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思亲（外四篇）

张国华

清明时节，绿草如茵，和风拂柳，适合踏青。曾经和朋友开车去阿尔乡吃当地有名的开河鱼，也曾结伴去户外登高望远。而如今，清明给我最多的是对父母双亲的怀念。

父亲八十岁去世，母亲八十九去世。生前，他们在家乡大地上树立了家庭威望，令人敬仰。父亲担任粮管所所长，困难时期为乡亲们批返销粮渡过艰难岁月，还经常把乡亲请到家里喝酒，古道热肠，帮助穷人盖房子娶媳妇，是群众心中的一座丰碑。母亲有一颗佛心，对谁都是微笑的面孔，谁有困难她都会接济，口袋里有几块钱都会借出去。乡亲来家里喝酒，母亲就那么默默无闻地做着饭菜，凉了热，少了添，自己却舍不得吃上几口。

父亲生前，喜欢拉二胡唱曲，他最爱唱的一段：“一入新春二月天，三四桃花开满园，五六七八增百福，九十冬腊过新年。”唱词古色古香，让人联想到时间，以及和时间有关的四季、节气、节日，让人联想到火热的生活状态。

父母生育了五个儿女，建立了令人羡慕的家庭，用他们的言传身教，为我们营造了家风，一年十二个月，我家的家风十二个字：爱国、孝敬、团结、大量、兴旺、向上。这些字的内涵是：要以国家为重，报效国家；要孝敬父母，平辈相互尊重；兄弟姐妹要团结一心，家和万事兴；要宽宏大量待人帮人，善待社会和群众；要按照国策发展人丁，合理合法壮大经济，做到人财两旺；无论在哪个行业都要积极向上，创造辉煌业绩。

父母生前要求子孙后代沿袭中国传统最高的礼仪，在春节给他俩磕头。过年了，齐刷刷跪地给父母磕头，成为我们发自内心的行为，我们看到坐在炕上接受我们磕头的父母亲乐开了花。

而今，当父母已经不在人世，我们只有在清明和过年之前扫墓时，给他二老磕上一个头。望向蓝天白云的天空，心中祈愿，他们在天堂安好，福佑家庭。而他那段演唱，又在耳边响起，同时升腾的，是无限怀念。

★缤纷大暑

大暑，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二个节气，天气酷热，但漫山遍野植被丰茂，五颜六色，大自然编织的锦缎令人大饱眼福。

大暑时节，桑拿天气，天地间像个大蒸笼。民间有许多消暑方式和习俗。晚饭后，乡下的人们一人端一只大茶缸子，里面满是凉茶水，聚坐在屋外大树底下侃大山，唠家常，纳凉解暑，一直侃到大半夜。天黑了，萤火虫飞满天，也在大树下飞来飞去，人们仿佛一伸手就能抓到。它们像一颗颗小星星滑落到人间，也像一盏盏小灯笼照亮夜晚，它们层层织成亮点网格，成为大暑时节一道缤纷景观。

雷阵雨较多，有时还下太阳雨——太阳在天上挂着，可是下起了雨。开车走在路上，会出现这样的奇迹：雨在前面下，雨也在游走，开车狂追，就是追不上雨。或者，雨在后面下，车开的飞快，雨一路追来，怎么也追不上车。

酷暑盛夏，水分蒸发特别快，青纱帐正值伏旱期，旺盛生长的作物迫切需要水分， 下雨了，雨后的庄稼“咔咔”拔节，犹如爆竹炸裂。

人们的餐桌清淡起来，高粱米水饭、咸鸡蛋咸鸭蛋，蘸酱菜，清热祛暑。

东北地区有大暑喝羊汤的习俗。宰羊，把亲朋好友请上一到两桌，品茶度盛夏，把酒话桑麻。大锅内水加满了，羊头、羊蹄、羊排、羊肉、羊腿、羊蹄、羊下货汇集一锅，茄子和土豆切成块，也来锅内凑热闹，大把的盐撒进去，粗大的葱段和姜块飘浮在水面，干柴烈火，热情喷涌，膳香味越来越浓。大家咽了无数次口水，翕动了无数次鼻翼，直到茄子、土豆化成泥溶于汤中，锅中美食一古脑上桌，吃肉，大块；喝汤，山响。羊汤是灰白色的，汤中有肉味、下货味、青菜味、佐料味，还有青草味，溶于一碗，又一碗。喝羊汤要关上门窗，让热汗流个痛快，去除身体暑气。坐在地桌的汉子们喝的光了膀子，汗珠淌了一地。妇女们坐在炕上长条桌，头发都几乎湿透了，但是也感觉透爽。她们喝的脸庞红润，眼睛，越发地显出女人的光彩。这种关窗关门喝的“一锅出”，被称为消暑原生态羊汤。

