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与荷相伴的日子
罗迦勇
年年如是,每逢盛夏七、八月,安龙的荷花便开得繁茂起来。游客也纷至沓来。每天都从荷池经过,对身边的荷花最是熟悉不过,从它的零零落落到俏立莲丛再到枯萎败落都尽在眼底。对荷,我已经感觉不是那么新奇。只是当人们对它钟爱、赞赏有加的时候,我感受更多的是太阳似火大地的翠绿被炙烤得有些萎靡而荷独拥清凉,洗净铅华傲岸孑立的姿态。
与荷相伴的日子,我却在找寻荷在安龙发端之初最先的寂寥。
我的思维执着而且任性地踯躅在十里荷池。荷叶满塘,荷花飘香。有的含苞待放,有的鲜花盛开,也有的凋谢,任由花瓣飘落水面,只剩下青色的莲蓬……也许,人们更多的时候是看到了荷的花开时节,而忽略了荷的落寞之秋。
而我似是寻找一朵花,实是追寻一个历史悠久年代的沿革。
莫名地,竟然对安龙“三千年文化、三百年荷花”的苍凉而美丽,历史沉淀的久远画卷感同身受。关于荷最初深刻的记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最早是来自于儿时在醉荷亭垂钓被荷刺挂住鱼线鱼儿乘机溜掉的片段,或者是初中拜读周敦颐的《爱莲说》中“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洁身自好的洒脱,亦或是高中倍受朱自清《荷塘月色》笔下令人神往的文人雅士悠闲自如的境界影响……我早已记不清了。似乎最容易忽略的,就是在大脑里留下印记最深的;更也许,越是错过了的东西,越是值得长久地思念。
一直以来,我都很想知道是谁给安龙带来了这么美丽的荷,我想那一定是最先知道欣赏荷的美丽的人,最起码是一个热爱家乡的人吧。翻开尘封的史书,恍如推开一扇沉重的历史之门,内心深处总不免许多慨叹:远古时代,中国的《诗经》就有荷花的记载“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历代文人墨客也写了不少咏荷的诗词曲赋,认为荷花圣洁高雅,所以在古代诗词歌赋,经常会有歌颂荷花的篇章。北魏曹植在《芙蓉赋》中说“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把荷花比喻为水中的灵芝。北宋周敦颐酷爱荷花,对荷情有独钟,他以菊花象征隐士,以牡丹比喻富贵之人,而以莲花来象征君子,是对荷花最出名的赞誉。
而安龙的荷文化却来源于一位官员救民于水火的质朴之举:每年雨季,山水下泄,陂塘水涨,直涌安龙县城。康熙三十三年(1694),为保护城垣、防止洪涝、沟通两山,安龙镇游击招国麟倡导并捐银二千两,在安龙城郊的陂塘海子上,率工匠开山采石、抬土挖泥,经过一年多时间,筑起长27米、高3米、宽2.5米的堤坝,有效地杜绝了多年来洪涝泛滥县城、淹没农田屋舍的灾祸。之后,经过扩修成长300余米,高、宽约4米的长堤。似一条长虹横亘于平展的田坝上,南端抵山脚。为纪念招国麟的义举,后人将此堤取名为“招堤”,永世缅怀。继而在两岸堤畔种柳、在海子中广泛种植荷花。
安龙与荷花的不解之缘,独特、内涵深广的300多年荷文化也就由此发端。
清道光年间的兴义知府张瑛在任期内就遍植荷花。招堤半山亭竣工时,他仿阎伯屿邀请群僚著文纪事,在半山亭大宴宾朋。张瑛年仅十一岁的爱子张之洞,即席所作七百九十多字的《半山亭记》,震惊四座,齐称“神童”。王勃因写下《滕王阁序》而名震文坛,更因其中的名句“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而获得了“神童”的美誉。然而,其子张之洞十一岁就写出了文笔优美的《半山亭记》,至今让人感喟。张之洞在清末的政治舞台上位高权重、声名显赫,与曾国蕃、左宗棠、李鸿章一起同为“晚清四大名臣”。在他任上,他起用冯子林、刘永富,在广西边境击败法军。他办工厂、修铁路,成了清末洋务派首领。他主张“中体西用”,力图国富民强。可以说,张之洞的作为与他在安龙度过的少年时代的思想辅垫息息相关。其父张瑛在任兴义知府的十三年中,廉洁奉公,治盗安民,积谷赈灾,带头捐资办学、修建书院、试院,大得民心。教风日盛,学风日浓,民风日朴。张之洞也不例外,他深受儒学熏陶,感念“先人旧治地”,始终把安龙作为他的第二故乡,选拔并资助安龙籍学生十人到武汉两湖总师范学习,学成归来充任教师。还捐银一千两、置地56石为常年办学经费。1904年,顶戴花翎,朝服袍褂,正襟危坐的张之洞在北京做商务大臣,年高67岁,还派专人,肩挑马驮,不远万里,给安龙高等小学送来几千册图书……而张瑛、张之洞父子的教化之举,不但鼓舞了安龙的许多莘莘学子,推动了当时教育的发展,还开了个人兴办教育“重教尚学,传承文明”的先河。堪为古今楷模。也再一次赋予安龙荷文化新的历史内涵。引人流连。
