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故乡是天堂
顾连明
闲暇之余,蛰居家中,足不出户,无所事事,时常感到百无聊赖。心有萦念杂虑,犹然尘埃纷落,便不免慨叹生命之沉重,活着之无谓。长此以往,何益之有?春风秋月等闲度,而我没有故事,光阴带走的是青春韶华,而精神之空虚,心灵之漂泊,是无法弥补的。世间无物抵春愁,难免借酒消愁,难免向隅而泣。时常心情苦闷,怅然若失。我要寻找,寻找生命方向;我要突破,突破无形藩篱。忽然突发奇想,何不到旷野深处体验自然的风情红尘的美?
于是,有那么一天,我散漫闲适地游走在春天的旷野上、白云下,举目远眺,大野芳菲,万木争荣,田畴无边,天造地设的自然风光情趣无限,让曾经疲惫已极的身心为之豁然一空。投身其间,随遇而安。与宇宙交流,与自然对话,与世界沟通,与尘寰交融,与俗世相携,这当是最好的方法与途径。
在一个春日的上午,我沿着阡陌小路信步而去,渐行渐远,不经意间,来到一条久不见面常在心间的小河岸旁。却见河之畔,农人劳作;水之滨,村姑浣纱。我不由得想,这条巨蟒一样横亘在大地上的小河,有多少小桥流水人家,就该有多少美得极致美得酣畅的人文景观。前些日子,我曾溯河而上,领略河源迷人的婉约风采,今日当顺河而下,体悟她慑人魂魄的天然神韵。
一路追寻而去,小河千回百转,东流而去。我惊讶于她那狂放不羁的性格,折服于她勇往直前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气概。河岸高低不平,错落有致,两岸多是绿色的沃原,沃原上蜻蜓点水,蝴蝶穿花,正是“万类霜天竞自由”的景致。继续前行,步移景换,眼前风行水上,流水潺潺,远处雾霭漫漫,山水苍茫,风光绝佳,美不胜收。此时此刻,浑身湿热汗流,忽地春风乍起,顿觉精神倍增。正行之际,一朵乌云如狂飙突至,几乎紧贴树梢,俄顷,便是一场疾风骤雨,将衣襟湿透,呵,果真是“一春略无十日晴,处处浮云将雨行”。春风春雨,润物无声,大自然那盎然无限的生机,莽莽苍苍,流布大荒。
风凑趣,雨乘兴,我的兴致越发高涨。顺河前行,忽见一座土岗临河而立,小河在此处与另一条较大的河交汇后,很潇洒很随意地拐了一个弯,逶迤南去,却以不失温馨的优雅风度将土岗恰到好处地揽在它的臂弯处。攀上土岗,却见遍植梅树,此时鲜花万朵,其花灼灼,其香阵阵,枝枝秀出天外,尘寰皆春。赏玩吟咏之际,忽听一阵宛转悠扬的古典乐曲不绝如缕,间或有人随韵律浅吟低唱,抑扬顿挫,颇为清越。循声顾盼,疏梅横斜之中赫然有一座柴门草舍,乃踅将过去,见一老者正在草舍前侍弄花草,饲喂家禽。这大概就是梅园主人了。
老者已是花甲之年,却鹤发童颜,精神矍铄,颇有书卷气、君子风。见有人来访,初则惊愕,继则释然,忙呼我入草舍小坐,并捧出香茗,任我品饮。我欣然从之,入室观之。草舍不大,仅容一桌一椅一床,却甚是紧凑、有序,厚重的土气中处处透露着古色古香的雅致韵味。中堂之上,醒目处赫然悬挂一匾,上书“洞天福地”,字迹龙飞凤舞,柔滑圆润中透出几分刚劲,颇见出入木三分、力透纸背的精工。我暗道:此人来头不小。一打听,方知此人自卸去公职后隐居于此,素不为外人所知。
我不揣冒昧地问:“何以舍弃繁华的闹市舒适的家,来到这偏远之地,岂不寂寞难耐,自讨苦吃?”老者哈哈大笑:“沉潜于斯,自甘淡泊,乐在樵渔,上有天地日月相伴,左右是锦绣繁花作陪,师法自然,把玩天地,心游万仞,精鹜八极,乐此不疲。如今,任谁也不能不承认俗世的精彩与繁华,但同时,其无奈、无序、喧闹和浮躁也使人感到生命的沉重与悲哀,所以我很想为自己的人生寻找一个可以憩息的精神高地,为自己紧张而疲惫的心寻找一个可以放松、可以获得充分自由的居所,所幸天随人愿,我适得其所,乐得清净,乐享清平,何苦之有?苦从何来?”闻此“大道”,我哑然良久,拱手称赞。