在辽西，与羊汤搭档的主食是蒙族馅饼。这种馅饼面和得稀，包好后拍的薄圆，有大号盘子那么大。馅饼有各种馅，猪肉的、牛羊肉的、三鲜的，大暑时节多数烙三鲜馅的。包馅饼很有讲究，包的严实，烙制时在锅内鼓成半球，包住食物元气，透过饼皮还可以看见里面的色彩。一边喝羊汤一边吃馅饼，最佳组合，满嘴浓香，令人大快朵颐。

当然是边吃边喝酒的，现在乡下人也讲究了，喝酒用上了高脚杯。大热天，冰箱里冻了冰块，每人在杯里放一块，喝白酒，喝啤酒，喝饮料，都十分凉快。

大暑的美食抚慰了人们的肠胃，人们舒坦地打着饱嗝，享受着应季食物，感受民间之乐。

大暑是热的巅峰，但也充满了缤纷色彩。过了大暑，秋意显露了出来。

★秋分丰收

作为中国农民丰收节的秋分，注定让大部分中国人关注，因为农业人口占据中国人口最大比重。

故乡有叔伯姐淑芬一家，当姑娘时在别的乡镇，经过我父亲的撮合，与我家乡的凤义结为连理，生养一儿一女，又有了孙子孙女外孙子，土地多，又养羊，成为农民中的大户人家。

在耕种土地的同时，他家搞起了养殖，是最早开始养羊的农户。他家的羊不圈养，凤义大姐夫一年四季去放羊，为的是羊的质量。圈养的和放养的，收购价格不一样，肉的口感也不一样。

这是十分不容易的，长年累月随着羊群在野外行走，就连冬天也要出去。他的脚板踏访了家乡山山岭岭，每一寸土地，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只能听到羊群啃食青草或者枯叶的声音。早上带了饭盒，到中午饭菜凉了，对付一口。放羊是一项事业，他对这项事业十分忠诚。他在旷野寂寞穿行，形同野人，但却乐此不疲。养羊的人基本不杀羊，因为彼此有了感情，有太多舍不得。

他家住在村子最西头，房前院后栽植了很多笔直的树，形成了树林。院落往西是一条小河流，河流上有小桥。凤义大姐夫特别喜欢这里，还有这里的一切。他在厢房屋檐养了好多鸽子，鸽子繁殖很快，鸽群起飞，掠过天空，是一道优美的风景。

劳动创造了财富，尽管有干不完的活，但是当成果显现，所有的付出都觉得值得。土地收入、养殖收入、孩子外出打工收入，各方面的进帐成就了一个富裕农民家庭，但是他们很低调，没有张扬，只有内心深处的欢喜。

秋天回故乡，走101线，我在101公路上就能看到他家的大院，忙忙碌碌，人欢马叫。秋分，恰好淑芬大姐名字里有个“分”字，与节气字样有了联系点。秋分，他们没有特意举办餐宴，还是劳动，干活，一派秋收的忙碌，把丰收搬到家中。玉米的金黄、羊群的雪白、辣椒串的鲜红，各种色彩交织着，惊艳了秋分的笑脸。

★冬至猎鱼

从冬至开始，进入数九天气，天寒地冻，北方的人们开始猫冬。当然人们也趁着农闲的时候办喜事，嫁闺女，娶儿媳。办完喜事就快要过春节了，新人进家门，增添了不少喜气。

 “冬至不行船”，这是民间的谚语，意思是冬至寒冷，会让江河结冰。村庄外的河流冻的很结实，人可以在冰上行走，厚厚的，不用担心冰层的断裂。冰层晶莹剔透，可以看到冰层下面水的流动，水草的舒展。冰面上那些美丽的花纹，千姿百态。大自然的巧手，塑造了巨大的画图。