“为此亭也,则胜迹不令就荒,名花俱能见赏,凡夫出尘拔萃,必无沉滞而不彰矣,所以谓之与民同乐也。不志其佳,使花香山翠湮于野塘,不传于奕世,是贻林泉之愧也。故挥毫而记之,犹恐未能尽其致也。”而今细读张之洞的《半山亭记》,总会深切地感受到他对招堤荷花的迷恋和由衷的赞叹。安龙的荷花也第一次因为张之洞而名闻遐迩,走上文化的殿堂。
倘若把安龙的荷花当作一种源远流长、高洁志趣或地域文化的象征,我也不觉为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安龙山川灵秀,深厚的文化底蕴养育不少出类拔萃的人物,譬如领导农民反清起义的布依族首领王囊仙、辛亥革命武昌首义副总指挥苗族将军王宪章、北伐军左翼总指挥袁祖铭、血染疆场的王懋长、策动国民党六十军长春起义的传奇将军杨滨、让日军闻风丧胆的将领率领国民党十九兵团和平起义的司令官、后任贵州省交通厅第一任厅长王伯勋、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功勋卓著、后捐款在安龙招堤旁修建“怀乡桥”的名将杨滨,曾被中共前敌委员会任命为第九军军长(朱德时任该军副军长)韦杵,辛亥革命名将、武昌起义副总指挥王宪章、一代报人王亚明等等……
历史已然作古,但今天必然让人无限感叹。我感叹安龙曾经人文如此厚重,
感叹静泊水中的荷花异于其他植物的秉性:顶酷暑、斗高温,盛开在烈日之夏,张扬而不失稳重,馨香怡人而不魅惑人心,肆意展露自己的多姿,却一刻也不愿意远离水面浮着的荷叶。根生于此,怎么能轻易舍弃绿叶对根的牵绊?
或许安龙早先并没有荷花,抑或是三百年前的武官招国麟或是文臣张之洞为她的娇艳所倾倒,被她的清纯所感动,首开了安龙种植荷花的先河,于此不用再作过多考证。反正荷花的种子如今伴随历史的沧桑、洞穿人生的断层而越发茁壮,疯长起来,如今荷花在安龙十里长堤开得到处都是。
有时,我会想,这似乎是一种别样的文人雅士的铁骨柔情,又抑或是人的率直秉性使然,又或是在物欲横流的今天我们急需这样的文化养分补给。
我喜欢这样的荷。即使在气候多变的夏天,尽管显得势单力薄,孑孓独立,却丝毫不惧怕狂风暴雨的侵袭和洗礼,依然傲立绽放。
倘若于此叠加明末南明永历帝朱由榔和“感慨悲凉,异代同悲”十八先生的悲壮的史事,更凸显安龙“地崇龙头仙鹤顶,名重南明古皇都”人文底蕴的厚重和沧桑;伴随激情如火、凝结着昔日依稀残梦的众多的历史遗迹无形中更加引人浮想联翩,感慨良深。
踏响跫跫的足音,叩问清澈的溪水。“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孤傲与“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的悲怆,是否也是一种别样的人性释怀。
万籁俱寂。四季轮回。殊不知,荷塘清涟,荡涤了人性污秽,却定格了历史的永恒,贯穿古今。一滴血,染红荷瓣。一抹绿,唤醒荷芯。一颗露,呼唤晨曦。一条人生的河流,从荷花的心底奔流……谁说荷只能远观,我分明在岁月的心潮激荡中近距离闻到了她的清香,抚摸到了她的温情。轻轻的触摸,让一阵内心悸动从我心底颤到指尖。
采莲欲留之,莲去梦依然。绿色的荷叶,打开生命的蓓蕾,为我遮风挡雨。说不清是一种感动,还是一种激动,我的眼泪从心底情不自禁滴落。这透明如水般的荷竟然穿透了我落寞孤单的思绪,把那份埋藏心底的纷扰饶恕。
与荷相伴的日子。灵魂深处最真实的告白,裹满疲惫的滚滚风尘,牵动着我负重的乡土情。因为这里有我挚爱的亲人,有我欢畅的学生岁月,有我童真的梦想,有我成长的足迹。历历在目,新鲜如初。
思绪婆娑,穿行于河畔,沁人心脾的荷香撩拨着我与故土相携度过的艰辛枯燥或快乐充实的日子,感念不忘。让我真正感知到生活的美好理由。原来,有梦的人生,就是五彩斑斓的。就像这美丽的荷一样,让它绽放在肺腑深处,绽放在美好的记忆中。
我,不再迷惘。心,不再孤独。
……
注:招堤风景区位于贵州省黔西南州安龙县招堤街道杨柳街北段西侧,建于清代,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在县城东北隅,分为陂塘、天榜山两处。陂塘景区以亭秀、荷秀为特色,招堤荷花横贯于十里平畴中,有安龙人的后花园之美誉。
作者简介:
罗迦勇,1974年10月生,布依族,现居贵州省黔西南州安龙县。系中国乡土诗人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现当代文学学会会员、贵州省黔西南州作家协会常务理事、黔西南州诗词楹联协会会员、安龙县作家协会副主席等。先后在国家、省、州、县级杂志、报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约百万字。出版散文集《把根留住》一部。写作理念:“率性为人,随性而动,文如其人。横眉冷对千夫指,我自仰面朝天笑。风淡云轻看天高,我心逍遥跃众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