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预约季节（外七首）
张德强
春站立在梅枝上吗？或许
她仍赖在花苞内
被重重寒意裹住，不肯轻易现身
而我只是想预约一下
暂借片刻也行
请她助我融化内心角落里那些
残存的冰屑
比绽放的梅萼更诱惑我的是
点点花蕾
或白或红，含羞嗔笑
将春梦暗香浓缩于枝梢
任由微风挑逗
岁月的蚕食无声无息
时光却不甘老去
梅的使命在于
探访季节切换之谜，参悟无限禅意
★雨水节气
一夜细雨纷披，密匝匝
如无数透明的针线急匆匆地
为大地缝制春衫
从云端飘来的祈愿
受微风鼓励，淅淅沥沥
落入等待滋润的心，灵感突然苏醒
撩开水雾织成的纱幕
是谁冲进雨中
仰脸承接季候的眷顾与恩宠
此刻，潇潇洒洒的雨声
正以悄悄耳语
催促早春种子的欲望泛滥蓬勃
无论花草还是昆虫
躺在雨水的丰满怀抱里
情爱的嫩芽迅速萌动，万物青葱
★今日春分
今日春分
适宜采撷一些明媚欢快的诗句
一瓣瓣读给流水听
河岸的野草又疯长了
但不必替他理发
昨夜雨止，樱花泪痕未干
粉颊仍现羞赧之色
而建筑工地的围墙角落
有几株油菜花
很执着，一心要为阳春三月作证
争相伸长了脖子
春景已经足够任性了
毋庸再鼓励
我只是独自安静地坐在石阶上
期待邂逅一队蚂蚁
★清明不下雨
今年清明不下雨
下雨只在内心伤痕的最深处
居然阳光灿烂
居然谈笑风生
通往公墓的路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小贩在极力兜售花束
坟邻忙着收集锡箔纸灰
人群拥挤，比疯长的野草更茂盛
仿佛扫墓仅仅为踏青
结伴来看风景
今年清明没流泪
流泪只在刻骨记忆的最痛处
依然需要缅怀
依然需要追思
死去的人在墓碑后面沉默已久
活着的人为何不肯安静
名利膨胀，欲望无度
总爱反复折腾
拈三炷香鞠三次躬，然后一转身
钻进小车又去拼搏谋生……
★芒种帖
比盛夏之烈日光芒更灼人的
是遍野金黄的麦芒
我不以针尖对抗
却爱借麦穗为少年的手臂挠痒
让灵魂刺痛，沿田埂飞奔
重返初萌芳华
可惜人生早被时间篡改
芒种季节，再也无须忙于耕种了
早已结籽成熟，衰败或凋落
却不甘枯萎
我只想
夏至（霞至）前且慢收割岁月
★大暑的形容词
一个形容词在盛夏到处漶漫
随意搭配着名词
它源自骄阳修辞学
干渴的喉咙，汗湿的脊背
都属于它的偏正结构
而内心的焦灼更加剧了
它的嚣张与泛滥
一个形容词的肆虐
使空间膨胀，时间绵延
它与清凉抗衡，视寒冷为敌
在炎夏酷暑
布置燃烧的作业
河水嘶哑，高树也不得不低头
只能以疏影守护家园
一个形容词的顽固
要靠狂风暴雨来删改更换
空调太过局限
且待海上生台风，云间现雷电
有赖于季节的替代
时序难违
“炎热”终将回归词典
★白露
杜甫说，露从今夜白
月是故乡明
故乡明月沾满了露水
晶莹圆润的珍珠在玉盘上滚动
秋用素手捧出
一个季节清澈凉爽的慰藉
俗话说，白露身不露
可内心却依旧大汗淋漓
真想跳入鉴湖游泳
或者仰卧在乌篷船头数星星
清晨散步田塍
采撷稻叶上的露珠
缀成一串乡愁闪烁的项链
挂在秋梦的脖颈
★冬至
坚持将所剩不多的日子
认认真真过完
年糕与饺子装饰成岁月的凯旋门
冬至是一条白色门槛
跨过去，准备接纳大雪的祝福
或被彻底掩埋
总要等到严寒袭来
才真正醒悟
季节的更替终究无法更改
顺其自然
让时间保持自己的姿势
人生奏鸣曲照样可以十分精彩
作者简介：
张德强，浙江绍兴人，现居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编审。1982年毕业于杭州大学（今浙江大学人文学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七届全委会委员，省作协诗歌创委会原主任。著有诗集《美丽的年龄》《心是敏感的风铃》《幻美诱惑》《时间的姿势》《与时间拔河》《灵魂不长皱纹》等十余种，诗集多次荣获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有百余篇作品入选多种诗歌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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