适才我所听到的古典乐曲,是从老者那台精美别致、小巧玲珑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此时,乐曲高亢激越,声震四野,穿云裂帛,响遏行云,老者沉浸其中,如痴如醉,似癫似狂,如此一曲接一曲地听着,恍在梦中。观老者心相,甜若甘露,静若止水。趁着一曲将尽,我问:“你喜欢听?”老者慢条斯理地说:“善于聆听是大学问。听宇宙的声音,听从每个人心底流淌出来的声音,听懂了,便可在人与宇宙之间搭建一座桥,便可与世界对话,那么,虽然我独自在这河畔结草庐而居,但只要我相伴音乐,沉醉春风,则我精神上的富有,岂是闲极无聊的平庸等闲之辈所可比拟。假若我以前的活法是机械的、形而下的,那么在今天,音乐已让我的生命状态上升为智慧的、形而上的,这片土岗是我的精神高地,而音乐建构了我的精神故园,奠定了我的人生福祉,使我活出了至善至美、至真至纯、至情至性、至神至圣、至柔至刚,活出了精彩与壮观、活出了酣畅快意,活出了潇洒自在。年轻人,假若你想让自己的生命之花姹紫嫣红,盛开不败,便不能不与自然相伴,不能不与音乐结缘。”
我品味着这些语重心长的教诲,颇有茅塞顿开之感。眼前的这位老者腹蕴珠玑,口吐金玉,绝非等闲之辈,折服于老者的高论,我的思绪如脱缰的野马,在宇宙间狂奔,在江河中狂泻!见我若有所悟的样子,老者高兴得孩子似的拊掌大笑,笑了一阵,爽朗地说:“草舍太闷,走走走,外面转转!”老者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禁大惊。原来这座草舍建在梅林土岗的最高处,抬眼望,四方景色尽收眼底。使人饕餮餐之而不及。
却见淙淙流水之中,有孤岛一座,其上翠竹千竿,竹叶凌空竞秀;绿树摇曳,红花点缀,与土岗上的梅林相映成趣,相照生辉;河岸上碧草如茵,如诗如画;小河、土岗、梅林浑然一体,在日光照耀下透露着蓬勃生机,似梦似月,美轮美奂,无与伦比。有红衣少女衣袂飘飘,长发如瀑,鬓发上间或插几朵梅花,云鬓花环,雅而不俗的仙风灵气弥漫开来,纤尘不染,一如梨花一枝春带雨。少年郎们在河滩上袅袅娜娜的垂柳下追逐嬉戏,翩翩起舞,成群的牛羊悠闲地吃草喝水。河之侧,数十亩大小的方塘一字儿排开,竟有数十上百个之多,塘中水波潋滟,天光徘徊,涟漪相激,鹤鹭交鸣。小荷已绽出新芽,可以想见日后“接天荷叶无穷碧”的壮观景色。观止矣,始信千般春意,万种风情,皆在那山水中央、风月边缘,纵有生花妙笔,亦断难行诸笔端。只叹道:好一个地僻红尘飞不到的所在!
眼前有景道不得,我看得呆了,欲吟咏之,搜索枯肠,却是江郎才尽,半天无语。只慨叹置身于碧草芳甸、梅林香韵之中,不是神仙,也胜似神仙了。正是“风月相知摘花浸酒,山林为伴扫叶烹茶”的去处。
老者神采奕奕,精神勃发,持茶临风,出口成章:“野渡雨来风嬉水,空山雪飞月照花。梅园花影春世界,乐土琴韵香乾坤。居于此处久矣,阅尽人间春色,一世沧桑。每每雪水烹茶,桂花作酒;时或琴临秋水,酒上东山,自可练就仙风道骨,自可超凡入圣。如此神仙生涯,何其洒脱自如,何其倜傥无羁。生命的轻或重都被超越,一切忧愁悲哀,一切伤心失意,已如风卷残云倏然而逝。”
老者的话让我无言以对,只因我已“沉醉不知归路”了,只吟出“美景绝佳堪醉我,乐游岗上不思归”的拙句。
回到我的陋室,很久很久了,心却仍在小河旁流盼,在土岗上徘徊,在梅林间穿梭,在山水风月间流连。小河美到了极致,有兰汀也有芳甸;土岗美到了极致,有梅林也有神仙;这个世界美到了极致,有天地日月,也有春华秋实。生在世上,其乐融融,其福无极,从此,我的心不再漂泊无寄,小河就是我的生命源泉,土岗就是我的精神高地,梅林就是我的心灵家园,我会珍惜,我会热爱,我会守望坚守,直到永远。
后记:文中的小河、土岗、梅林既是特定的,又是不特定的;既具个性,又极具共性和普遍性;是乐土乐园、故土故园。发掘故园之美,正是散文之担当,散文之社会意义也正在于此。
高中毕业后,我徒步穷游本土山河;后来到楚兰湘芷的湖湘大地展开文化苦旅,恣意纵情于山水之间,旷野的美与红尘之美相得益彰,美轮美奂,吮吸不尽,若含英嚼华,饮浆啜露,醍醐灌顶。特有此记。
红尘之中,从来不缺乏美。
作者简介:
顾连明,男,河南南阳人,酷爱文学创作,有多篇散文,小小说,影视评论见于天南地北的报纸杂志,很有成就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