冬至前后，人们还会去冰面上寻找冰层鱼。说不准在哪段冰层中间，就冻结着一群鱼。由于水中的氧气微薄，鱼群试图到冰层寻找突破口呼吸，在寒冷突降时，被冻住了！它们保持着游动的姿态，曾经的活跃被凝结在那里。

猎取这样的冰层鱼是需要技巧的，几个壮年汉子共同来完成这件事情。当然要在冰面上画一个圆圈线，这个圆圈线恰好能包住这些鱼的所在范围。然后在圆的中间点处，用凿子和锤子小心翼翼地凿开一个拇指粗的洞，然后，用绳子系住一段短短的铁钎子，把铁钎子从洞口穿进去，放进冰水里，钎子就别住冰的背面，绳子的另一头则被远远地抛到岸边，当然有人会在岸边掌管绳子，一旦圈住的冰面被破开，就立即把圆冰拉上来。

接下来，继续小心翼翼地沿着圆圈线凿冰，一块圆形的冰，里面冻结着无数的鱼儿，慢慢地与整个冰面分离，在最后一声“咔嚓”响过之后，凿冰人大喊一声：“拉！”岸边的掌绳者立刻用力拉拽，圆形的冰受到拉力，大部分被拖到冰面，只有小部分断裂体沉入水底，猎鱼者们立刻欢呼起来！把冰块装上牛车，几个人坐车回家，下车，每人分几块冰。抱着冰块回家，抱着鱼儿回家！这些冰冻的鱼儿，野生，加上寒冰的包裹，味道十分天然鲜美，将成为几个农户在冬至节的美食。

一个村落的一户农家，正在准备当天的下午饭。铁锅内，溜饼子，炖酸菜，干柴烈火舔着锅底，锅内汤水沸腾，雾气沼沼。面容秀丽身材轻灵的主妇在灶下添柴的空隙，望了一眼离锅台不过一米的水缸，水缸大肚子鼓鼓的，上面盖着面板，面板上是大盆，盆里盛满了爷们抱回家的冰块，冰块在融化，冰块里的一条条鱼儿，从冰冻里解脱出来。主妇从水缸上的大盆里拣出几条鱼扔在锅里，冬天的鱼清肠寡肚，不用开膛收拾，干净水灵。原生态的酸菜鱼，让这个家庭成员这顿下午饭的味蕾，美美的，让冬至节这天关于鱼的话题，长长的。

冬至这天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白与黑的交接，让我们感到宇宙的神秘。冬至既是节气，也是节日，呈现给我们生活的缤纷和亮点。过完冬至，白天一天比一天变长，公历新的一年，也即将闪亮登场了。

★立冬，暴雪倾城

2021年立冬，给了我们最深刻的印记。从立冬当天开始，连续几天几夜，中国东北，光临了一场罕见的超特大暴风雪，辽宁阜新的雪，央视新闻给予了报道，也刷爆了抖音。

暴雪，把雪从薄度增成厚度，厚度。

广袤的乡村，白蝴蝶接二连三扑向大地，在疾风中狂舞。天地间苍茫茫、混沌沌，原野、村庄、树木、房屋都沉封进白茫茫之中，仿似童话世界。早晨睁开眼，雪停了，雪色透过窗户映进屋内，屋内白亮起来。火炕热乎了一夜，此时已经透出一丝凉意了。女主人打开烧土暖气的铁炉，看见里面还有煤泥的余火，顺手填几块煤的碎块，用炉钩子捅几下，温暖重新欢跃起来。

小孩子躺在炕上，透过窗户玻璃，望大门外那排高大柳树的树梢，麻雀们云集在那里，叽喳跳跃搜寻食物。这些可爱的小精灵，在乡间，常常聚集飞翔，有时铺天盖地。

白天黑夜，大雪持续爬高，倚着屋墙爬上来，此刻已经爬过了窗台，仿佛想爬回天上去。大雪封门，怎么推都推不开，男主人只好打开窗户，从窗台跳出去。“扑通”一声，雪已经没过腰际，腾起的雪末也几乎同时崩溅到脸上，而鞋筒里，顿觉凉丝丝的。

抬眼望去，天地间好大一幅漂亮的画！整幅画的底色都是嫩嫩的银白，原本的色彩都被天空巨手用雪这种染料涂抹掉了——世界原来是一张巨大的白纸！天蓝蓝，是画家的调色板；太阳出来了，好像画家的调色盘，黑漆漆的树木是白纸上最先画出的几笔，飞翔的麻雀，升起的炊烟，让这幅单调的画增加了动感。

