，后去了西塘，远近高低各不同，有比较才有鉴别，感受也不同：乌镇的名气比西塘大，地方也大，分东栅和西栅，现代商业化的气息与氛围亦很重很大，也许是与世界互联网大会接轨吧？如果说乌镇是大家闺秀，那西塘就是小家碧玉。两地虽然都是影视剧的打卡地，但西塘却多些古朴和雨巷。在雨中，我突然看到了戴望舒的《雨巷》，那个撑着油纸伞的丁香一样的姑娘，走进朦朦胧胧的现实水墨画里：小桥、流水、白墙、黛瓦、老屋、石巷，一个年轻的女子，变成现在的模样：身着荷塘月色的旗袍，打着天堂伞，穿着细细的高跟鞋，在雨中有节奏的点击着明镜般的青石板，发出一种“咚咚咚”好听像音乐的声音，飘渺很远……于是这西塘，就成了游人们的梦幻西塘。

水城不仅仅是距今七千年的新石器马家浜文化的发祥地，亦是江南文化的发祥地。游人们还说，“到水城不到南湖，就摸不着江南的心脉。”云蒸霞蔚，水城之万千气象，在于汇聚江河海之潮，在于“九水连心”的南湖。水城令人震撼的不仅仅是有1000多条河流，更在于“水系南湖”。其中，有九条河流像主动脉主静脉一样，汇聚在以南湖为中心的“心脏”，“九水连心”遂由此叫响。南湖的烟雨楼可以作证：1921年7月，一艘小小的红船，托起了一个大党，承载了一个新中国的诞生……

游山玩水，实乃关系到江山社稷，家国情怀。江山社稷，如果不是人民的，不是我们大众的，衣食住行乃至生存，都成了问题，我们还有何心情、何机会、何处去游山玩水？江南之圣，水城是诗情画意，是唐诗宋词。眼下，游到这里、这座水城，我不用说其名字，旅友也看出来了是“嘉兴”。嘉兴嘉兴，有国家才兴。

在嘉兴，像梅湾街的历史街区，还有不少。埠头系舟，石桥跨渡。与水有关的汇、埭、圩、浜、港、溪、洲、荡等地名，在嘉兴随处可见俯拾皆是，梅花洲、湘家荡，只是挂一漏万。除了湘家荡，还有梅家荡、莲泗荡、南雁荡、夏墓荡、祥符荡等，这些都是历史上有名的湖荡。雅人高士，结庐湖畔，在税暑亭、绿萝庄吟诗作画，在今天仍可以找到“鸿影爪泥”，令人追昔抚今。面对着旅游资源十分丰富的嘉兴、面对着拥有国家AAAA级以上景区5个的嘉兴（“全国十大历史文化名镇”评比，乌镇、西塘均榜上有名），“中国优秀旅游城市”和“国家园林城市”的桂冠，戴在她的头上，应该说是“受之无愧”了。

寻根溯源，京杭大运河贯穿于整个嘉兴，导致区域内河湖交错，密如蛛网。隋炀帝开凿江南河，即杭州经嘉兴到镇江的大运河，又进一步给嘉兴带来灌溉舟楫之利。长达数千里的古运河现今多处淤塞断行，唯独嘉兴段畅行无堵且日夜繁忙，借着嘉兴港的开通：不仅保持了从古至今的苏杭段继续运营，还开通了杭申线、六平申线、乍嘉苏线、湖嘉申线等多条线路。我在嘉兴期间，驻地多次都选在秀洲区香榭水岸公寓，与京杭大运河近在咫尺，朝夕闻汽笛声声，开窗即可看船舶日夜往来，如穿梭般不停。我每天早晚大都在运河边散步，其中运河公园是我歇脚处；周一到周五日间，则要租上一辆自行车，穿行在嘉兴市的大街小巷亦或是南湖、月河等风景名胜区走马观花：嘉兴市区许多旅游景点是不要门票的。除了月河，还有秀洲公园、范蠡湖公园、梅湾街、芦席汇、南湖等景点，都不要。如果说与秀洲区政府比邻的秀洲公园“不够档次卖票”，那范蠡湖（传说范蠡帮助越王勾践破吴归后，在此携手西施踏船浪迹天涯，在湖水穿越涵洞处，还有壁画），还有闻名中外的南湖，够不够档次卖票？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雨露滋润名人壮。在嘉兴，古往今来的名人有很多：古代有刘禹锡、陆贽、朱买臣、朱淑真、柳如是、丘为等；近现代有国学大师王国维、著名政治家法学家沈钧儒、文坛巨匠茅盾、新月派诗人徐志摩、漫画家丰子恺、张乐平、著名科学家陈省身、武侠小说大师金庸等。王会悟也应该算作嘉兴的一位名人，她是桐乡乌镇人，早年在嘉兴女子师范读书，因此对嘉兴以及南湖的情况非常熟悉，中国共产党“一大”能平安的从上海转移到嘉兴南湖开会，几乎都是由她一手经办的。会议在舱内举行，王会悟则坐在舱外放哨……“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三境也；王国维用宋词名句归纳出“人生学问三境界”，旅游又何尝不是？第一境，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境，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境，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向我们传递着怎样旅游与治学的奥秘？听着海宁潮声长大的金庸，对故乡很有感情，他将钱塘江潮、安澜园、占鳌塔、陈阁老传说等海宁文化符号写进了《书剑恩仇录》等代表作中，直至“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

嘉兴没有南京的几经兴衰、扬州的过度张扬、镇江的无极神话、无锡的烟波浩渺、上海的都市梦想、绍兴的历史厚重、苏杭的人满为患，但却有“湖光山色与江河海潮并存”的独特：既有平原水乡的 “清秀”，又有山峰挺拔的“伟岸”，还有江海碰撞的“十万军声半夜潮”的“壮观”，从主城区到副城区，从大街小巷到乡村山水，看她遂有移情别恋流连忘返之意，缘她浓妆淡抹总相宜，是恬静中的那种清秀靓丽，好景色无一处不是。“山有层次 ，水有曲折，海有奇景”，一个南北湖，就让文言墨客评价道：“比瘦西湖逸秀，比西子湖玲珑，能兼两者之长”。举其一，知其二，对其他名胜的相关评价，难道还用一一列举吗？在我的心目中，嘉兴之水是最美的。因为它不仅有梅花洲、月河街、乌镇、西塘，还有在她这里一直没有断航的大运河，还有南湖托起开天辟地的红船……嘉兴之水系，是江南的母亲河、是江南的心脉，有谁能说她不是最美的呢？

作者简介：

庄文达，男，1954年5月出生，微信名广土子，现居辽宁省鞍山市铁东区。毕业于辽宁文学院第五届青年作家大专班、鞍山市作家协会会员、鞍山市散文学会常务副会长、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入选《中国散文家大辞典》，有作品在《满族文学》《鸭绿江》《金山》《中国冶金报》《工人日报》《西安晚报》《辽宁青年》《当代工人》等报刊上发表；有作品入选《鞍山文化丛书·鞍山文学精品（卷）》《中国当代产业文学大系“铁流卷”》《中国散文大系·当代卷》；《辽海散文大系·鞍山卷》编委、《辽海美文》杂志、微刊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