这是史无前例的雪，最厚的雪有一人高！人在雪中“游泳”，去寻找铁锹用来铲雪。在墙角？在窗根下？摸索了半天才找到。铲掉房门处的积雪，把房门打开，像掏洞一样在院内掏出一条过道来，过道两旁是高高的雪墙。蹬梯子去屋顶扫雪，雪从屋顶雪崩下来，雪屑当空弥漫，被阳光镀上色彩。铲掉鸡窝门口的雪，鸡们争先恐后蹦跳出来，抖抖羽毛，在雪道中觅食。院子里有了活力，新的一天开始了！

山野各处，都已沟满壕平，低矮的树木此刻全都潜伏进雪里。早饭桌上，男人们总要喝点酒御寒，谈论这场罕见的暴雪影响了秋收，还有一些粮食在山上没有收回家，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继续上山收粮。但是目前做的，是在房前屋后清除积雪，这需要很长时日。

沉重的雪立方压塌了一些牲畜棚舍，鸟们没有了觅食场所，饿着肚子的它们，成群结队飞到庄户院仓房，试图寻找到吃食，院落主人当然会善待这些来客，在仓房空地撒下谷子高粱粒，让这些躲避了寒冷的麻雀、喜鹊们，这些暴雪后幸运的飞雀，填饱肚子，又在蓝天舞动美丽的翅膀。

城市，迅速组织社会各界除雪，机械化除雪设备在清晨威风凛凛开上主要街路，积雪激情四溅。以环卫工人为主力的各路除雪队伍不断涌上街头，积极应对风雪。路边，所有停放的车辆，包裹在雪里，静静享受歇息的待遇。交通工具全部停运，人们步行上班和购物，形成了浩浩荡荡的长征大军。街路上没有了车流穿梭，宽阔的路面还给了行人，让人们重新忆起过往，那些移步当车的朴素岁月，那些粗茶淡饭的生活状态。

生鲜超市的蔬菜明显涨价了，很多超过了猪肉价格，但依然阻挡不了人们吃菜。超市源源不断地引进货源，蔬菜价格不断回落，回到正常的价格轨迹。

虽然机械化除雪，但是雪还在不停地下，道路泥泞打滑，我看见一个送餐的小哥的摩托车在路上横过来，摆过去，十分艰难。而朋友圈里，有人看到一个小哥一边哭一边用脚踢着倒在地上不争气的摩托，引发了网友的大量评论。立冬次夜，我走路下班回家，前面有三个送餐小哥，此刻没有了生意，边走边聊天，有一个感慨地说：“要是有滑雪板就好了，可以滑雪送餐。”摄影协会的旻哥，在立冬大雪夜拍摄了一位在风雪中送餐小哥的背影，他背着送餐箱走在风雪中的情景，被旻哥瞬间定格。旻哥给这幅摄影起的题目是《暴雪中那远去的身影》，我给配了首诗：“壮士无奈离坐骑，唯盼滑着雪橇去。遥想飞速前行时，移步风雪泪满襟。”

暴雪倾城，雪域冰封了城市，而城市的人们破茧而出，是手握大自然风雪魔方的主人。

朋友百林，厂房阳台，长八百米宽五米，堆满了半人多高的雪，他自我解嘲：“这么多的雪，我一个人除雪，得干到过年！”阳台，机械除雪不可能，只能人工料理，他带领职工不懈努力着。

很多商家在除雪时不忘童心，堆起了雪人和雪鸭子，给城市除雪增添了活泼的场景。一场一辈子可能只能领略一次的暴雪，在很多人心里是一场瑞雪，让人们领略了其壮观和奇观，也检验了人们迅速恢复生产生活的能力，雪人雪鸭子表达了人们雪后快活的心情。

2021年立冬突然而至极具震撼力的雪，一定能让人记忆很多年。几天后，又是艳阳高照，城市街路的除雪还在进行，村路的除雪也开始动用机械。而山川大地上那些厚厚的雪，只能以静止的状态，等待时间的解码，不知何时才能化净，也许它的足迹，会越过整整一个漫长的冬天。

作者简介：

张国华，男，1968年11月出生，系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阜新市作家协会理事，阜蒙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专攻散文创作，在各地报刊发表散文作品几百篇。